锈迹斑斑的金属卷帘门被林风用一根钢管撬开时,刺耳的摩擦声惊飞了栖息在钢梁上的几只变异乌鸦。它们扑扇着覆盖灰黑色肉瘤的翅膀,发出嘶哑的怪叫,消失在被厚重雾霾染成暗黄色的天空里。
2147年,猩红病毒爆发的第三年。
这里曾是华东地区最繁华的科技产业园,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。破碎的玻璃幕墙像狰狞的伤口,裸露的钢筋在辐射与风雨的侵蚀下布满红棕色锈迹,空气中弥漫着尘土、腐烂植物与若有似无的消毒水混合的味道。林风弯腰钻进门廊,脚下踩着的是碎裂的电路板和被水泡胀的文件,那些曾经标注着“人工智能”“量子计算”的字眼,如今和废纸没什么两样。
他是磐石聚居地的维修员。
说是维修员,其实就是个捡破烂的——每天在废墟里翻找还能运转的零件、未被污染的物资,带回聚居地换取食物和干净的水。聚居地建在产业园西侧的地下车库里,那里有相对完整的防辐射门和通风系统,住着不到三百个幸存者。而林风,是其中为数不多还懂得摆弄电子设备的人。
左手腕上的淡紫色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显,那是病毒爆发初期他为了保护母亲,在辐射区里奔跑时被掉落的钢梁烫伤的。母亲最终还是没能扛过去,感染病毒后第七天,器官衰竭而死。从那天起,林风就习惯了把情绪锁在层层包裹的逻辑外壳里,像他曾经编写的程序一样,只看输入和输出,不问过程里的温度。
今天的目标是找一块还能工作的无线电收发芯片。聚居地的通讯器坏了三天,失去了和附近小型聚居点的联系,陈默——那个前陆军上校,如今的聚居地领导者——已经催了他两次。失去通讯就等于失去眼睛,在这个充满变异生物和掠夺者的世界里,失明意味着死亡。
林风戴着断了镜腿的金属框眼镜(镜腿用废铜线缠了三圈),蹲在废弃服务器机房的角落,指尖拂过堆积如山的硬盘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在触摸某种易碎的文物。曾经,这些硬盘里储存着整个公司的核心数据,是他和团队耗尽心血的成果。现在,它们只是一堆可能含有铜线圈的垃圾。
“沙沙——”
细微的声响从门口传来。林风瞬间绷紧了神经,右手摸向腰后别着的短柄扳手。他没有立刻回头,而是用眼角余光扫向地面——没有影子,不是人类。空气中的湿度数据在他脑海里微微波动,那是某种生物呼吸带来的水汽变化。
是变异鬣狗。
这种东西原本是产业园附近流浪狗的后代,感染猩红病毒后体型膨胀了一倍,皮毛脱落,露出下面布满黑色斑纹的溃烂皮肤,嘴里的犬齿像匕首一样突出,能轻易咬穿铁皮。它们通常成群结队活动,嗅觉敏锐,尤其喜欢追踪人类的汗液味道。
林风缓缓站起身,握紧扳手。他看到三只鬣狗正站在门廊处,浑浊的黄色眼睛盯着他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。它们的腹部干瘪,显然已经饿了很久。
不能硬拼。他快速扫过机房四周,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几个废弃UPS电源上。那里有他需要的东西——短路产生的电火花。
就在第一只鬣狗扑上来的瞬间,林风猛地侧身躲开,同时抄起脚边的一根裸露铜线,精准地插进了UPS电源的正负极接口。
“啪!”
刺眼的蓝色电弧爆发出来,伴随着焦糊的味道。冲在最前面的鬣狗被电流击中,发出凄厉的惨叫,抽搐着倒在地上。另外两只鬣狗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。
林风趁机冲向门口,脚步在堆积的杂物上快速移动,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。他知道刚才的攻击只是暂时震慑了它们,一旦回过神来,饿疯的鬣狗绝不会轻易放弃。
刚冲出机房,就听到远处传来聚居地方向的枪声。
林风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顾不上捡起地上的芯片,拔腿就往聚居地的方向跑。脚下的地面坑坑洼洼,废弃的共享单车和断裂的广告牌横七竖八地挡着路,他不得不一次次跳跃、闪避。远处的枪声越来越密集,还夹杂着人类的惨叫和鬣狗的咆哮。
聚居地出事了。
当他赶到地下车库入口时,战斗已经接近尾声。陈默带着十几个手持自制枪械和钢管的幸存者,正围在几只倒地的鬣狗尸体旁喘气。地上散落着血迹,有鬣狗的,也有人类的。
“林风,你去哪了!”陈默的声音带着喘息,他的军装上溅满了血污,额角有一道新鲜的伤口,正用一块破布按着。
“去收……收零件了。”林风的声音有些发紧,目光扫过人群,“谁受伤了?”
