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庙垮塌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似的在古建圈里炸开了锅。不消几个时辰,不仅住建、文旅等部门的领导匆匆赶赴现场,省、市好几家媒体的记者也扛着摄像机,举着话筒围了过来,把本就狼藉的现场挤得水泄不通。
张振宇看了一眼讳莫如深的高明,笑了笑:“高总,你看现场这么乱,今天可能没时间请你共进午餐了,要不下次吧,等忙完这一阵再联系。”
“知道你忙,吃饭的事不急,来日方长,再约。”高明冲他挥了挥手,“对了张总,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。”张振宇一口回绝了他:“暂时应该不需要高总出手。高总要是忙的话,尽管先去忙别的事。”
“不忙,一点儿也不忙。”高明轻笑,“今天特地过来,就是想长长见识,学学张总怎么处理如此棘手的麻烦。”
彭根生跟着张振宇刚踏入警戒线,正在废墟上勘察的工作人员顿时投来好奇的目光。眼前这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其貌不扬,偏偏被业内泰斗张振宇带在身边,众人心里都打着鼓,却碍于张振宇的威严,没人敢上前打探半句。
正殿西侧的主梁架已然塌落,断裂的木料上,老化的木纹清晰可见,几个关键的卯眼处更是松垮得能塞进手指。这显然是木构件经年朽坏、榫卯咬合失效导致的垮塌。彭根生蹲下身,轻拂过木料的断面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别急,慢慢看,我们有的是时间。”张振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几分沉稳的安抚。
“你们的时间可不多了。”一声尖利的插话划破现场的沉寂。高明脸上挂着几分刻意的笑容,冲那群记者扬了扬手:“各位记者朋友,来来来,我给你们介绍一下,这位就是咱们文庙修复工程的总负责人,张振宇张总。大家有什么问题尽管问,我保证,张总今天一定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!”
话音落下,记者们的话筒和镜头瞬间齐刷刷地对准了张振宇,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成一片。紧接着,记者们的问题也像密集的雨点砸过来。
“张总,文庙是省级文保单位,修复工程刚启动不久就发生垮塌,您认为主要责任在谁?”
“有传言说修复团队为了赶工期,擅自简化了木构件的加固流程,这是真的吗?”
“垮塌有没有造成人员伤亡?后续的修复方案会有专门的第三方机构介入监管吗?”
……
张振宇面色沉静,抬手示意大家安静,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:“首先,我可以明确告诉大家,现场没有人员伤亡,这是万幸。其次,文庙的木构件大多是明清时期的老料,历经数百年风雨,朽坏程度远超前期勘探的预估,这是垮塌的主要原因。”
他侧身指了指蹲在废墟里的彭根生:“这个年轻人叫彭根生,我们团队最年轻的掌墨师,也是这次修复工程的技术骨干。刚才他正在勘察卯眼的朽坏情况,等我们完成全面检测,会立刻向文旅部门提交详细的勘察报告,第三方监管机构也会同步介入。”
高明在人群里发出一声冷笑,插了句:“张总说得冠冕堂皇,可据我所知,你们团队连最新的文保技术都没配备,靠几个老匠人就能……”
话没说完,彭根生突然站起身,手中握着一块断裂的榫头。他走到镜头前,声音里带着一丝年轻人的锐气:“高总恐怕不懂古建修复。老木料的榫卯讲究的是咬合,不是靠现代化的加固技术硬撑。这块榫头的卯眼内壁,已经出现了三毫米深的朽蚀层,这是自然老化的结果,不是工期能赶出来的。”
他摊开掌心,榫头上的朽痕清晰可见,记者们立刻涌过来,镜头纷纷对准那块木头。高明冷眼瞪着彭根生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咬着牙没再吭声。
张振宇看着彭根生,眼底闪过一丝赞许,转头对记者们补充道:“古建修复,修的是规矩,守的是匠心。我们不会为了赶进度牺牲质量,更不会让文庙这份文化遗产,毁在我们手里。”
彭根生没理会高明铁青的脸色,弯腰从瓦砾堆里拾起一根断裂的枋木,大声说道:“大家看这里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喧闹的记者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这根枋木是正殿的金枋,属于抬梁式构架里的核心承重构件。”他指着枋木端头的卯口,“正常的老木料卯口内壁应该是致密的,哪怕有磨损,也会是均匀的痕迹。但你们看这个卯口,内壁有一层松软的粉末,用手轻轻一捻就掉。这是白腐菌侵蚀的典型特征,这种真菌专啃食木料里的纤维素,从内部把木头掏空,表面根本看不出来。”
