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太子府的午宴与旧案潮声

太子府的午宴设在临水的“观澜轩”。

大夏天的,轩外荷塘里花开得正热闹,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香味,跟轩里头沉水香的气味混在一起,本该是挺舒服的场合,可座上这几个人各怀心思,愣是把气氛弄得压抑得很。

林安安坐在萧景珩下首,面前摆了八道精致菜肴,她却一点胃口都没有。太子萧景琰坐在主位,月白常服衬得他愈发温雅,正亲自给萧景珩夹菜:

“六弟尝尝这清蒸鲥鱼,江南今早刚送到的,鲜得很。”

“谢皇兄。”萧景珩举筷子,动作从容,好像昨天刑部大牢那场冲突从来没发生过似的。

席上还有两个人作陪:一个是太子少傅、文渊阁大学士沈清源,须发皆白的老头子,眼神却锐利得像鹰;另一个是林安安没见过的年轻将领,太子介绍说这是“新任禁军副统领,陆昭”。

陆昭大概三十岁,脸长得冷峻,坐得笔直像棵松,一顿饭下来几乎没开口,但林安安注意到,他的目光好几次扫过萧景珩受伤的右胳膊。

“林姑娘也请用。”太子转向她,笑容和煦,“听说姑娘在王府帮着六弟处理文书,想来是心思细腻的人。这荷塘里的莲子最清心了,尝尝。”

林安安道了谢,夹起一颗莲子,心里警铃哐哐响。太子特意提“处理文书”,是在暗示他知道她掺和了漕运案,还是另有所指?

【初级鉴谎术启动。目标:萧景琰。检测到提及‘处理文书’时,目标右手食指在桌子底下轻敲了两下,语调微扬,存在试探意图。】

果然。

“不过是些誊抄整理的活儿,不敢称协助。”林安安垂眸,做出怯懦的样子,“能得王爷收留,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。”

太子轻笑:“姑娘过谦了。昨天马球会上,姑娘英姿飒爽,连四弟都赞不绝口呢。”

这话一出,席上的空气好像凝了一瞬。

萧景珩放下筷子:“四皇兄性子直,夸人也是随口一说。”

“随口一说?”太子端起酒杯,状似无意,“可他今儿一早就去了刑部,调阅三十年前的旧档,这可不像随口一说。”

林安安心头一紧。四皇子动作这么快?

萧景珩面不改色:“四皇兄执掌禁军,查阅旧档也是职责所在。”

“要是禁军旧档自然无妨。”太子抿了口酒,眼神渐渐深了,“可他查的是——景元十七年,江南盐税案的卷宗。”

砰。

沈清源的茶杯轻轻落在桌上,声音不大,却让轩里头一下子安静了。

萧景珩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收紧了。

江南盐税案。三十年前,先帝在位末期爆出来的惊天大案,牵连江南三省官员上百号人,里头七十三个人被砍了头,赵家军当时的统帅、赵老将军的大儿子也被牵连,罢官流放,病死在路上。这案子之后,赵家军势力大减,直到四皇子接手禁军才慢慢缓过来。

这是朝堂上公认的禁忌,更是赵家军心里永远的刺。

“四皇兄……为什么突然查这案子?”萧景珩声音平稳,但林安安听出了一丝紧绷。

太子放下酒杯,叹了口气:“本宫也想知道。更巧的是,昨儿夜里刑部大牢被劫,嫌犯苏婉不见了。而劫狱的人留下的线索,指的也是盐税案。”

他看向萧景珩,眼神诚恳:“六弟,你我兄弟,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。苏婉越狱,跟你没关系吧?”

直球来了。

林安安屏住呼吸,鉴谎术全力运转——太子说这话时,身体微微往前倾,瞳孔缩了缩,是典型的施压姿态。但他心跳平稳,好像早就认定答案了。

他在演戏。

萧景珩迎上太子的目光,缓缓道:“皇兄觉得,臣弟有劫狱的本事?”

“六弟自然没有。”太子笑了,“但四弟有。而四弟跟六弟昨天马球会上并肩作战,兄弟情深,满朝文武都看见了。”

这话真毒。既点明了萧景珩跟萧景琛关系回暖,又把劫狱的嫌疑引到俩人联手头上。

“臣弟跟四皇兄只是赛场上配合,哪来的情深?”萧景珩语气转冷,“倒是皇兄,既然怀疑四皇兄劫狱,为什么不直接问他,反而来问臣弟?”