苏晴的身影从人群后面走出来,她是聚居地唯一的医生,曾经的医学生。她的白大褂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袖口和下摆沾满了污渍,脸上带着疲惫。看到林风,她轻轻摇了摇头,眼神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悲伤。
“是小宇。”她说。
小宇是苏晴的助手,一个十六岁的半感染者。他的父母在病毒爆发时死去,苏晴把他带在身边,教他辨认草药、处理伤口。平时总是跟在林风身后,问他那些电子设备是怎么工作的。
林风跟着苏晴走进地下车库的医疗区。那是用几个废弃集装箱改造的房间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。小宇躺在一块铺着破毛毯的木板上,脸色苍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。他的左腿缠着绷带,但鲜血还是不断地渗出来,把绷带染成了深褐色。
“鬣狗咬的?”林风蹲下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
苏晴点了点头,正在用针管给小宇注射剩下的最后一支抗生素。“伤口处理得太晚了,病毒已经顺着血液扩散了。他本来就是半感染者,免疫力比普通人弱……”
林风看着小宇的脸。少年的呼吸越来越微弱,胸口的起伏像风中残烛。他的眼睛半睁着,浑浊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。林风想起三天前,小宇还拿着一块从废墟里捡来的卡通贴纸,问他能不能把贴纸贴在通讯器上。
“林哥……”小宇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细微的声音。
林风凑过去,听到他说:“通讯器……修好了吗?我想……想听听外面的声音。”
林风的喉咙猛地一紧,说不出话来。他摇了摇头,又赶紧点了点头,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。
小宇的眼睛彻底闭上了。
苏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沉默地站起身,转过身去擦了擦眼睛。医疗区里一片死寂,只有通风系统发出的轻微嗡嗡声。林风蹲在木板旁,看着小宇手腕上戴着的、用废弃塑料瓶做的手链,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。在这个世界里,死亡是每天都在上演的戏码,像程序里的循环语句一样重复。他见过太多人因为饥饿、辐射、病毒和暴力死去,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用逻辑包裹情绪,计算生存的概率,忽略那些感性的冗余。
但此刻,小宇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,像一把钝刀,慢慢割开了他坚硬的外壳。
当天晚上,林风没有去领取分配的食物。他一个人回到了自己的“工作室”——一个用旧服务器机柜改造的小隔间。里面堆着他从废墟里捡来的各种电子零件,墙上贴着几张手绘的电路图纸。
他从背包里翻出今天找到的那块硬盘,不是他要找的芯片,但硬盘外壳是钛合金的,或许能拆下来做些有用的东西。他用螺丝刀撬开硬盘外壳,露出里面光滑的碟片。
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碟片的瞬间,一股微弱的电流突然从指尖传来,顺着手臂窜进大脑。
林风猛地一颤,下意识地松开手。硬盘碟片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他扶着额头,只觉得脑海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,无数破碎的数字和代码在眼前闪过。那些原本只存在于他记忆里的程序、算法、模型,此刻像被按下了播放键的投影,在意识里疯狂运转。
他看到了母亲的脸,看到了小宇的手链,看到了今天遇到的鬣狗的动作轨迹,看到了服务器机房里每一根线路的走向……这些画面不再是模糊的记忆,而是被拆解成一个个数据点,组成清晰的三维模型。
林风瞪大了眼睛,伸出手,仿佛能触摸到那些悬浮在空气中的数据。他试着集中注意力,想象着今天损坏的通讯器的结构。
下一秒,一个完整的通讯器三维模型在他的意识里构建起来。他能清晰地看到每一个零件的位置,看到电路板上被腐蚀的铜线,看到收发芯片上烧坏的引脚。
这不是幻觉。
他想起病毒爆发那天,他在公司地下机房里,为了保护自研的“盘古”超级计算机模型,把数据导入了机房核心的量子服务器里。当时机房的防辐射门被震碎,病毒和辐射一起涌了进来,他抱着服务器主机,在意识模糊前最后看到的,是屏幕上不断跳动的代码。
难道……
林风颤抖着伸出手,指向桌上的一盏用废弃灯泡做的应急灯。他集中意念,想象着电流从电池流向灯丝的路径。
他“看到”了。
电流的数据模型在他的意识里流动,像一条发光的河流。电池里的电能正以微弱的功率转化为光能,其中有37%的能量因为线路老化而损耗。
他试着用意念“调整”那些数据,想象着减少线路电阻。应急灯的光线竟真的亮了几分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恐惧同时涌上心头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看着左手腕上的淡紫色疤痕,突然意识到,那个在辐射和病毒中幸存的自己,或许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人类。他的大脑,可能和那台超级计算机的核心,融合在了一起。
就在这时,通讯器突然发出了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林风猛地抬头,看向桌上那台坏了三天的通讯器。它的指示灯正闪烁着微弱的绿光,虽然还没有清晰的信号,但至少,它开始运转了。
他走过去,拿起通讯器,指尖再次传来微弱的电流。这一次,他没有抗拒,而是试着吸收那股微弱的能量。
意识里的“模型”变得更加清晰了。
窗外的雾霾依旧厚重,聚居地的幸存者们已经进入了梦乡,只有巡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。林风坐在工作台前,看着意识里不断构建、拆解、重构的数据模型,第一次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,看到了一丝不同于生存本能的光亮。
他知道,从今晚起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但他还不知道,这份突如其来的能力,是拯救他的钥匙,还是将他拖入更深黑暗的锁链。
夜色渐深,林风关掉应急灯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。意识里的超级计算机还在低功率运转,无数数据点像星辰一样闪烁。他开始尝试,用新的视角,去解析这个破碎的世界,解析那些隐藏在猩红废墟之下的、被遗忘的规则。
而在聚居地之外的黑暗里,一双双黄色的眼睛正透过废墟的缝隙,贪婪地注视着地下车库的方向。更多的危险,正在悄然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