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闺蜜家的不速之客

火锅店的热气蒸腾而上,在玻璃窗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水雾,将窗外霓虹闪烁的街景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。红油汤底在九宫格铜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,辛辣的香气混杂着牛羊肉的膻鲜,充斥在喧闹的人声与碗碟碰撞声中。

林灵用漏勺捞起一片肥牛,在油碟里滚了滚,送入口中。滚烫的肉片混合着香油蒜泥的香气在舌尖炸开,恰到好处地安抚了演出后紧绷的神经和过度消耗的体力。

“太绝了!灵灵,你今天真是杀疯了!”唐果烫得龇牙咧嘴,还不忘举着啤酒杯和她碰了一下,“那舞跳得,我在台下哭成狗,陆承钧袖子都被我拧成麻花了!”

陆承钧无奈地展示自己皱巴巴的西装袖口:“证据确凿。不过说真的,林灵,今晚这场绝对值回票价,我看前排几个搞艺术的老头子,眼睛都直了。”

林灵抿了一口冰镇的酸梅汤,凉意顺着喉咙滑下,冲淡了胃里的灼热。她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演出成功后的松弛,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:“是编舞老师指导得好,还有团里大家的配合。”

“少来!你就是最棒的!”唐果搂住她肩膀,凑近了压低声音,眼睛却亮晶晶地瞟向陆承钧,“哎,说真的,我家许律师那个兄弟,就坐我们旁边那个,看没看见?帅不帅?有没有感觉?”

林灵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。她当然注意到了那个男人。第三排VIP席,气质过于突出,即使灯光昏暗,也很难忽视。但当时的她完全沉浸在舞蹈情绪里,台下的一切都只是模糊的背景板。此刻回想,只记得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挺拔轮廓,以及……一种莫名熟悉的气场。

“没太看清。”她实话实说,将一块冻豆腐放进清汤锅,“人太多。”

“啧,浪费机会!”唐果遗憾地拍大腿,“那可是靳轩!陆承钧他们圈子里有名的钻石王老五,不对,是钻石冰山!据说身家这个数,”她神秘兮兮地比了个手势,“而且私生活干净得像张白纸,多少名媛千金往上扑都没用。今天居然能把他薅来看演出,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。”

陆承钧往唐果碗里夹了片毛肚,打断她的八卦:“行了啊,别吓着林灵。靳轩那人就这样,看着冷,人其实不错。今天能来,估计也是给我面子,或者……真被林灵的舞打动了也说不定。”他冲林灵眨眨眼。

林灵只是低头吃着碗里的菜,没接话。钻石王老五,冰山总裁……这些词汇离她的世界太远。她的生活是排练厅的地胶味、儿童班里孩子们的笑闹、银行卡里需要精打细算的数字。那种云端上的人物,与她无关。

至于那点莫名的熟悉感……大概只是错觉吧。上海这么大,偶尔遇到气质相似的人,不奇怪。

“对了灵灵,”唐果忽然想起什么,“之前跟你提过,我爸妈不是把我那套小公寓重新装修了嘛,通风也差不多了。我和陆承钧今晚打算过去看看,顺便试试新到的投影仪。你也来呗?反正明天周六你没课,咱们买点酒和零食,看个通宵电影!”

陆承钧也附和:“就是,庆功宴第二摊!林灵今天是大功臣,必须安排上。”

林灵有些犹豫。演出消耗很大,她其实想早点回去休息。但看着唐果亮晶晶的期待眼神,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。唐果是她在这座城市最亲密的朋友,在她最艰难的时候给过无数温暖。更何况,刚刚成功的演出也让她精神有些亢奋,需要一点热闹来平复。

“好。”她点点头,“不过通宵可能不行,明天下午还要去儿童班代课。”

“知道知道,看两部就放你回去睡觉!”唐果开心地举手叫服务员结账,“走走走,先去超市采购!”

