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,黑暗,无尽的轰鸣。
陆沉如同狂风中的一片落叶,在狂暴的地下暗河中沉浮、翻滚。每一次与冰冷岩壁的撞击,都带来骨头欲裂的剧痛;每一次被湍流按入水底,都带来窒息濒死的绝望。
灵力早已枯竭,九窍地脉灵根的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,第三道裂痕处传来的阵阵抽痛,更是不断侵蚀着他的意识。若非那灵根自发散发的一缕苍茫厚重气息护住心脉,若非手中地元剑胚传来的微弱联系提供着奇异的支撑感,他恐怕早已在暗流的撕扯和撞击中粉身碎骨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陆沉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深渊时,前方水流的轰鸣声陡然加剧!紧接着,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传来,将他连同滔滔水流一起,狠狠抛入了一片更加广阔、水流却相对平缓许多的空间!
轰隆!
水花四溅。
陆沉重重摔在一片坚硬而湿润的地面上,剧烈地咳嗽着,吐出大口大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水。他挣扎着想要爬起,却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,仿佛散了架一般。
喘息了许久,他才勉强撑起上半身,环顾四周。
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。穹顶高阔,垂下无数千奇百怪的钟乳石,有些钟乳石尖端还凝聚着水珠,滴答落下,在寂静的溶洞中发出清脆的回响。光线极其微弱,仅来自洞壁某些区域生长的、散发着淡淡蓝色荧光的特殊苔藓,以及穹顶几处裂隙透下的、不知来自何处的微光。空气潮湿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清新感,灵气浓度竟比外界高出不少,尤其是一种厚重沉凝的土属性灵气,格外活跃。
“这是……哪里?”陆沉喉咙沙哑,声音在空旷的溶洞中显得格外微弱。他记得自己坠入了暗河,被冲入一个洞口,然后便是漫长的颠簸撞击。
他尝试调动一丝灵力,丹田内传来针扎般的刺痛,九窍灵根旋转迟滞,光芒暗淡。伤势太重,灵力恢复缓慢。他只能强忍疼痛,从古修储物袋中取出最后一粒回气丹服下,又取出林暮烟之前给的金疮药,勉强处理了一下身上最严重的几处外伤——后背被血光擦过的灼伤、肋部的刀伤,以及无数被岩石刮擦撞击的淤青。
丹药入腹,化作一股温润气流,滋养着干涸的经脉。陆沉这才感觉好受了一些。他挣扎着站起,拄着地元剑胚(剑胚依旧被布条缠裹,但入手时那种血脉相连感更清晰了一分),开始打量这个救了他一命的溶洞。
溶洞极为宽广,中央是一个不小的地下湖泊,湖水幽深,连接着数条或明或暗的水道,显然就是地下暗河网络的一部分。湖泊周围是崎岖的岩石地面,生长着一些不需阳光的蕨类和荧光苔藓。
陆沉的目光,很快被湖泊对岸岩壁上的一点异样吸引。
在蓝色荧光苔藓的映照下,那片岩壁显得异常平整光滑,绝非天然形成。而且,岩壁前似乎还矗立着什么东西。
他小心翼翼,忍着伤痛,沿着湖边崎岖的岩石地,向对岸挪去。地脉感知虽然因灵根受损和灵力枯竭而范围大减,但仍能勉强展开数丈,帮他避开湿滑和松动的区域。
走近了才发现,那平整的岩壁中央,赫然矗立着一扇厚重的、看不出材质的灰白色石门!石门紧闭,表面刻满了繁复而古老的符文,这些符文并非邪修那种血腥诡异的风格,而是充满了一种中正平和、与大地相合的韵味。历经岁月,符文依旧清晰,隐隐有极淡的灵光流转。
而在石门右侧,靠近地面的位置,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。石碑同样材质古朴,上面以古老的篆文刻着几行字。
陆沉凑近,借着荧光,勉强辨认:
“地元宗外门弟子,赵坤,坐化于此。”
“余一生追寻地脉之道,然资质有限,止步筑基,寿元将尽。”
“留传承于此,以待有缘。后来者若能得之,望善用之,续吾修复地脉之志。”
地元宗!赵坤!修复地脉之志!
