头痛像千万根针在颅腔内扎刺。
我皱着眉睁开眼,首先撞进视线的是明黄色绣龙帷帐,边角坠着的珍珠因风晃动,映得殿内光线昏黄。喉间堵着团浸了药的棉絮,我咳了两声,床边立刻凑过来个瘦小身影——是王瑾,左手背那道烫伤疤像条干瘪的蚯蚓,此刻正攥着我的手腕,指尖冰凉。
“陛下醒了!奴才这就去传太医——”他声音发颤,刚要转身,我拽住他衣袖。
原主这胳膊弱得惊人,一拽竟带得肩膀发颤。我压低声音:“别去。”
王瑾愣住,黑白分明的眼里满是困惑。我补了句:“摄政王刚走?”
记忆碎片涌上来时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原主赵衡,大靖第七帝。十四岁登基,皇叔赵衍以“主少国疑”摄政,连早朝都替他坐龙椅。上个月赵衍要立梁婉仪为后——梁家是他的姻亲,立了后,后宫就全成了他的眼线。原主急得摔了茶盏,争执时一头撞在殿柱上,昏睡三天。
王瑾的手还攥着我,掌心有汗。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,是赵衍安插的陈福,总猫在门口听墙角。我忙往床头靠了靠,把被子拽到下巴,露出苍白得吓人的脸。
“去告诉摄政王,”我轻声说,声音虚得自己都信,“就说朕刚醒,头晕得厉害,立后之事……改日再议。”
王瑾张了张嘴,最终咬唇退下。
我盯着他背影,直到门帘落下,才撑起身。床头的玉枕旁放着枚羊脂玉坠,雕的是只缩爪幼龙——先帝临终塞给原主的,说“见玉如见朕”。
我攥住玉坠,指腹蹭过龙爪纹路。
当你没有剑时,藏起獠牙比露出爪尖更安全。
殿内安息香浓得呛人,掩住了药味。窗外梧桐沙沙作响,春末的风卷着晚樱花瓣飘进来,落在我膝头。我摸索玉坠夹层——原主从不敢打开,但我知道里面能藏东西。
现在我要的不是凶器。
是眼睛。是能替我传递消息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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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瑾端着参汤回来时,我正盯着帷帐上的龙纹出神。
他舀起一勺吹凉,自己先尝了一口,才递到我嘴边:“陛下,太医院熬的,加了川贝,不苦。”
我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。
这太监老家在苏州乡下,妹妹落水时他去救,左手被灶上开水烫伤。后来家里欠债,把他送进宫。原主待他好,所以他拼死护主。
参汤滑下喉咙,苦得我皱眉。王瑾忙递来蜜饯,甜意刚漫开,殿外就传来靴子擦过门槛的声音。
陈福的尖嗓子飘进来:“摄政王听说陛下醒了,特意带了长白山老山参来。”
我手一顿,将玉坠塞进袖筒。
抬头时,脸上已换上原主惯有的怯懦——唇抿成线,眼垂着,像只受惊的兔子。
门帘掀开,阳光漏进。
赵衍紫蟒袍角先映入眼帘,声音如浸蜜的砒霜:“陛下醒了?可吓坏臣了。”
我咳嗽两声,王瑾扶住我。我轻声道:“皇叔费心。”
赵衍走到床边,指尖划过我额角纱布——那是撞殿柱留下的伤,还渗着血。他指甲染着蔻丹,像朵有毒的夹竹桃:“陛下若再任性,臣可没法向先帝牌位交代。”
我盯着他无名指上的祖母绿戒指。
值十万两的权力象征。
殿内香气忽然浓烈。我深吸口气,慢慢道:“皇叔说的是。立后之事……朕听皇叔的。”
赵衍嘴角扯出笑,拍了拍我手背:“陛下懂事,臣很欣慰。”
他走后,我靠回床头,摸出袖中玉坠。
窗外风卷梧桐叶打在窗纸上,沙沙作响。
历史从不会同情傀儡,除非你变成握笔的人。
我看着玉坠上蜷缩的幼龙,忽然笑了。
萧宸死了。
现在活着的是赵衡。
是要把皇权抢回来的大靖皇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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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瑾端来温水,我漱了口,忽然问:“尚宫局的沈清瑶,最近在忙什么?”
他愣了愣:“沈女官在整理后宫账本,说要清退冗余宫女。”
“明日让她来见朕。”我把玉坠塞回枕下,“就说朕要问后宫月钱开销。”
王瑾应声要走,我又叫住他。
“别让陈福知道。”
他抿唇点头,左手疤痕在烛火下泛着淡粉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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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外钟响,三更天。
我躺回去,盯着帷帐龙纹。
沈清瑶,尚宫局女官,聪明,识大体,知道无数后宫秘闻。我需要她的眼睛,看清这深宫里的刀光剑影。
风又卷着花瓣吹进,落在玉坠上。
我摸着夹层,忽然想起现代的手机,图书馆的《资治通鉴》,导师笑说“你小子要是穿成皇帝,肯定能活过三集”。
现在我不仅要活过三集。
还要活成本纪里的“中兴之主”。
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。
我闭眼,听见自己的心跳——
沉稳,有力,像即将冲破云层的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