半小时后,三人提着满满几大袋零食、水果和酒水,站在了唐果家楼下。这是一栋位于闹中取静地段的高级公寓楼,外观现代,大堂灯光温暖,散发着淡淡的香薰气息。

“这地段,这装修,唐果你爸妈真是下血本了。”陆承钧感慨。

“那可不,说是给我的嫁妆之一。”唐果得意地刷卡开门禁,“以后这就是咱根据地了!”

电梯平稳上行。林灵靠在轿厢壁上,看着楼层数字跳动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一天之内,从聚光灯下的舞台,到烟火气十足的火锅店,再到这静谧奢华的高级公寓楼。生活场景切换得太快,像一场蒙太奇。

“叮——”

电梯停在23层。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,吸走了所有脚步声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唐果掏出钥匙,打开2301的门。

暖黄色的灯光伴随着轻柔的背景音乐流泻出来,混合着新家具和油漆微微的味道。公寓是时下流行的极简风,大面积留白,搭配原木色和浅灰色家具,显得宽敞明亮。客厅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,此刻窗帘拉开,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,宛如一幅流动的星光画卷。

“快进来快进来!鞋在门口,随便穿!”唐果率先踢掉靴子,光脚踩在温润的木地板上,把购物袋往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上一放,“陆承钧,去把投影弄上!灵灵,你随便坐,冰箱里有喝的自己拿。”

林灵弯腰换上一双柔软的客用拖鞋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客厅。沙发很大,是沉稳的深灰色,上面随意丢着几个几何图案的抱枕。茶几上摆着一盆鲜绿的龟背竹。一切都崭新、整洁,透着不常住人的清冷感。

她的视线掠过沙发,望向落地窗边的单人扶手椅。

然后,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
扶手椅背对着门口,朝向窗外。一个男人坐在那里,姿态放松,手里似乎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小半张侧脸。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搭在椅背上,身上是一件质地柔软的黑色针织衫。

只是一个背影,一个侧影。

但林灵的心脏,在那一瞬间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骤然停止了跳动。血液似乎同时冲向头顶又冻结在四肢百骸,耳边所有的声音——唐果的嚷嚷、陆承钧摆弄投影仪的动静、甚至自己的呼吸声——都潮水般褪去,只剩下一种尖锐的嗡鸣。

不可能。

怎么会……

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、扭曲。她看见唐果蹦跳着走向那个背影,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迟滞的脑海:“靳轩!你真在啊?我还以为陆承钧骗我呢!这么早就过来等啦?”

男人闻声,缓缓转过头。

灯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的面容。

深刻的眉骨,挺直如峰峦的鼻梁,紧抿时显得疏离、此刻却微微放松的薄唇。下颌线干净利落,喉结的形状清晰。最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是那双眼睛,深邃,平静,像冬日封冻的湖面,底下却仿佛涌动着看不透的暗流。此刻,那目光越过唐果,精准地、毫无偏差地,落在了僵在门口的林灵身上。

四目相对的刹那。

空气凝固了。连背景音乐里舒缓的钢琴曲,都变成了冗长而折磨人的杂音。

林灵手里提着的、装着水果的塑料袋,脱手滑落。“啪”的一声闷响,袋子掉在光洁的地板上,一颗红艳的苹果滚了出来,一直滚到沙发脚边才停住。

那声音不大,却像惊雷,炸醒了凝固的时空。

唐果“哎呀”一声,跑过来捡苹果:“灵灵你怎么了?是不是太累了手滑?”她抬起头,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好友脸色的苍白和眼神的空洞,又看看站在窗边神色莫测的靳轩,疑惑地眨眨眼,“呃……你们……认识?”