陆沉心头剧震!地元宗……是了,自己修炼的便是《地元功》!虽然只是炼气篇,但显然与这“地元宗”渊源极深!而这位坐化的赵坤前辈,竟也是一位追寻地脉之道、心怀修复之志的修士!
难道,这就是冥冥中的指引?
他对着石碑恭敬地行了一礼:“晚辈陆沉,遭逢大难,流落至此。前辈高义,晚辈感佩。若有机缘得前辈传承,必当竭尽全力,修复地脉,不负所托。”
礼毕,他伸出手,试探性地按在石门上。触手冰凉,石门纹丝不动。
他想了想,尝试将体内刚刚恢复的、微乎其微的一缕淡金色灵力,缓缓渡入石门。同时,心神沉入丹田,试图与那枚九窍地脉灵根建立联系,散发出那股独特的、苍茫厚重的地脉气息。
就在他的灵力与气息接触到石门的刹那——
嗡!
石门表面那些古老的符文,骤然亮起了柔和的土黄色光芒!光芒如同水波般流转,最终汇聚到石门中央一处凹陷的、拳头大小的圆形区域。
与此同时,陆沉丹田内的九窍地脉灵根,竟也自发地轻轻一震,第一道裂痕的金光微微亮了一分,与石门上的光芒产生了奇异的共鸣!
嘎吱……
厚重的石门,在低沉的摩擦声中,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!一股更加浓郁精纯、带着岁月尘埃与书卷气息的土属性灵气,从门内扑面而来。
陆沉心中激动,深吸一口气,推开石门,侧身而入。
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,方圆不过数丈,陈设极其简单。中央一张石床,床上盘坐着一具身披灰色道袍、骨骼晶莹、宛如玉质的完整遗骸,想必便是赵坤前辈。遗骸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神态安详。
石床前,摆放着一张石案。案上,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:
最左侧是一枚色泽温润的淡黄色玉简。
旁边是一尊三足、两耳、造型古朴大方的暗金色小鼎,约莫人头大小,鼎身铭刻着山川地理纹路,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波动。
再旁边是一小堆码放整齐的灵石,约有两百块左右,灵气盎然,皆是下品中的上等货色。
最右侧,则是另一枚颜色更深、似有裂痕的玉简。
陆沉先是对着赵坤遗骸再次郑重行礼,然后才小心地走到石案前。
他首先拿起那枚淡黄色玉简,贴在额头,神识沉入。
大量信息涌入脑海。
《地元功》,炼气篇至筑基篇,完整无缺!品阶:玄阶下品!
比起陆沉之前修炼的、不知从何而来的残篇,这完整的《地元功》不仅包含了炼气、筑基两大境界的详尽功法、行气路线、灵力运用技巧,更附带了数门与地脉相关的实用法术!其中,便有陆沉自行摸索出的“地刺术”的完整版和进阶技巧,以及“地脉锁链”、“地脉护甲”、“地行术(浅层)”等新的法术!更重要的是,功法中详细阐述了地脉之气的吸纳、转化、运用之道,与陆沉的地脉灵根简直契合无比!
“太好了!”陆沉心中狂喜。有了这完整的玄阶功法,他未来的修行之路将更加顺畅,对地脉之力的理解和运用也能更上层楼!
放下功法玉简,他看向那尊暗金色小鼎。入手微沉,鼎身冰凉,山川纹路栩栩如生。神识探入,得到反馈:地元鼎,下品法器。兼具炼丹、炼器、聚灵三效,乃地元宗外门制式法器,以地脉灵力催动效果最佳。
虽然只是下品法器,但功能实用,正适合他现阶段使用。尤其是聚灵之效,在此地灵气浓郁之处布置,能加速修炼。陆沉尝试渡入一丝淡金色灵力,小鼎微微一震,表面山川纹路亮起微光,周围天地灵气(尤其是土属性)的汇聚速度顿时加快了一丝!果然有效!
