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牧数到第四十七具尸体时,吐出了胃里最后的酸水。
血的味道不是铁锈,是咸的,带着体温的咸。这是他十四岁生命里学到最深刻的道理。秦军的轻兵死士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翻过了土墙,他们不说话,只用短刃割开熟睡者的喉咙。祖父握柴刀的手被齐腕斩断,母亲将妹妹塞进灶膛,自己被长戟钉在门板上。
战争不是史官笔下的“斩首三万”,是隔壁阿虎肠子流出来时还在喊娘,是里正女儿被拖进麦草堆时戛然而止的尖叫,是秦军那个年轻士兵——看起来不比李牧大几岁——砍倒村长后颤抖的双手。
当赵国边防军在黎明后赶到,村庄147人只剩11个活口。都尉清点尸体时,随军文吏在竹简上记:“秦人犯境,杀赵民百三十六,虏牲畜三十。”没有名字,只有数字。
李牧盯着文吏的笔,突然明白了一件事:要活着,就得从“人”变成“数字”。最好是“斩首数”而不是“被杀数”。
“小子,会喂马吗?”独眼老韩用仅剩的眼睛盯着他。
“会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是赵军的人了。先学会洗马,再学洗刀,最后学洗自己的血。”
北风吹过代郡的山谷,带走了血腥味,带来了冬天的第一场雪。李牧抱着比自己还高的长戟,站在运粮车的末尾。前方是邯郸的方向,身后是烧成白地的故乡。
他成了赵军制下一个没有姓氏的“牧”,战争纪年里又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。
而战国的太阳,正升到最高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