陆承钧也停止了摆弄投影仪,看了过来,眉头微挑。

靳轩已经站起身。他很高,站在暖光下,投下的影子几乎能将林灵整个笼罩。他的表情依旧平静,甚至称得上淡漠,唯有那双眼睛,深不见底,牢牢锁着她。他朝她的方向,极缓地走了一步。

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,很轻,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林灵紧绷的神经上。

然后,她听到他开口。声音比她记忆中低沉了许多,也沉稳了许多,褪去了少年时期那点不易察觉的青涩,淬炼成一种醇厚而冷质的质感,敲击在寂静的空气里。

“林灵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个陌生人的身份,“好久不见。”

好久不见。

四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四颗冰冷的子弹,依次射入林灵的胸膛。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,从脊椎尾部窜起,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。指尖冰凉,微微颤抖。
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,干涩得发不出任何音节。脑海里一片空白,只有七年前那个冰冷的圣诞夜反复闪现,还有今晚舞台上,自己那些淋漓展现痛苦与等待的舞蹈动作。

多么讽刺。

她刚刚在台上,用整个灵魂质问“为什么”。而那个“为什么”的对象,此刻就站在她面前,隔着一地狼藉的水果,对她说“好久不见”。

唐果看看靳轩,又看看面无血色的林灵,总算从两人异常的反应和靳轩那句“好久不见”里品出了点什么。她捂住嘴,眼睛瞪得溜圆:“我的天……你们……你们真的认识?陆承钧!你怎么没告诉我?!”

陆承钧也一脸意外,走过来揽住唐果的肩膀,目光在靳轩和林灵之间逡巡: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啊。靳轩,你和林灵……是旧识?”

靳轩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灵。他看着她的苍白,她的颤抖,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和难以置信。他握着平板电脑的手指,在无人看到的角度,收紧了一下。但面上,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平静。

“嗯。”他再次应了一声,算是回答陆承钧,眼睛却看着林灵,“很多年没见了。”

他的视线扫过她依旧穿着演出后换上的米白色毛衣和牛仔裤,扫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,最后落回她脸上,语气平淡地补充:“刚才的演出,很精彩。”

演出。

这个词像一根针,轻轻刺破了林灵麻木的神经。她猛地回过神,一股混杂着难堪、羞耻和愤怒的情绪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。他看了演出?他坐在台下,看完了她所有那些源于他的、不堪的、赤裸裸的伤痛表达?

血液重新开始流动,冲上脸颊,带来火辣辣的烧灼感。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,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。尽管指尖还在发颤,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,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。

“……谢谢。”她听到自己说,声音有些哑,“靳先生。”

靳先生。疏远而礼貌的称谓,将两人之间那看不见的鸿沟,清晰地标注出来。

靳轩的眸色几不可察地暗了一瞬。

“哎哟喂……”唐果终于消化了这个爆炸性信息,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射,充满了好奇和探究,“这世界也太小了吧!靳轩,灵灵,你们怎么认识的啊?同学?校友?哎不对,年龄差好像有点……”

“唐果。”陆承钧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,示意她别太八卦。他看出了气氛的微妙和好友的僵硬,打圆场道:“都是老朋友,难得碰上,这是好事儿啊!站着干嘛,来来来,都坐。唐果,不是要搞第二摊吗?酒水零食伺候上!”

唐果会意,赶紧拉着林灵往沙发走:“对对对,灵灵快坐,你脸色好差,是不是低血糖了?我去给你倒杯热水。”又冲靳轩笑道:“靳轩你也坐呀,别客气,当自己家!”

林灵被唐果按在沙发最靠边的位置,手里很快被塞进一杯温热的水。她低下头,双手捧着杯子,汲取着那一点点温度,不敢再看窗边的方向。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落在自己身上,沉甸甸的,带着审视,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她不敢深究的东西。

靳轩缓步走了过来,却没有坐在沙发上,而是选择了沙发另一侧的单人位。他坐下时动作优雅,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。距离不远不近,刚好在一个社交的安全范围内,却又让林灵无法忽视他的存在。

陆承钧开了几瓶啤酒,递给靳轩一瓶:“还以为你今天看完演出就走了,没想到真过来了。”

靳轩接过啤酒,修长的手指扣着瓶身,没有立刻喝。“嗯,顺路。”他淡淡道,目光掠过林灵低垂的头顶,“演出不错,值得庆祝。”

“那必须庆祝!”唐果活跃着气氛,把零食哗啦倒在茶几上,“灵灵今天可是大功臣!靳轩你真是有眼光,我们灵灵的舞绝对顶尖水平!”