说着,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把游标卡尺,卡进卯口测量:“这个卯口的设计深度,现在因为朽蚀实际有效咬合深度浅了很多,加上近期连续降雨,木料受潮膨胀后榫头松动,承重时受力不均,才导致了主梁架垮塌。”
“鼎峰在业内也算是小有名气,施工之前,你们就没有经过专业查勘?”忽然,高明身边不知何时出现的高挑女子发出了质疑。彭根生只瞟了她一眼,正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时,张振宇接过话说:“再厉害的公司,再厉害的人,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。古建修复如同走钢丝,稍不留神就可能出现问题。我承认,有些方面我们鼎峰确实做得还不够,后续一定会进一步完善。”
“这可不是一句做得还不够就能敷衍过去的。”高明面对记者,又看着身边的女子,“千伊在大学时可是顶尖学霸,现在也是明创最厉害的古建筑材料学专家,她的话并非空穴来风。张总,要是你觉得鼎峰没这个实力,不如让贤。看在咱们以前的合作关系上,我们明创不介意给你擦屁股。”
张振宇自然认识高明的女儿高千伊,眼里明明闪着怒火,却依然不苟言笑道:“今天这么多记者朋友在场,还有主管部门的领导,我张振宇向大家保证,要是修复不了文庙,鼎峰从此退出古建修复行业。”
高明正要接话,彭根生走到一根没完全断裂的立柱旁,指着眼角处的一道裂纹:“再看这根金柱,柱脚埋在地下,常年受潮,已经出现了干缩裂缝,裂缝里还积着泥沙。这说明前期地基排水处理有疏漏,但绝不是修复时的工艺问题。”
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实打实的专业细节,记者口中立马就没了之前的质问意味,反而多了几分探究与信服,已经有人颔首赞同。
彭根生放下卡尺,拿起一块碎瓦:“还有屋顶的瓦件,不少筒瓦的瓦当已经出现风化剥釉,说明屋面防水性能下降,雨水长期渗入梁架,加速了木料朽坏。这些都是古建筑自然老化的不可逆问题,绝不是因为赶工期、改工艺造成的。”
“口说无凭。而且仅凭你一张嘴,死的也能说成活的。”高千伊颐指气使,“不管你怎么解释,事情已经出了,你们有解决的办法吗?当然了,像你们这种小公司,要人没人,要钱没钱,就不该接下文庙修复的活儿。”
“是啊,我已经说了,如果你们没能力完成这个活儿,不如转给明创,还能落得个好名声。今天这么多记者朋友在场,我高明可以拍着胸膛给你们保证,绝不辜负大家的愿望,尽快修复文庙,保住咱们TS市的文脉。”高明话音刚落,张振宇忍俊不禁道:“高总这是藏都不藏了,打算明抢呀?”
“有多大本事就做多大事,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吧。张总……”高明话没说完,彭根生忽然接过话说:“高总,我们明创绝对有能力修复文庙,而且还是以古法维修,绝不会破坏文庙的一砖一瓦。”
这时,鼎峰公司那些老人纷纷向彭根生投来赞许的目光,以及一阵热烈的掌声。尤其是张振宇,他没想到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年轻人,竟有如此魄力,不禁更是对其刮目相看。
“高总,你觉得这年轻人怎么样?”张振宇扭头问高明。
高明迟疑片刻,撂下句“等着瞧”,转身就走。张振宇在后头喊:“别忙着走啊,快到饭点了,吃口饭再走……”
话音落了,高明像是没听见,径直和高千伊上了车。车门一关,他冷着脸吩咐:“不可能。姓张的身边,绝不可能冒出这种角色,赶紧去查这小子的底细。”
“爸,您看他那土头土脑的样子,能有多大能耐?我瞅着,顶多就是嘴皮子利索点。”高千伊扭头,隔着深色车窗,目光落在彭根生的背影上,语气里满是不屑。
高明却沉声道:“不可轻敌。这人看着其貌不扬,实则绝对不能小看。有时候,一只不起眼的苍蝇,也能坏了一锅好汤。”
“爸,您就是太多虑了。”高千伊收回目光,撇嘴道,“能说会道的人我见多了,真有本事的,哪会是他这副模样。”
“总之,给我盯紧他!”高明陡然抬高了嗓门。高千伊悻悻地闭了嘴,眼底的不屑却半点没消:“爸,您在这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,还怕这么个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的土包子?”