“因为本宫相信,六弟是明白事理的人。”太子身体往后靠了靠,姿态放松了些,“盐税案是先帝钦定的铁案,翻案就是打先帝的脸。四弟年轻气盛,容易被人蛊惑,但六弟你……应该知道轻重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:“苏婉身上牵扯的,不止漕运账册。有人想借她,借赵家军,借三十年前的旧事,搅乱朝局。六弟,你我是皇子,得以江山社稷为重。”

这番话冠冕堂皇,但林安安的鉴谎术捕捉到了关键信息——太子提到“有人想搅乱朝局”时,左边嘴角往上扬了半秒钟,是典型的蔑视微表情。

他不怕人搅局,甚至……期待搅局。

萧景珩沉默了很久。

就在气氛快凝固的时候,轩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侍卫的阻拦声:

“四殿下,太子正在宴客,您不能……”

“让开!”

帘子被猛地掀开,萧景琛大步闯了进来。他一身朝服还没换,额角带着汗,显然是匆忙赶来的。目光扫过席上,最后定在太子脸上:

“皇兄好雅兴。”

太子神色不变:“四弟来得正好,一起用膳?”

“臣弟没空。”萧景琛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,啪地拍在桌上,“臣弟今儿查旧档,发现景元十七年盐税案的卷宗,少了三页关键供词。而那三页,当年是由东宫詹事——也就是如今的沈大学士,亲手归档的。”

沈清源脸一白。

太子挑眉:“四弟这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很简单。”萧景琛盯着沈清源,“沈大人,那三页供词里头,到底写了什么,让你不惜销毁证据,也要瞒着?”

轩里头死一般寂静。

林安安看见,陆昭的手按在了腰间佩剑上。而太子,还在笑。

“四弟,你知不知道污蔑当朝大学士,是什么罪名?”太子慢条斯理地问。

“臣弟不知道。”萧景琛寸步不让,“臣弟只知道,盐税案里头蒙冤而死的七十三个人里,有十七个是赵家军的老部下。他们的家眷到现在还在江南,年年上告,岁岁喊冤。”

他转向萧景珩,眼神复杂:“老六,你知不知道苏文远为什么会死?”

萧景珩抬眼。

“因为他查漕运账目的时候,发现了盐税案的旧账。”萧景琛一字一句,“那些‘贪墨’的漕粮,有三成被转卖得来的银子,根本没进户部库房,而是流进了某个人的私库——用来养兵,养死士,养一个庞大的暗桩网。”

太子的笑容终于消失了。

“四弟,说话要有证据。”

“证据?”萧景琛冷笑,“皇兄敢让陆统领搜一搜沈大人的书房吗?敢让刑部重新开箱,验一验那些‘病逝’证人的尸骨吗?敢让江南商会的人上堂,说一说三十年来他们被迫‘进贡’给谁的账本吗?”

每问一句,太子的脸色就沉一分。

沈清源忽然站起来,声音发颤:“老臣……老臣身子不舒服,先告退了。”

“沈大人慢走。”太子没拦着,声音冷得像冰,“陆昭,送送沈大人。”

陆昭起身,扶住几乎站不稳的沈清源,退了出去。

荷塘的风忽然大了,吹得帘子乱舞。

太子重新看向萧景琛,眼神里没了温润,只剩审视:“四弟今儿闯宴,就是为了说这些?”

“臣弟是来提醒皇兄。”萧景琛毫不退缩,“盐税案要是真重审,牵扯的就不止是几个已经死了的人。有些事,捂了三十年,该见光了。”

“也包括你赵家军当年私贩军械的事?”太子忽然道。

萧景琛身体一震。

“四弟只记得别人冤死,可记得你赵家军是怎么起家的?”太子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众人,“景元十五年,北境战事吃紧,朝廷拨军械三千套,赵家军上报损毁一千二,实际上呢?那一千二百套军械,被秘密卖给了关外马匪,换来的银子,成了赵家军的第一桶金。”

