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是盛夏永不打烊的背景音，把梧桐树叶烤得卷了边，空气里浮动着柏油马路被晒化的黏腻味道，还有小卖部冰柜里飘出来的橘子汽水甜香。
黎眠攥着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纸币，第三次踮脚往校门方向望。
下午四点的阳光依旧毒辣，将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，白色的校服裙沾了点灰尘，帆布鞋的鞋带散开了，她却没心思去系。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，是闺蜜杨莹莹发来的消息：【黎眠宝贝！我妈临时抓我去买酱油，你先帮我占着篮球场旁边的树荫位！许言他们班篮球赛马上开始了！】
黎眠弯着嘴角回了个“收到”，指尖不小心碰到屏幕，弹出的是她和许言的聊天框，最新的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天晚上——他发了个投篮的表情包，问她明天要不要来看球。她斟酌了半小时，回了个“看情况”。
其实哪有什么情况，她从早上睁眼开始，就一直在等下午的这场篮球赛。
书包里塞着两瓶冰镇的橘子汽水，是她跑了三条街才买到的，玻璃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，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凉意。她算好了时间，比赛结束的时候，汽水的温度刚好，不冰牙，也够解暑。
“同学，让让？”
清冽的男声在身后响起，带着点被阳光晒过的慵懒，黎眠吓得一激灵，手里的纸币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她手忙脚乱地去捡，指尖刚碰到纸币的一角，就被另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先一步按住。
抬眼的瞬间，黎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许言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篮球服，号码是七号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，贴在饱满的额头上，眉眼是少年人特有的明朗锋利，笑起来的时候，右边嘴角会有个浅浅的梨涡，像盛了夏天的光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篮球，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，篮球在他掌心划出流畅的弧线。
“捡钱还能捡出神？”许言弯腰，捡起那张皱巴巴的纸币，递到她面前，目光落在她攥得发红的手背上，“买汽水？”
黎眠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红透了，从耳根蔓延到脖颈，她慌忙接过纸币，胡乱塞进口袋里，低头盯着自己散开的鞋带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嗯……给莹莹买的。”
这话一说出口，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。
明明是给他买的。
许言挑了挑眉，没戳穿她的谎言，视线落在她鼓囊囊的书包上，那里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凉气。他蹲下身，手指轻轻勾了勾她散开的鞋带，语气是漫不经心的调侃：“鞋带散了，不怕摔？”
黎眠的身体瞬间僵住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夏日的风裹挟着梧桐叶的清香吹过来，吹动他额前的碎发，吹动她裙摆的花边，操场上隐约传来其他班级的喧闹声，还有篮球撞击地面的“咚咚”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敲在黎眠的心跳上。
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，是淡淡的洗衣液香，混着汗水的清爽，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，很好闻，让她想起家里晒在阳台上的被子。
许言的手指很灵活，修长的指尖穿梭在白色的鞋带间，很快就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。他直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，嘴角的梨涡又深了几分：“黎眠，你是不是很怕我？”
黎眠猛地抬头，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。
那双眼睛很亮，像盛着夏夜的星星，看得她心头一颤。她慌忙移开视线，小声反驳：“我没有。”
“没有？”许言往前走了一步，微微俯身，拉近了两人的距离。他比她高一个头还多，黎眠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，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锁骨，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额头上，“那为什么每次见到我，你都不敢看我的眼睛？”
黎眠的心跳快要冲破喉咙，她往后退了一步，后背撞到了梧桐树粗糙的树干上，退无可退。她攥紧了书包带，指尖泛白，声音都在发颤：“我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只是太喜欢你了。
这句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，又被她咽了回去。
她喜欢许言，这件事，只有杨莹莹知道。
从高一开学第一天，他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，说“我叫许言，喜欢打篮球”的时候，黎眠的心跳就乱了节拍。她偷偷在日记本里写满他的名字，在放学路上跟在他身后走了整整一个月，在篮球场边看了他无数场比赛，却从来不敢上前跟他说一句话。
许言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，成绩好，篮球打得好，长得又帅，身边从来都不缺围着他转的女生。而黎眠，只是一个丢在人群里就找不到的普通女孩，成绩中等，性格内向，连在课堂上发言都会脸红。
她觉得，自己和他之间，隔着一整个青春的距离。
“只是什么？”许言追问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。
就在黎眠窘迫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，杨莹莹的大嗓门救了她：“黎眠！我来啦！许言！你怎么在这儿！快！篮球赛要开始了！你们班对手可是三班，听说他们找了外援！”
杨莹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，手里还拎着一袋酱油，她看了看面红耳赤的黎眠，又看了看笑意盈盈的许言，眼睛转了转，露出一个了然的坏笑。