他珍而重之地将地元鼎收入古修储物袋。
接着是那两百块灵石,这无疑是一笔巨款,能解决他很长一段时间修炼的资源问题。
最后,他拿起那枚有裂痕的深色玉简。神识探入,信息有些残缺断续,但主要内容尚可辨认。
这是一份名为《地脉初解》的基础典籍,记录了关于地脉的起源、分类、分布规律、节点特性等基础知识,以及一些粗浅的地脉感知、引导、修复(极基础)法门。对陆沉而言,这无异于雪中送炭!能极大地弥补他在地脉知识上的空白,更系统地去理解和运用自身地脉灵根的力量。
而在玉简的末尾,残留着赵坤前辈最后的神念留言,比石碑更加详细:
“余毕生所求,乃修复青元山地脉之伤。百余年前,青元山地脉网络突遭不明外力侵蚀,致三处关键节点‘黑风岭’、‘落星湖’、‘葬龙渊’地气枯竭紊乱,灵气外泄,渐成死地。余穷尽心力,仅能暂缓其恶化,却无力根治。”
“探查多年,疑与上古秘辛及邪道‘血炼’一脉活动有关,然线索渺茫,余寿元已尽,无力深究。”
“后来者若得吾传承,望续此志。地脉乃一界根基,地脉伤则灵气衰,灵气衰则众生苦。修复地脉,功德无量……”
“另,余于葬龙渊深处曾感应到一丝异常精纯的‘地脉本源’气息,似有异物孕育,或与地脉异变有关,然渊深莫测,余未能深入探查,留待有缘……”
信息至此戛然而止。
陆沉握着玉简,久久不语。
黑风岭、落星湖、葬龙渊……这不正是血炼宗活动猖獗、自己亲身经历之地吗?地脉节点被污染、枯竭……血祭、掠夺凡人与修士精血……一切线索,似乎都串联了起来!
血炼宗,果然在系统性地破坏地脉!其目的,恐怕绝不仅仅是炼制邪丹、提升修为那么简单!赵坤前辈怀疑与上古秘辛有关……
而葬龙渊深处那“地脉本源”气息……难道指的是自己得到的那枚“地脉本源晶”?那晶石,果然是地脉异变的产物?还是说,葬龙渊深处,还有更大的秘密?
无数疑问盘旋心头,但陆沉知道,眼下最重要的,是恢复伤势,提升实力。
他将所有物品收好,再次对赵坤遗骸深深一拜。然后,他走到石室角落,盘膝坐下。
先取出几块灵石握在手中,运转完整的《地元功》炼气篇,开始疗伤和恢复灵力。完整的功法路线更加高效,对地脉灵气的吸纳转化速度明显提升。九窍地脉灵根在精纯地气的滋养下,光芒逐渐恢复,第三道裂痕的抽痛感也慢慢减轻,但那些细纹依旧存在,提醒他本源受损的事实。
同时,他分出部分心神,开始参悟《地脉初解》和《地元功》中附带的新法术,尤其是“地脉锁链”。之前与张横战斗时情急之下用出的雏形,与这正版法术一比,显得粗陋不堪。正版的“地脉锁链”不仅束缚力更强,消耗更合理,还能一定程度上干扰对方灵力运转,甚至可化为地刺攻击,变化更多。
时间在专注的修炼与领悟中悄然流逝。
陆沉不知道,在他沉浸于传承之中时,溶洞之外,那幽深的地下湖泊中,暗流依旧奔涌,将他的气息与痕迹,带向了更远方未知的水域。
而落星湖畔,黑袍老者立于断崖之上,神识如同潮水般反复扫过深谷与周边山林,脸色阴沉如水。
那个身怀特殊灵力的小子……还有那些逃散的孩童和女修……如同水滴入海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传令下去,”老者冰冷的声音响起,“封锁青元山脉东南区域,悬赏通缉一男一女,特征……还有,加派人手,搜寻所有孩童下落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“七月十五之期虽误,但计划……必须继续!”
阴影,如同更浓的墨汁,开始在这片山脉中弥漫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