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无能的丈夫

日暮余晖,为西境起伏的山峦镀上一层暗金。

塔贝克厅高耸石墙内,阴郁与奢靡的气息交织,这座城堡曾因贫穷而闻名,据说老瓦德伦·塔贝克伯爵的父亲在世时,塔贝克厅的财力只能够允许他们供养不到二十名骑士。

但如今,一切都已不同。

庞大的宴会厅内,数十支牛油蜡烛在镶嵌水晶的银烛台上燃烧,将宽敞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,墙壁上悬挂着崭新的挂毯,描绘着狩猎与战争的场景。

塔贝克家族的蓝白相间七芒星徽章,与雷耶斯家族的红色狮子徽章被刻意紧密地编织在一起,几乎不分彼此。

长条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,其奢华程度足以让凯岩城的宴会都稍显逊色。

每一道菜,每一滴酒,似乎都在无声地宣告塔贝克厅早已经今非昔比。

而这一切奢华的中心,正坐在长桌的主位上。

艾莲·雷耶斯.....如今应该是称作艾莲·塔贝克伯爵夫人,优雅地使用着银质刀叉,切割着一小块浸满酱汁的鹿肉。

她确实美丽,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容,四十余岁的年纪皮肤依旧白皙紧致,五官精致鼻梁高挺,嘴唇丰满诱人,棕色长发盘着,更加为其增添了一丝成熟的韵味。

然而,她的下巴总是习惯性地抬起,显得十分傲慢,美丽的外表也却被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刻薄破坏掉。

“这鹿肉炖得太过,肉质柴了。”将肉送入口中,细细咀嚼后,艾莲夫人不满地呵斥,“葛尔的舌头今天坏掉了?让他给我拿回去重做!”

闻言,身旁的侍女浑身一颤,连忙弯腰:“对不起夫人,我立刻去......”

“算了。”但随即,艾莲又不耐烦地挥挥手,“明天我不想再看到同样的错误,否则我就把你和厨子一起扒光了吊在城门上!”

“是......夫人。”侍女松了口气,但对方的警告还是让她捏了把汗,头垂得更低。

“还有你,”很快,她的目光扫向一旁为她斟酒的侍从,那男孩不过十二三岁,吓得手一抖。“倒酒时手抖什么,酒都洒到桌布上了!”

“这亚麻布是从里斯进口的,你一辈子的工钱也赔不起一角,笨手笨脚,明天给我把他卖到“红磨坊”去,把钱挣够了才能重获自由!”

此话一出,男孩脸色惨白,只不过还没等他哭出来,两名骑士便已经强行将其拖了出去。

整个用餐过程,艾莲夫人便是如此。

她对每一道菜,每一种饮品,乃至仆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挑剔不已,颐指气使,仿佛生来就是为了统治这座城堡和其中的一切。

而对此,这座城堡名义上真正的主人却一言不发。

老瓦德伦·塔贝克伯爵,他已经年逾七十,头发稀疏灰白,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和老年斑,背脊有些佝偻。

尽管穿着质料上乘的丝绸外套,但身上那股属于老年人的阴沉暮气却挥之不去,与妻子意气风发的风采截然相反。

他只是低着头,专注且缓慢地咀嚼食物,对艾莲的所有行为都置若罔闻,浑浊的蓝眼睛里压根没有多少神采。

窝囊吗?

或许在外人看来是的。

但稍微了解塔贝克厅过往的人,都无法过分苛责这位老伯爵。

当年的塔贝克厅,是西境出了名的破落户,领地贫瘠,税收微薄,城堡年久失修。

其实原本他们还算得上强大,只不过由于在黑火叛乱中,瓦伦德的父亲想要两头下注,对交战双方各有支援,导致后来被彻底清算,塔贝克家族也从此一蹶不振。

直到艾莲嫁入塔贝克厅。

虽然这桩婚事并非她所愿,但婚后艾莲还是不遗余力地请求兄长罗杰·雷耶斯伯爵帮助来重振夫家。

艾莲得到了兄长毫无保留的支持,以罗杰的名义一次又一次向凯岩城借贷。

一向“慷慨大方”的泰陀斯公爵也从不推脱,几乎是要多少给多少。

有了钱之后,艾莲将一切资金全部投入塔贝克家族建设,破败的城堡规模扩大了一倍不止,城墙加高加固,塔楼林立。

光秃秃的厅堂被各种银器和昂贵的家具填满。

甚至于,她还利用借贷来的资金招兵买马,以武力威慑肆意侵吞塔贝克家名下那些弱小领主的土地。

伪造债务、挑起纠纷、暗中威胁,甚至偶尔的“意外”死亡,各种手段层出不穷。

时至今日,塔贝克厅的领地迅速膨胀,声望也几乎达到了从未有过的顶点。

后来,艾莲又从西境各地,甚至河间地、风暴地招募来大批雇佣骑士,以及落魄贵族子弟和骁勇的战士。

短短十几年,塔贝克厅便从当年连二十名骑士都供养不起,一跃成为能够蓄养超过五百名披甲骑士的强大贵族!