“你懂什么!”高明瞪了她一眼,彭根生在现场的一举一动,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,“在我的记忆里,TS市已经很多年没出现过这号人物了,年纪轻轻便又如此本事,若是被张振宇所用,将来必定会是明创的死对头。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?张振宇又是从什么地方找到这号人物的。按我说的做,盯紧他,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。”
高千伊听了高明这番话语,脑海里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彭根生的样子,喃喃道:“我就不信他真有这么厉害。”
“你接下来的任务,要不让他为我所用,要不就给我毁了他。明创得不到的东西,张振宇也别想得到。”高明目露凶光,脖子上的青筋也突兀出来。
“那我该用什么身份去接近他?”高千伊的问题,让高明瞬间陷入了沉默。
转眼到了午饭时间,张振宇非要拉着彭根生去吃顿便饭。彭根生推脱不过,只好跟着他走。吃饭的馆子离公司不远,店面不大,收拾得倒干净。两人点了几个家常菜,边吃边聊。
“那个高总,看起来很不好惹。到底是什么来头?”彭根生夹了一筷子菜,随口一问。
张振宇先是一愣,随即哑然失笑,反问道:“依你之见,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彭根生放下筷子,沉吟道:“我虽社会阅历浅,也说不算阅人无数,可这些年见过不少人和事。就像上学那会儿,大家都有竞争对手,可真要争什么,都是暗地里使劲,绝不会像他这样,明目张胆地抢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张振宇:“张总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张振宇放下酒杯,认真道:“我创办鼎峰,就是希望跟着我的人,将来都能有机会站上顶峰。你要是不嫌弃,从今以后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,身边的人,也都值得你无条件信任。既然是一家人,说话就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,尽管说。”
这番话让彭根生心里一暖,也多了几分敬畏。他迎着张振宇的目光,语气平静却坚定:“有句话说得好,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;人若犯我,我必犯人。”
张振宇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接下来,他便将自己和高明的恩怨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:“其实,两年前,我和他还是合伙人……”
七年前,张振宇和高明因为志趣相投,一起创办了明创建筑公司。公司渐渐做大,高明的心却越来越野,不再满足于一步一个脚印地赚钱,非要引入资本,搞什么“快速修复、商业变现”的模式。
“我们当初一起创业,心里都憋着一股劲,想在古建修复这行干出点名堂。可后来,他早就忘了‘修旧如旧、活态传承’的初心。”张振宇说起往事,忍不住叹了口气,“既然理念不合,这条路,自然就走不下去了。”
后来,张振宇带着核心技术团队离开了明创,创办了鼎峰古建修复工作室,就是想守住古建修复的底线。可这事却彻底激怒了高明,从此对他恨之入骨,三番五次地找他麻烦,一心要把他挤出这个圈子。
“这次文庙修复工程竞标,明创输给了我们。高明这人自负得很,认定是我们在竞标里耍了手段。”张振宇苦笑着摇了摇头,“前段时间,工地出了垮塌的意外,他就像逮着了把柄,立马借着媒体造势,想把我们从这个项目里踢出去。”
彭根生其实在现场就看穿了高明的野心,却万万没想到,他和张振宇曾经是合伙人。他实在有些费解,这两个路子完全不同的人,当初怎么会走到一起。
饭后,张振宇带着彭根生回了鼎峰。工作室藏在市区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三楼,墙侧钉着块褪色的木牌,“鼎峰古建”四个字淡得几乎要看不清。
推开门,一股生漆混着木屑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前室的案几上,摆着几个榫卯模型,还有几片泡在修护液里的残损瓦当;墙上贴着的测绘图,折痕处已经泛了黄。
彭根生跟着张振宇转了一圈,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,再看看窗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,忽然觉得,连时光都慢了下来。
“怎么样,还看得过去吧?”张振宇亲手泡了杯热茶递给他,茶香袅袅,“地方是小了点,但胜在清净,足够我们做事了。”
彭根生笑了笑,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,心里竟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和亲切。
见他半天没吭声,张振宇又叹了口气:“论办公条件,我们肯定比不上那些大公司。但我可以向你保证,只要你肯加盟鼎峰,我一定给你足够的空间,让你大展拳脚。”
“张总,您误会了。”彭根生接过茶杯,话锋一转,“我现在需要的,是一个能踏踏实实做事的平台,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。不过,我不想要您施舍的工作。我想先拿出点真本事,等您真正认可我了,我们再谈其他的。”
张振宇眼中闪过一道越发欣喜的光,端起自己的茶杯,朗声笑道:“好!果然是我没看错的人。今天我以茶代酒,敬你一杯。等这事了了,咱们再好好喝两杯,不醉不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