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痛欲裂,像有烧红的凿子在脑壳里搅动。我皱着眉睁开眼,首先闯入视线的,是鎏金帐钩上悬着的珍珠串——每颗都有拇指盖大小,随着殿外的风轻轻晃动,折射出细碎刺眼的光。
喉咙干得发疼,像塞了团晒干的艾草。我动了动嘴唇,没能发出声音。
“陛下醒了?”床边立刻凑近一个身影,豆青色的太监服上还沾着深色药渍,声音里压着哭腔,“可要喝水?”
是王瑾。原主记忆里的贴身内侍。昨天因为偷偷给我炖参汤,被摄政王府的周总管当众抽了三鞭子,此刻手背上的淤痕还青得发亮。
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,忽然想起自己昨天在实验室熬夜赶论文的样子——凌晨三点的咖啡渍泼在笔记本上,和王瑾袖口的药渍,竟有几分相似。
“水……”我哑着嗓子开口。
王瑾慌忙转身去端桌上的鎏金碗,手指抖得厉害,洒了小半盏在龙榻的织锦被上。水是温的,入口却泛起一股清晰的苦味——是黄连甘草汤,原主常年喝的“调理方子”。御医说是治气虚,可喝了半年,这身子却一天比一天虚软。
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,就在这时劈头盖脸砸了下来。
十五岁的大靖皇帝赵衡。先帝驾崩时攥着他的手,气若游丝地叮嘱:“衡儿……要听你皇叔的。”
摄政王赵衍每次进宫,总会笑着握他的手腕诊脉,指节却暗中用力,掐得腕骨生疼。
皇后梁婉仪昨日来请安,眉心那点朱砂痣冷艳逼人,言语温柔却字字如刀:“陛下该选妃了,也好为皇家开枝散叶。”——不过是梁家想往他身边安插眼线。
而我,萧宸,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研究生,昨夜正熬夜撰写《宋代权相制衡机制》的论文。屏幕骤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,再醒来,就成了这具病弱躯壳里的囚徒。
“陛下?”王瑾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。他站在两步之外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“摄政王今早差人来问了三次……还有,辰时得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。王总管说……若陛下身子不爽利,便、便告个假?”
我放下碗,指尖摩挲着碗底精细的缠枝莲纹——这是赵衍去年赏的,说是江南新贡的“御窑珍品”。
“告什么假?”我放轻声音,模仿着原主平日那副虚弱温顺的模样,“若让母后知晓朕又病了,少不得又要让太医来煎一堆苦药。”
王瑾的眼睛倏地亮了些,忙转身去取外袍:“奴才这就去拿那件石青缎的外衫!太后说过,陛下穿这个最显气色!”
我望着他忙碌的背影,指尖悄悄掐进掌心。
疼。很真实。
在原主的记忆里,王瑾是两年前从浣衣局调来的。只因曾替原主挡下华妃泼来的一盏热茶,便被留作贴身内侍。他不识字,不懂权谋,只知道一个朴素的道理:“陛下是奴才要护着的人。”
或许是这深宫之中,最后一点未被染黑的人心。
殿外的铜漏“嗒”地轻响一声。
我抬头,望向墙上那幅巨大的《千里江山图》——赵衍在我“登基”那日送的贺礼。画轴末端,是他亲笔题写的四个字:吾侄当守成。
守成?
不过是要我做个听话的傀儡。连玉玺盖章,都需先问过他的意思。
王瑾捧着外袍回来。石青色的缎子滑过手背,冰凉柔腻。我慢慢起身,任由他伺候穿衣。领口的盘扣有些紧,他试了几次都没系好,手指颤抖得厉害。
“奴才该死!”他急得耳尖泛红。
“不急。”我轻声说。
坐在铜镜前,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少年的脸。眉眼清秀,却因久病而缺乏血气,唯有左眉梢一粒淡红色小痣,点缀出几分鲜活。我抬手碰了碰那痣——原主的生母临终前曾说,这是天赐的平安符。
可在这吃人的宫里,哪有什么平安?
连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,每日念佛时,也要先瞥一眼摄政王府的方向。
“陛下,时辰差不多了。”王瑾捧着玉冠,低声催促。
我起身,踩上绣金云纹的皂靴。靴底触及冰凉的金砖,发出清晰脆响。行至殿门口,我脚步微顿。
殿外宫墙巍峨,朱红漆皮斑驳脱落,墙根野草已生至半尺高,在风里簌簌摇曳,像是在招手。
风卷着初秋的桂花香飘进来。
我深深吸了一口气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。
萧宸已经死了。
从今往后,活着的是赵衡。
既然老天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,那么这棋局,便不能再由他人执子。
“陛下……在笑什么?”王瑾愣住。
我收回目光,抬步跨过高高的门槛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说,“只是觉得,今日的风,似乎比昨日暖和些。”
宫道两旁的梧桐叶沙沙作响。我望着前方慈宁宫隐约的轮廓,指尖悄然探入袖中,触到那枚贴身佩戴的玉佩。
玉质寻常,却雕着一条张牙舞爪、意欲腾飞的龙。
我缓缓收紧手指,指甲陷入掌心软肉。
轻微的刺痛传来。
这疼,是活着的证明。
慈宁宫的门帘被风卷起,里面传来太后带着笑意的声音:“是衡儿来了?快进来,哀家让人熬了百合粥,还加了你最爱的蜜枣。”
我抬脚迈过门槛,脸上已挂起原主惯有的、温顺柔和的浅笑。
心里却冷静地盘算开来。
第一步,须稳住赵衍,绝不能让他察觉这壳子里已换了灵魂。
第二步,得找机会接触御史大夫苏廉——据闻他昨日还在早朝上,当众弹劾了赵衍的一名亲信。
第三步……
殿外的风忽然大了,吹得门帘哗啦作响。
我抬眼,瞥见宫墙之上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,色泽浓烈如血。
太后已伸手拉我坐下。她腕间的佛珠擦过我的手背,冰凉如冷玉。
我笑着接过那碗温热的百合粥。白瓷勺轻碰碗壁,发出清脆细响,与殿外铜漏规律的滴水声重叠在一起。
像某种隐秘的、只有我能听见的鼓点。
不急。
我垂眸,吹散粥面氤氲的热气。
潜龙在渊,总要先学会,藏好爪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