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二暑假·C市天文奥赛集训基地
七月流火，阶梯教室里，老旧立式空调嗡嗡作响，吹出的风带有黏糊糊的潮湿的气味。
褚璇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，望着窗外出神，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。窗外是郁郁葱葱的百年银杏，知了喳喳作响——一切的一切都与无数个普通夏日无异。
直到讲台上，市教育局花重金请来的名校教授，用激光笔指向投影幕布：
“今天我们讲北斗七星。古人称天璇、天玑二星为‘璇玑’，是观测天象的枢纽——”
“砰！”
教室后排传来突兀的响声。
所有人回头，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慌忙扶起摔在地上的保温杯，水渍如墨般在地上摊开一片黑色。他低着头，碎发遮住眉眼，只能看见微微颤动的双唇，似乎嘟囔着什么。
他是这个临时班级的副班长。
“那位同学？”教授顿了顿。
“抱歉。”男生的声音很低，富有磁性，牵扯着褚璇玑的思绪。
褚璇玑收回目光，却在低头记笔记时，莫名其妙觉得后颈发烫——仿佛有炽热的目光聚焦在那里。
课间休息时，她在走廊尽头的自助取水机又遇见了他。
男生正弯着腰，用纸巾擦拭着杯身，侧脸在透过窗户的日光下显得过分苍白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头。
四目相对。
褚璇玑呆住了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。琥珀色的瞳孔里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——无比沉重，无比复杂，完全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所能具有的。而此刻，那情绪正聚焦在她褚璇玑的脸上，像在辨认着什么。
“你……”男生终于开口，声音依旧沙哑，“叫褚璇玑？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她警惕着退后半步。她并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别人，并且学员牌上只有编号，没有姓名。
“我是副班长，能看到集训名单，你坐在我前面，所以编号在我前面一位。”他说的很快，目光仍然粘在她脸上，“你的名字真好听。”
“我叫章锦辰，认识一下吧。”他继续开口。
原来如此，褚璇玑松了口气，随口道：“你的名字也很好听。”
章锦辰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保温杯，金属杯身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
“谢谢。”他垂下眼，没有多说什么。
后来的几天集训，章锦辰总是“恰好”出现在她周围。
小组观测时，他会默默把最清晰的望远镜让给她；食堂排队，他会邀请她来到自己身前，自己重新排队；甚至有一次她找不到笔记本，回头却发现他就站在身后，递过来本子，扉页不知何时画了个小小的北斗七星图案。
“你好像很擅长天文？”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堂课结束，褚璇玑忍不住问。
银杏树下，章锦辰的脚步停了停。
“不擅长。”他抬头看向夜空，望着稀薄的星光，“只是……曾经有人告诉我，北斗七星里藏着人世间所有的离别与重逢。”
夜风飒飒吹过，她的白裙鼓起又落下。
“那个人现在呢？”
“走散了。”他轻声说，然后又笑了笑。那是褚璇玑第一次见他笑，尽管是甜甜的、治愈的笑，她却品出了一种莫名的心酸，“快回去吧，寝室要锁门了。”
结营仪式那天，也是大雨。
褚璇玑忘了带伞，正把书包顶在头上准备快速跑几步，一把深蓝色的大伞忽然撑在头顶。
章锦辰站在半步之外，伞几乎全倾在她这半边。
“一起走吧。”他说，肩头却被雨打湿大片。
大雨瓢泼下，他们并肩走着。空气里有泥土的芬芳，有银杏的香气。褚璇玑瞥见他握伞的手——骨节分明，虎口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，形如月牙。
“章锦辰，”她忽然问，“我们以前……见过吗？”
握伞的手猛地一缩。
“……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老实地回答，“总觉得你看我的眼神，像认识很久了。”
雨更大了，仿佛隔绝了二人与外界。
章锦辰的喉结滚动了几下，最终只是说：“大概，也许，因为，你长得像我想象中的一个人吧。”
“想象？”
“嗯对，梦里。”
两人就这么并排走着，走过了操场，走出了大门。
“我妈妈来接我了。”章锦辰把伞塞进她手里，“注意安全！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跑过去就行。”他后退一步，雨水立刻打湿了他额发，“褚璇玑，高考加油。”
说完转身进入雨幕，褚璇玑握着还留有余温的伞柄，愣了很久。
高三一年，再无交集。
甚至，连联系方式也没有留下。
只在高三几次模考成绩公布时，褚璇玑常常能在一个比较显眼的位置，看到他的名字，处在自己的名字上面。
“原来他成绩这么好。”
高考三天落下帷幕，志愿填报有序开展。
“X北大学”，褚璇玑深思熟虑后，将其填到了第一志愿。
尘埃落定，录取通知书到手的那一刻，褚璇玑激动万分。
就在这时，手机却弹出了一条验证消息。
头像是一只可爱的乌萨奇，昵称单一个“辰”字。
验证信息栏还写着：“我是章锦辰。集训借你的伞，该还了。”
她指尖悬在了屏幕上方三秒，按下了通过。
“恭喜毕业。”
“你也是，伞不急。”
“急。”
聊天框顶部的“对方正在输入”闪烁了很久。
“你是怎么加到我的？”
“当时的班长熊心奕你还记得吗？我和他是好朋友，他把你推给我的。”
闲聊叙旧片刻，章锦辰突然问“明天下午三点，市图书馆门口，方便吗？”随即发了一个伞和一个坏笑的表情。
她想起一年前雨中的那把伞，想起他眼里沉重的光，想起他说“梦里。”
回复了一个“好”。
按下发送时，她不知为何心跳有些快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“明天见。”
“这次……我不会迟到。”
最后那句话没头没尾，褚璇玑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他点进他朋友圈——只有两条动态，一条发布于去年集训结束那晚：
“找到你了”
配图是模糊的夜空，北斗七星的位置被红色圆圈特意标出。
发布时间恰好是他们在大雨中分别后不久。
另一条则仅有一张图片，是“X北大学”的录取通知书。
“原来，他也要在那里读书……”褚璇玑内心有些激动与兴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