林灵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,指节泛白。她不喜欢这种被放在聚光灯下讨论的感觉,尤其是当讨论者之一是靳轩时。每一句夸奖,此刻听起来都像是提醒,提醒她刚才在台上有多么狼狈地剖开自己。

“我……我去下洗手间。”她放下水杯,几乎是仓促地站起身,低着头快步走向唐果指示的洗手间方向。

关上门的瞬间,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才敢大口喘气。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失神的脸,眼圈甚至有些发红。她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,试图让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。

靳轩。吉轩。陆澈。

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往事,伴随着这三个名字,排山倒海般涌来。少年时期跟在身后的依赖,懵懂的心动,那些隐秘的欢喜和期待……以及最后,那条冰冷的短信,漫长的等待,和最终心死般的认清现实。

七年。她用了七年时间,以为自己终于走了出来,可以将那段过往定义为“年少无知”。可当他再次出现,仅仅是一个照面,一句“好久不见”,就轻易击溃了她所有伪装的平静。

为什么他会在这里?是巧合吗?他和陆承钧是兄弟,唐果是陆承钧的女友,这个世界有时就是这么小。可他看她的眼神……太平静了,平静得让她心慌。没有久别重逢的惊讶,没有愧疚,甚至没有一丝波澜。就像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旧相识。

或许,对他而言,自己本就是无关紧要的。七年前是,七年后依然是。

只有她还像个傻瓜一样,把那点少年情愫当作刻骨铭心,甚至编成了舞蹈,跳给所有人看,包括他。

难堪和自嘲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心脏,越收越紧。她看着镜中湿漉漉的自己,用力闭了闭眼。

林灵,冷静点。不过是偶遇前任而已。你现在过得很好,有自己的生活和目标。他怎么样,与你无关。今晚只是朋友聚会,扮演好一个“老朋友”的角色,然后离开。

深吸几口气,她抽了张纸巾擦干脸,又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。镜中的女孩恢复了平静,至少表面上是。

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客厅里,唐果和陆承钧正在争论看哪部电影,气氛已经重新活跃起来。靳轩仍坐在那个单人位,手里拿着啤酒瓶,目光落在窗外璀璨的夜景上,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疏离。

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头。

林灵没有看他,径直走回沙发原位坐下,拿起一颗葡萄慢慢剥着,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。

“灵灵你回来啦!快,投票,看科幻还是看悬疑?”唐果举着遥控器问她。

“我都行,你们定吧。”林灵笑了笑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。

“那就悬疑吧!刺激!”唐果拍板,开始搜索影片。

电影开始播放,片头阴森的音乐响起。唐果关掉了主灯,只留几盏氛围灯,光线顿时昏暗下来。屏幕的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。

林灵强迫自己盯着屏幕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斜前方的视线,即使靳轩似乎一直在看着电影。那种存在感太强了,无声地侵占了她的所有感官。空气里弥漫着零食的香气、啤酒的麦芽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属于靳轩身上的冷冽气息,像雪后松林的味道,陌生又熟悉。
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电影剧情推进,唐果和陆承钧偶尔低声讨论两句。林灵维持着同一个姿势,背脊挺直,像是怕稍微松懈就会泄露内心的动荡。

“对了,”陆承钧忽然想起什么,暂停了电影,对靳轩说,“你上次不是说想找靠谱的家政,定期打扫你那个公寓吗?唐果妈妈认识个不错的阿姨,要不要推给你?”