许言直起身，揉了揉黎眠的头发，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，烫得黎眠头皮发麻。“走了，去看球。”他丢下这句话，转身朝篮球场走去，篮球在他指尖转得飞快，背影挺拔又潇洒。
杨莹莹凑到黎眠身边，撞了撞她的肩膀，挤眉弄眼：“宝贝，可以啊，都能和许言单独聊天了？说，你们刚才聊什么了？”
黎眠拍开她的手，捂着发烫的脸，小声嘀咕：“没什么……他帮我系鞋带了。”
“系鞋带？！”杨莹莹的音量陡然拔高，引来周围几个同学的侧目，她连忙压低声音，激动地摇晃着黎眠的胳膊，“我的天！黎眠！这可是突破性进展！许言是什么人？他连自己的鞋带都懒得系，居然帮你系？！”
黎眠的脸更红了，她推开杨莹莹，往篮球场的方向走，小声说：“你想多了……他只是顺手而已。”
嘴上这么说，心里却像揣了一颗甜滋滋的橘子糖，从舌尖甜到心底。
篮球场周围已经围满了人，里三层外三层，都是来看比赛的。杨莹莹仗着自己个子高，硬是挤开一条路，拉着黎眠钻到了最前排的树荫下。这个位置视野绝佳，刚好能看到球场上的一举一动。
比赛很快就开始了。
裁判哨声一响，许言和三班的中锋同时起跳，他的弹跳力极好，指尖先一步碰到篮球，轻轻一拨，篮球就落到了他们班控球后卫的手里。
全场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黎眠攥着书包带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球场上那个深蓝色的身影。
许言在球场上的样子，和平时判若两人。平时的他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，说话总是慢悠悠的，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。而现在的他，眼神锐利，动作敏捷，运球、过人、投篮，一气呵成，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，帅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阳光洒在他身上，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，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，滴在篮球服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许言！加油！”
“七号！好帅！”
“许言！看这里！”
周围的女生们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，黎眠的心跳也跟着那些欢呼声一起，越跳越快。她从书包里掏出那两瓶冰镇的橘子汽水，紧紧抱在怀里，目光追随着许言的身影，心里默默喊着：许言，加油。
比赛进行到下半场，比分咬得很紧。三班的外援确实厉害，连续投进了好几个三分球，把比分追平了。许言的额头上布满了汗水，呼吸也有些急促，他抬手擦了擦汗，目光扫过观众席，精准地落在了黎眠的身上。
黎眠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，却被他抓了个正着。
许言冲她弯了弯嘴角，比了个投篮的手势。
黎眠的脸“腾”地一下，又红了。
杨莹莹戳了戳她的胳膊，笑着说：“看！许言在跟你打招呼呢！快给他加个油！”
黎眠鼓起勇气，对着球场上的方向，小声喊了一句：“许言，加油。”
声音很轻，被周围的喧闹声淹没，可许言却像是听到了一样，眼睛亮了亮，转身接过队友传来的球，一个漂亮的转身，躲过了对方的防守，起跳，投篮。
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，“唰”的一声，空心入网。
全场沸腾了。
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，许言他们班以两分的优势，险胜三班。
队友们冲上来，搂着许言的肩膀，兴奋地大喊大叫。许言笑着推开他们，脱下身上的篮球服，搭在肩膀上，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，汗水顺着手臂的肌肉线条滑落，惹得周围的女生又是一阵尖叫。
他穿过人群，径直朝黎眠的方向走来。
杨莹莹识趣地眨了眨眼，偷偷溜走了，临走前还不忘给黎眠比了个加油的手势。
树荫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夏风轻轻吹过，梧桐树叶沙沙作响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许言站在她面前，微微喘着气，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，他看着黎眠怀里紧紧抱着的两瓶橘子汽水，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：“给我的？”
黎眠的心跳又开始失控，她把其中一瓶汽水递给他，不敢看他的眼睛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嗯……刚买的，还凉着。”
许言接过汽水，指尖碰到她的指尖，冰凉的触感让两人都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汽水，玻璃瓶身凝着水珠，标签上印着鲜艳的橘子图案。他拧开瓶盖，“呲”的一声，气泡涌了出来，带着甜丝丝的香气。
他喝了一口，冰凉的汽水滑过喉咙，驱散了满身的燥热。他看着黎眠泛红的脸颊，笑着说：“很甜。”
黎眠抬起头，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，小声说：“喜欢就好。”
许言盯着她看了几秒，突然问：“黎眠，明天周六，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？”
黎眠愣住了。
图书馆？
他居然约她去图书馆？
她以为，像他这样的男生，周末应该是和朋友去打球，去网吧，而不是去图书馆这种安静的地方。
“我……我可以带作业去写。”黎眠慌忙说，生怕他反悔。
许言笑了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，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头皮发麻。“好啊，”他说，“我带你去看我收藏的漫画书，绝版的。”
黎眠的眼睛亮了。
她也喜欢看漫画，只是一直没找到同好。
“嗯！”她用力点头，嘴角的笑意藏不住。
许言看着她笑弯的眉眼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软软的，暖暖的。他又喝了一口橘子汽水，甜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，比夏日里任何一种味道，都要让人欢喜。
夕阳西下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梧桐树叶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，像一幅温柔的画。
蝉鸣渐渐平息，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，黎眠抱着剩下的那瓶橘子汽水，看着身边的少年，心里默默想：
许言，拜托请爱我久一点。
哪怕，只是朋友的喜欢。
也没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