他转身,目光如刀:“这些,先帝知道,父皇也知道。为什么不追究?因为赵家军确实能打仗,确实守住了国门。所以有些事,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
萧景琛脸铁青,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
“盐税案也一样。”太子走回座位,声音恢复了平和,“当年江南官场腐败成风,盐税十成能留下一成就不错了,先帝雷霆手段,是为了震慑。或许有冤屈,但大局为重。三十年了,四弟,你现在翻旧账,是想让江南再乱一次?想让朝堂再血流成河?”
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但林安安的鉴谎术疯狂报警——太子在偷换概念,把“翻案”等同于“制造混乱”,实际上是在掩盖真相。

萧景珩忽然开口:“皇兄,臣弟只问一句:苏文远的死,跟盐税案有关吗?”

太子看他一眼,缓缓道:“有关。”

“那杀他的人,是谁?”

“本宫不知道。”太子顿了顿,“但本宫可以告诉你,苏文远死前,曾经密奏父皇,说他找到了盐税案里那份失踪的‘纳贡名录’。名录上记着三十年来,江南各地官员、商会、甚至军中将领,向某人进贡的详细账目。”

他看向萧景琛:“四弟,你猜那份名录上,有没有赵家军的名字?”

萧景琛咬牙不说话。

“那份名录,现在在哪儿?”萧景珩追问。

太子笑了,笑容里终于露出真实的寒意:“这就是问题所在——苏文远死后,名录不见了。而昨儿夜里劫走苏婉的人,很可能就是为了那份名录。”

他看向林安安,目光意味深长:“林姑娘,你觉得,这份名录要是真现世了,会怎么样?”

林安安心头狂跳,鉴谎术显示:太子这句话是纯粹的试探,他根本不确定名录存不存在,更不确定在谁手里。

但她不能露怯。

“民女愚钝,只知道要是真有冤屈,沉冤得雪才能安民心。”她低头,声音不大,但清晰,“至于朝堂大局……民女不懂,但民女相信,真相不该被埋没。”

太子定定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拍手:“说得好。真相不该被埋没。”

他重新坐下,好像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来没发生过:“菜凉了,先用膳吧。四弟既然来了,也坐下。陆昭,换新菜。”

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。

散席的时候,太子单独留下萧景珩:“六弟稍等,本宫还有几句话。”

林安安跟萧景琛退出观澜轩。走到廊下,萧景琛忽然低声道:“苏婉在赵家军老部下手里面,安全。”

林安安点头:“四殿下真要翻盐税案?”

“不是我想翻,是有人逼我翻。”萧景琛望向轩内,眼神复杂,“老六在里面,太子会拉拢他。你要真为他好,就劝他别蹚这浑水。”

“王爷不会听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萧景琛苦笑,“他那脾气……算了。告诉你一件事:赵家军从来没私贩过军械,那是太子栽赃。当年那批军械,是被东宫的人截走,转卖给三皇子的外祖家了。”

林安安睁大眼。

“证据在我手里。”萧景琛说完,转身大步走了。

廊下只剩林安安一个人。她望向观澜轩,帘子低垂,看不清里头的情形。

袖子里的茉莉银簪,忽然传来轻微的灼热感。

她掏出来一看——花心那粒红宝石,正泛着微弱的光芒,一闪,一闪,像心跳似的。

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响起:

【关键物品‘血茉莉银簪’已激活。】

【物品说明:赵家军最高级别信物,拿着这簪子的人可以调动赵家军所有暗桩。激活条件:拿着的人知道了盐税案真相,并且决心追查到底。】

【新任务触发:查清楚景元十七年盐税案真相。】

【任务奖励:生存值+100,解锁‘历史真相追寻者’称号。失败惩罚:所有已经获得的技能降级。温馨提示:如果‘初级鉴谎术’降级,您可能会连春桃偷吃点心都发现不了。】

林安安握紧发烫的银簪,深吸一口气。

轩里头,太子的声音隐约传出来:

“……六弟,本宫可以保你,也可以保林姑娘。只要你帮本宫找到那份名录,往日的恩怨,一笔勾销。”

接着是萧景珩平静的回应:

“皇兄,臣弟只想问一句:三十年前,下令销毁那三页供词的人,是你吗?”

风骤起,荷塘波涛汹涌。

午后的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太子府的金瓦上,明晃晃的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
而江南的方向,阴云正在聚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