靳轩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,看向陆承钧:“好。麻烦了。”

他的声音在昏暗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。林灵剥葡萄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,紫色的汁液沾染了一点在指尖。

“客气啥。”陆承钧笑道,“你那个公寓,买了就没怎么住吧?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
“嗯,不常回。”靳轩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主要住酒店或老宅。”

酒店。老宅。轻描淡写的几个词,勾勒出一个与她截然不同的、云端之上的世界。林灵垂下眼,看着指尖那抹刺眼的紫色。

唐果插话:“靳轩你就是太拼了,钱是赚不完的,该享受生活呀。你看这公寓,我爸妈给我弄好,我就恨不得天天窝在这儿。”她说着,又转向林灵,“灵灵,你饿不饿?晚上火锅好像没吃多少,我看你光喝汤了。要不我去煮点宵夜?我新买的意面酱据说超好吃!”

林灵确实没什么胃口,但此刻她急需一点事情来分散注意力,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沙发。“我帮你吧。”她立刻站起身,“正好活动一下。”

“好呀!”唐果开心地跳起来,“咱俩一起,快点!陆承钧,电影暂停哈!”

两个女生进了开放式厨房,中岛台隔开了客厅的视野。林灵松了口气,感觉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终于被阻隔了。

唐果一边从冰箱里拿食材,一边凑近林灵,压低声音,兴奋又好奇地问:“灵灵,快老实交代!你跟靳轩到底什么情况?‘好久不见’?还有你刚才那反应……你们以前谈过?!”

林灵正在洗番茄,水流声哗哗作响。她沉默了几秒,才轻声说:“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读书时候的……一点交集。早就过去了。”

“读书时候?我天,青梅竹马?破镜重圆?”唐果眼睛更亮了,“难怪他今天破天荒来看演出,还答应来聚会!这绝对有戏啊灵灵!靳轩哎!你知道多少女人想靠近他都没门吗?”

“唐果,”林灵关上水龙头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意味,“真的都过去了。现在就是……普通朋友,或者说,连朋友都算不上,只是认识而已。别瞎猜了,也别在他面前提,免得尴尬。”

唐果看着好友平静却疏离的侧脸,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。她了解林灵,当她用这种语气说话时,就代表这个话题到此为止。她撇撇嘴:“好吧好吧,不问不问。不过灵灵,他刚才看你的眼神,可不像‘只是认识’哦……”

林灵没再接话,拿起刀,准备切番茄。刀刃反射着顶灯冰冷的光。

她的心思还停留在唐果那句“他刚才看你的眼神”上。是什么眼神呢?她没敢仔细看。或许只是平静,或许有一丝审视,或许……什么都没有。

心绪烦乱,手下便失了准头。锋利的刀刃划过番茄的同时,也划过她按着番茄的左手食指指尖。

“嘶——”

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。林灵倒抽一口冷气,下意识缩回手。

鲜红的血珠,瞬间从一道细长的切口里涌了出来,迅速汇聚,滴落在砧板洁白的番茄肉上,晕开刺目的红。

“哎呀!切到手了?”唐果惊呼,“快让我看看!”

客厅里,电影的背景音似乎也停顿了一瞬。

脚步声传来,沉稳,快速。

林灵还没来得及反应,一道高大的阴影已经笼罩下来。下一秒,她的手腕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稳稳握住。

靳轩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厨房。他眉头微蹙,目光落在她流血的手指上,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里,清晰地映出了一丝……紧绷。

“别动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他的手很稳,指腹温热,力道却控制得刚好,既固定住了她的手,又没有弄疼她。

林灵整个人僵住了,呆呆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。他离得太近了,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闻到他身上那缕冷冽气息下,极淡的烟草味。手腕被他握住的地方,皮肤像被烫到一样。

唐果赶紧递过纸巾。靳轩接过,却先将她受伤的手指轻轻拉到水龙头下,用缓和的冷水冲洗。水流冲淡了血迹,露出那道不深却足够刺眼的伤口。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,冲洗掉可能残留的污物后,才用干净的纸巾小心地按住伤口。