五百名骑士!

这可不是普通的士兵,而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、拥有战马和侍从,随时可以拉上战场的重装骑兵!

这股力量,放在整个维斯特洛都足以让任何大贵族侧目,在目前西境诸封臣中更是首屈一指。

要知道,许多历史悠久的伯爵家族,能维持一百到两百名常备骑士,都已经算得上实力雄厚。

因此,如今的艾莲,已经几乎成了塔贝克家族真正的话事人。

不过好在瓦伦德已经老了,没什么精力去管辖领地内的琐事,也就随她去了。

-----------------

今晚艾莲夫人的心情似乎格外好。

她虽然对各种菜品都颇有微词,但却吃得很开心,甚至喝了整整大半壶青亭岛金色葡萄酒,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。

两天前,泰陀斯那个废物弟弟来到塔贝克厅,还恬不知耻地要求他们偿还所欠兰尼斯特家族十二万金龙的债务。

开什么玩笑?

凭本事借的钱,为什么要还?

而且,一看到凯恩那张跟他父亲老杰洛公爵有着几分相似的脸,艾莲就气不打一处来。

当初在她的挑唆下,好不容易让泰陀斯的兄长提恩推掉早已跟别人定下婚事,转而迎娶自己。

那短短一年的时间完全称得上是艾莲的人生巅峰,距离未来凯岩城女主人,西境守护夫人仅一步之遥。

然而提恩的意外战死,却使得她从云端跌落。

为了继续留在权力的中心,继续做“兰尼斯特夫人”,艾莲不得不转而选择去勾引她从未放在眼里的泰陀斯。

彼时的泰陀斯已经娶了简妮·马尔布兰,但艾莲自信凭借自己的美貌和手段,区区一个泰陀斯还不是手到擒来?

可谁能想到,泰陀斯胆子实在是太小了,小得简直令人发指!

出于对父亲和妻子的畏惧,他不仅拒绝了艾莲的勾引,反而转头就把这事告诉了妻子简妮。

更可气的是,那个马尔布兰家的婊子,看起来倒是温顺谦和,但实际上根本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!

她不仅没有像泼妇一样大吵大闹,甚至“宽宏大量”地原谅了丈夫,紧接着就跑找当时还在世的老公爵杰洛·兰尼斯特告状!

后果是灾难性的。

杰洛公爵勃然大怒,在他看来,艾莲的行为不仅是对死去长子声誉的玷污,更是对兰尼斯特家族尊严的严重挑衅。

盛怒之下,他决定将艾莲·雷耶斯这个祸害嫁出去,嫁得越远越好。

而当时家族式微、年纪老迈的瓦德伦·塔贝克,便成了这个倒霉的接盘侠。

可怜当时才不到二十岁的艾莲,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,却被迫嫁给了一个已经五十五岁的糟老头子。

因此,艾莲憎恨每一个兰尼斯特,尤其是那个将自己嫁到塔贝克厅的前公公,老杰洛公爵。

所以尽管她跟凯恩并没有什么仇怨,但还是看对方相当不爽。

更别提,那个该死的小子一上来就开口要他们还钱。

于是,艾莲夫人不仅没有吩咐设下宴会迎接,反而连城堡大门都不准凯恩一行人进入,甚至还在大街上当着所有平民的面,把凯恩一顿数落。

艾莲的舌头那可是出了名的灵活,指名道姓地把兰尼斯特每一个人都拿出来骂了老半天,连凯恩的母亲罗翰妮·维伯夫人都没落下。

说什么自己好歹才嫁了两次,而凯恩的母亲死了五六个丈夫才嫁给了杰洛公爵,甚至还跟“高个”邓肯爵士不清不楚之类的话。

反正要多难听有多难听。

说实在的,凯恩跟母亲的感情并不算多么深厚,毕竟在凯恩出生没多久后她就失踪了,谁也找不到她。

不过就算如此,任谁也忍受不了如此被当面羞辱,几乎算得上连底裤都被人扒出来骂。

凯恩当即便只觉得一阵心绞痛,赶紧让泰伯特带着自己离开,生怕被这女人气死在塔贝克厅外。

-----------------

一想起当时,凯恩脸上那种痛苦无奈、又拿自己完全没有办法的表情,艾莲就忍不住想笑。

连带着这两天她的食欲都相当不错,每顿都吃得挺欢。

只不过还是有点可惜。

又抿了一口酒,艾莲微微叹气。

她是目送凯恩等人离开的,亲眼瞧见那小子从马背上掉下来,但很快又苏醒过来,仿佛没事人一样骑着马走掉了。

怎么就没摔死呢?

