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远行

大红色的录取通知书摊在八仙桌上,最下面一行黑体字格外扎眼:报到时请携带学杂费共计200元。

这行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周秀芳缩回了手。

她把家里那个甚至还没掉漆的饼干铁盒倒扣在桌上,硬币和皱巴巴的毛票散了一桌。那是她攒了半年的卖蛋钱,加上陈志之前打工剩的一点,统共八十二块六毛。

周秀芳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反复划拉,数了三遍,钱不会自己变多。

院坝里传来猪叫声。

陈大山蹲在猪圈门口,脚边的旱烟袋已经磕出了一个浅坑。圈里那两头肥猪刚吃饱,正哼哧哼哧地拱着槽。那是留着过年杀肉,或者等着明年开春卖了给陈志娶媳妇的本钱。

院门被推开,镇上的猪贩子老胡把摩托车熄了火,手里提着杆秤。

“大山,想好了?这会儿还没到出栏的时候,分量不够,价钱可上不去。”老胡递了根烟过来。

陈大山没接烟,也没起身,只是把烟锅往鞋底上敲了敲,声音闷得像被棉花堵住。

“抓。”

一个字,就把这两头猪的命定了。

猪贩子进圈捆猪的时候,那撕心裂肺的嚎叫声震得堂屋窗户纸都在抖。周秀芳在屋里背过身去,抹了一把眼角,手里的抹布把桌面擦得发白。

陈大山一直站在院子中央,看着两头猪被抬上摩托车后座。

车轮卷起黄土,直到那突突声彻底听不见了,他才猛吸了一口早就灭掉的旱烟,转身回屋,把三百块钱拍在那个饼干盒旁边。

有了这笔钱,周秀芳像是个上了发条的陀螺。

她没舍得坐车,走了五里地去镇供销社。回来时,背篓里多了一床新棉絮、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,还有两套的确良的换洗衣服。

夜深了,煤油灯的火苗在墙上投下巨大的黑影。

周秀芳盘腿坐在床上缝被子。那针脚密得像是要把所有的牵挂都锁进棉花里。陈志坐在一旁帮忙扯着线头,灯光映照下,母亲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不少。

“以后去了大城市,这被子厚实,没人敢笑话你。”周秀芳咬断线头,用牙齿把线尾抿平,“要是有人欺负你,你就忍忍,咱们是去读书的,不是去争强斗狠的。”

陈志没接话,只是默默地把穿好的针递过去。他知道,母亲这是怕他在外面吃亏,却不知道如今的儿子,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

门帘被掀开,陈大山走了进来。

他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,那是包月饼剩下的,上面还沾着点油渍。

“拿着。”

陈大山把油纸包塞进陈志怀里,转身就要往外走,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。

陈志捏了捏,触手温热。打开一看,里面裹着几张十元的大团结,还有一堆五块、两块的散票,凑够了整整五十。有些票子上还带着霉味,那是常年压在柜底的味道。

“老汉儿,这钱我不能要,卖猪的钱够了。”陈志追了一步。

陈大山停住脚,没回头,背影有些佝偻。

“那是家里的,这是老子给你的。本来想攒着给你讨媳妇,现在看来,大上海的媳妇这五十块怕是讨不到了。”陈大山的声音里带着自嘲的硬气,“出门在外,兜里要有响声,腰杆才挺得直。别苦了自己。”

陈志握着那团带着体温的钱,喉咙发紧。这一世,他要让这腰杆,不仅挺直,还要顶天立地。

出发那日,天还没亮透,雾气把村口的石桥罩得严严实实。

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破开了晨雾。

张德全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,气喘吁吁地停在陈家院门口。

他裤脚上全是露水沾的泥点子,车把上挂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。

陈志正要把行李往背上扛,见状赶紧放下。

张德全也没废话,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硬塞进陈志手里。

“许是赶上了,陈志,里面有五十块钱,还有封信,拿着。”张德全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“我在上海有个老同学,在设计院工作。信上有地址和电话。大城市水深,要是遇到迈不过去的坎,去找他。我这老脸,在他那还能值两分钱。”

这是一个普通乡村教师能拿出的最大底牌。在那个通讯不便的年代,一个人脉,就是一条生路。

陈志捏着信封没有拒绝。前世他落魄时,张老师也曾想帮他,却被他因为自卑躲开了。

“谢谢张老师,老师这钱就当是我问您借的,等我混出个人样,接您去上海。”陈志把信封贴身收好。

“行,不过看啥子外滩,把书读好比啥都强。”张德全笑着骂了一句,转身从车后座解下一个军绿色的铁皮水壶,壶身上还有几处磕掉漆的斑驳。

他把水壶挂在陈志脖子上,带子有些磨损,却很结实。

“这壶跟了我二十年,不漏水,保温。火车上人杂,东西贵,渴了就喝自家的水。”张德全拍了拍陈志的肩膀,力道很重,“去吧,莫回头。”

陈志背着帆布包,胸前挂着军水壶,手里提着母亲缝的被褥。他深深看了一眼站在雾里的父母和老师,转身大步迈向村口的土路。

从赵化镇到县城,再从县城转车到志贡火车站。

这一路,陈志走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。

火车站广场上,人像是被倒翻的蚂蚁窝。扛着蛇皮袋的民工,拎着人造革皮箱的小老板,还有背着书包一脸稚气的学生,全挤在一起。

绿皮火车的汽笛声像是一头老牛的低吼。

检票口如同泄洪的闸门,人流裹挟着陈志往前涌。那张硬座票被他攥在手心,汗水把票面浸得有些发软。

车厢里是一场肉搏战。

过道里塞满了人,行李架上堆得摇摇欲坠。廉价香烟、泡面调料、汗臭和脚臭味,那是一股独特的、属于九十年代流动的味道。

陈志好不容易挤到车厢连接处,这里虽然靠近厕所,味道冲鼻,但好歹有个能把脚放平的地方。

他把行李卷立起来,自己靠着车壁,长出了一口气。

“哥们儿,也是去上学的?”

旁边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小个子男生凑了过来,费力地护着怀里的书包,一脸菜色。

陈志拧开那个掉漆的军用水壶,抿了一口,清冽甘甜。

“嗯,上海。”陈志盖上盖子,眼神平静。

“我也是!我是去复旦的!”小个子眼睛亮了,像是找到了组织,随即又苦着脸,“这也太挤了,我都快被挤成相片了。咱们以后可是天之骄子,怎么还得遭这罪。”

陈志瞥了他一眼,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硬得能砸核桃的馒头,那是周秀芳昨晚连夜蒸的。

“天之骄子也得吃饭拉屎。”陈志咬了一口馒头,目光穿过满是污垢的车窗,看向外面飞速倒退的电线杆。

小个子被噎了一下,讪讪地闭了嘴。

火车况且况且地摇晃着,像个巨大的摇篮,却哄不睡这满车厢焦虑与希望交织的灵魂。

夜色渐浓,车厢里的嘈杂声小了些。有人钻进座位底下睡觉,有人靠着陌生人的肩膀打盹。

陈志毫无睡意。

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录取通知书,又摸了摸另一侧口袋里父亲给的钱和老师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