“医药箱。”他抬起头,看向唐果,言简意赅。

“哦、哦!在电视柜下面!我去拿!”唐果反应过来,慌忙跑开。

厨房里,只剩下他们两人。水流声早已停止,空气中弥漫着番茄清新的酸甜气息,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。

林灵的手指还在他掌心。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纸巾传来,灼人。她试图抽回手,却被他更紧地握住。

“别乱动,按住。”他低声说,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。这一次,他的眼神不再平静,而是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,有关切,有不容错认的紧张,还有更深的东西,快得让她抓不住。

林灵的心跳,再一次,彻底失控。

他为什么会这么紧张?不过是切到手而已。这种下意识的、近乎本能的反应……意味着什么?

唐果拿着医药箱跑回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:高大挺拔的男人微微躬身,握着女孩纤细的手腕,低头专注地看着她受伤的手指。而她的好友,则仰着脸,怔怔地看着男人,苍白的脸上染着不知是疼痛还是别的什么引起的红晕。暖黄的灯光洒在他们身上,画面竟有种诡异的……和谐与亲密。

唐果眨眨眼,把医药箱放在中岛台上:“喏,里面有碘伏和创可贴。”

靳轩这才松开林灵的手腕,但目光仍停留在她手指上。他打开医药箱,找出碘伏棉签和防水创可贴,动作流畅自然。

“我自己来就……”林灵的话没说完,他已经用沾了碘伏的棉签,轻轻涂抹在她的伤口上。冰凉的刺激让她微微一颤。

“忍一下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。

消毒,贴上创可贴。他的动作干净利落,甚至算得上温柔。做完这一切,他才直起身,将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。

“谢谢。”林灵低下头,看着手指上那个浅肤色的创可贴,轻声说。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更让她无所适从的,是心头那片兵荒马乱。

靳轩看着她低垂的睫毛,看着她无意识摩挲创可贴边缘的手指,眸色深了深。他没说什么,只是拿起那颗染了她血迹的番茄,走到水槽边,仔细冲洗干净。

“剩下的我来吧。”他对唐果说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,“你们去看电影。”

唐果看了看林灵,又看了看挽起袖子、熟练地重新拿起刀的靳轩,识趣地拉着还有些发愣的林灵回到客厅。

重新坐回沙发,电影继续播放。但林灵的心,再也无法回到剧情里。指尖被创可贴包裹的地方,仿佛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和力道。

她偷偷抬眼,看向厨房的方向。

暖黄的灯光下,靳轩背对着客厅,正在切菜。宽阔的肩膀,挺直的脊背,动作从容不迫。水流声,切菜声,锅具的轻响……构成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画面。

可林灵却觉得,这一切都那么不真实。

七年前决绝消失的人,七年后突然出现,在她切伤手时第一个冲过来,用那样紧张的眼神看着她,为她处理伤口。

这算什么?

弥补?愧疚?还是……仅仅出于教养?

她猜不透。就像她永远猜不透,七年前他为什么那样做。

电影里,主角正在迷雾中艰难前行,寻找真相。而她的现实,也仿佛被笼罩在一层厚厚的迷雾里。

靳轩端着两盘煮好的意面走出来时,神色已经恢复了完全的平静,仿佛刚才厨房里那短暂流露的紧张从未存在过。

“尝尝。”他将其中一盘放在林灵面前的茶几上。

意面散发着诱人的香气,酱汁浓郁,上面还点缀着几片罗勒叶。

林灵低声道谢,拿起叉子,卷起一小撮面条,送入口中。味道很好,比她想象中好得多。

她小口吃着,能感觉到靳轩在她斜对面坐下,也开始吃他那份。他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屏幕上,似乎完全被电影吸引了。

但林灵知道,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
那道横亘了七年的冰墙,似乎因为这一个微小的伤口,裂开了一道细不可查的缝隙。有微弱的光,和凛冽的风,正从那缝隙里,悄然渗入。

窗外的夜色,愈发深浓。

而属于他们的这个夜晚,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