正当她为此感到惋惜时,宴会厅侧门被轻轻推开,一个身影走了进来。

来者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青年,身材高挑,继承了母亲良好的骨架,有着艾莲一样的棕色头发,只是长得并不太像瓦德伦伯爵。

兴许是伯爵太老了,遗传功能受到些许影响。

他径直走到长桌前,在艾莲左手边空着的位置停下,单膝跪地。

“母亲。”

“瞧瞧,这不是我的儿子提恩吗!”

见到青年的瞬间,艾莲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,屁股却仿佛被钉在了椅子上,完全没有站起来的意思,语气中也没显得多么开心。

“来,提恩,你自己叉一块鹿肉吃。”

“今天鹿肉虽然有些老,但还算勉强能入口。”

艾莲随口这么说,命令的口气压根不像对儿子,倒像对下属。

闻言,提恩也没有感到任何意外。

他只是站起身来,恭顺地按照母亲的要求拿起叉子叉起一块鹿肉,放进嘴里细细咀嚼,然后又顺从地站到一边,甚至没敢坐,也没有去瞧自己的父亲一眼。

提恩·塔贝克。

这是他的名字,对于这个名字的含义,提恩自己也非常清楚。

因为母亲的第一任丈夫,就叫做提恩·兰尼斯特。

不仅如此,提恩的两个姐姐——罗翰妮和瑟蕾拉,也分别套用了老杰洛·兰尼斯特公爵妻子和侄女的名字。

目的嘛,自然是为了羞辱杰洛公爵。

当然,提恩知道这些倒不是有仆人敢在他面前乱嚼舌根子,而是因为他的母亲,艾莲夫人从小就耳提面命,嘱咐他和姐姐们,必须记住他们和兰尼斯特之间的仇恨。

“看看你,提恩。”

见儿子如此乖巧,艾莲的心情不仅没有变得更好,反倒是冷笑一声,感叹道:“你本该在凯岩城,坐在更高的位置上,享用比这好十倍的食物,统领整个西境的军队,而不是在这里面对一块烤老了的鹿肉。”

闻言,提恩沉默不语,但身旁的老伯爵却似乎被食物噎住了,捂着喉咙“呵~~啊~~~呵啊~~~”。

侍从们连忙跑过去,又是按胸口又是拍后背,好不容易才把食物顺进去,这才没让老伯爵被噎死在餐桌上。

整个过程从头到尾,提恩都没有一丁点反应。

而艾莲夫人则是瞥了他一眼,眸子里透出些许失望的味道,并且也不怎么隐晦。

“母亲。”

就在这时,一直没敢说话的提恩抬起头,坐直了身子,试探性低声道:“刚刚,银山城的沙略特伯爵派渡鸦送来信件。”

“亚伯特·沙略特?”

闻言,艾莲眼前一亮,似乎对于隔壁领地的消息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。

“快给我说说,是不是兰尼斯特家那小子被他赶出去了?哼,我早说过他这辈子也要不回一分钱!”

“是......倒也不是......”

见母亲如此兴奋,提恩舔了舔嘴唇,又有些畏缩地瞥了一眼旁边父亲,这才含糊不清地回答道:“他们......的确按照约定没有给钱,也把凯恩·兰尼斯特赶出了银山城。”

“但据说.......”

“说什么?”见儿子畏畏缩缩的模样,艾莲顿时不满地冷声呵道,“我从小就教导你,提恩,你是我的儿子,要做像你罗杰舅舅那样真正的男人,即使面对七层地狱也依旧挺直脊梁,把话说明白!”

“是,母亲!”闻言,提恩先是本能反应地高声应答,然后才尽量压低声音,“沙略特伯爵来的信上说,凯恩·兰尼斯特离开银山城之前......逼迫伊森爵士割下了自己的舌头!”

此话一出,艾莲夫人先是愣了片刻,然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。

见他的表情不似作假,这才猛地站了起来,愤怒地将面前的昂贵的里斯桌布一把扯掉,银质餐具和各种美味食物洒落满地。

“凯恩·兰尼斯特!!!!”

她撕心裂肺地嘶吼,面容极致扭曲,美丽的外表瞬间荡然无存。

要知道,伊森爵士那条舌头.......可是她最喜爱的!

“他怎么敢!他怎么敢动我的人!”

“我要要杀了他,我要像波顿家族那样活生生剥掉他的皮,然后做成旗帜挂在城堡顶上!”

此时的艾莲夫人状若疯魔,眼神狂乱地扫视四周,仿佛在寻找可以撕碎的猎物。

整个大厅的仆人吓得缩在墙角,连管家都面无人色,不敢上前。

而在这片疯狂中心,离艾莲夫人最近的老瓦德伦却十分平静,仿佛已经老到耳朵聋眼睛也花了。

他只是缓缓咀嚼食物,将最后一口咽进肚子里,然后拿起餐巾擦了擦嘴。

然后颤巍巍地扶着桌子边缘,回头看向仆从:“扶我回房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