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观音庙的茉莉香

戌时的城西已经一片昏暗。

观音庙在城墙根底下,这一带白天还算热闹,多是些做小买卖的穷苦人家,可一入夜就没什么人了。庙宇年久失修,红漆剥落,只有正殿佛像前的一盏长明灯还亮着,在夜风里明明灭灭。

林安安和春桃藏在庙旁边老槐树后面,深色斗篷几乎和夜色融在一起。春桃握着短刀,屏住呼吸。林安安则透过帷帽薄纱,仔细看着四周。

「危机预警被动技能剩余时间:两个时辰。中级洞察、敏捷能力剩余:五个时辰。」

「警告:检测到十丈内有超过五处隐藏气息,带着兵器。建议宿主小心点。」

系统提示让林安安心往下一沉。果然,这里已经布下网了。只是不知道埋伏的人是谁的手下,目标又是谁——是她,还是即将出现的苏婉?

戌时整,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。

后巷入口那儿,出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。

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,穿着普通的灰布衣裙,头发简单绾成髻,用木簪固定。她低着头,脚步轻快,手里挎着个竹篮,像是晚上回家的普通民女。

但林安安注意到,她经过巷口时,脚步有极其细微的停顿,目光快速扫过几个容易藏身的角落——这是个很警觉的人。

姑娘走到第三棵槐树下,蹲下身,好像是在整理鞋袜。她的手却悄悄伸进树根处的泥土里,摸索着。

林安安从暗处走出来,脚步放轻。

“姑娘在找这个吗?”

她摊开手心,那枚茉莉银簪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

姑娘猛地抬头。月光照着她的脸——清秀苍白,眉眼间带着书卷气,但眼底有着和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戒备。她的视线在林安安脸上停了停,又看向春桃,最后落回银簪上。

“你是谁?”声音很轻,带着江南口音的柔软。

“受人之托,来给你送件东西。”林安安压低声音,把萧景珩给的竹筒递过去,“你父亲生前托付的。”

苏婉——林安安确定就是她——瞳孔猛地一缩。她没有马上接,而是盯着竹筒:“托付给谁了?”

“一位故人。”林安安把竹筒塞进她手里,“这儿不安全,已经有埋伏了。你有安全的地方去吗?”

苏婉握紧竹筒,指尖发白。她快速看了看四周,忽然抓住林安安的手腕:“跟我来。”

动作突然,春桃差点拔刀,被林安安用眼神制止了。

苏婉领着她们绕到观音庙后墙,那儿有个不起眼的狗洞,用乱草虚掩着。她拨开杂草,先钻了进去。林安安和春桃对视一眼,只好跟上。

洞后面是庙后的荒园,杂草丛生,几间废弃的僧房歪歪斜斜立着。苏婉对这儿好像很熟,轻车熟路地推开其中一间的破门,闪身进去。

屋里满是灰尘和霉味,但角落铺着些干草,还有个破旧的小包袱——显然,苏婉最近藏在这儿。

「危机预警:埋伏的人已经发现目标消失,正朝荒园方向搜索。距离:十五丈,十三丈,十丈……」

林安安心头一紧:“他们找过来了。”

苏婉却异常镇定。她迅速掀开屋角一块松动的地砖,下面竟然是个不大的暗格。她把竹筒放进去,又取出一个油布包,塞进怀里。

“这边。”她推开后窗,窗外是条窄沟,通向更远处的城墙根。

三人翻窗跳进沟里,猫着腰快步走。沟里杂草丛生,污水没过脚踝,恶臭扑鼻,但正好掩盖了脚步声。

刚走出十几步,就听见荒园那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还有压低的人声:

“人不见了!”

“搜!肯定在附近!”

「危机预警:前面沟口有两个人把守。」

林安安停下,示意春桃和苏婉别动。她取下帷帽,又从怀里拿出易容药粉——这是第二次用了,她把药粉涂在脸上,肤色立刻暗沉了几分,眉形也稍微变了变。

然后,她从荷包里摸出那枚微型烟雾弹。

“春桃,等会儿我扔出这个,你就带着苏姑娘冲过去,左转有条小路通到乞丐聚集的窝棚区,混进去。”她快速吩咐,“我引开他们。”

“姑娘不行!”春桃急了。

“我有办法脱身。”林安安握紧烟雾弹,又看了眼苏婉,“苏姑娘,你父亲那本册子……”

“不在我身上。”苏婉打断她,眼神复杂,“但我知道在哪儿。要是我今天能脱险,三天后午时,东市‘文墨斋’,我会留信给你。”

这是承诺,也是试探。

林安安点头:“好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,忽然从沟里跳出来,朝着相反方向——庙前空旷处跑去。

“那边有人!”

“追!”

埋伏的人立刻被惊动,至少四个人朝她追来。林安安把中级敏捷发挥到极致,脚步轻盈得像猫,在残垣断壁间穿梭。

但对方显然训练有素,两个人包抄,两个人紧追,配合得很默契。

眼看就要被围住,林安安猛地转身,把烟雾弹砸向地面。

“砰!”

一声闷响,浓烈的白烟瞬间炸开,带着刺鼻的硫磺味,笼罩了方圆两三丈的范围。追兵猝不及防,呛咳声、怒骂声响起来。

林安安趁机折返,却没想到烟雾里伸出一只手,牢牢扣住她的手腕!

“抓住你了。”是个嘶哑的男声,力气极大,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
林安安吃痛,另一只手本能地摸向脖子上的竹哨,刚要吹响——

一道寒光闪过!

“噗嗤。”

刀刃刺进肉里的声音。扣住她的手猛地松开,那男人闷哼一声,踉跄着往后退。烟雾稍微散开些,林安安看见他胸前插着一把短刀,鲜血汩汩地往外涌。

他身后,站着萧景珩。

月光下,他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里,手里长剑滴着血,脸色冷得像寒霜。他身后,四个黑衣人无声地肃立着,像鬼魅一样围了上来。

“留活口。”萧景珩声音不高,却让剩下三个追兵浑身僵住。

战斗结束得很快。黑衣人动作干净利落,三招之内就把三人制服,卸了下巴防止他们咬毒自尽。

萧景珩走到林安安面前,上下打量:“受伤了?”

林安安摇头,手腕上的淤青火辣辣地疼,但她没说。

他的目光在她涂了药粉的脸上停了一瞬,眉头微皱,但没多问。他转向那些被制服的追兵:“谁的人?”

没人回答。

萧景珩也不急,从怀里拿出一枚铁牌,在月光下晃了晃——那是宫里禁卫的腰牌,但边缘刻着特殊纹路。

其中一人脸色大变。

“三皇子府的私卫。”萧景珩收起腰牌,语气淡漠,“回去告诉你们主子,手伸得太长,容易断。”

他一挥手,黑衣人竟然真的松开了那三人。三人如蒙大赦,扶起受伤的同伴,狼狈地逃进夜色里。

“王爷为什么放他们走?”林安安不明白。

“杀了他们,还会有下一批。”萧景珩收剑入鞘,“让他们回去报信,三皇子才会知道,我已经盯上他了。打草惊蛇,蛇才会动。”

这是谋算。林安安心下了然。

“苏姑娘呢?”萧景珩问。

“春桃带她往乞丐窝棚区去了,应该已经脱险了。”林安安顿了顿,“她说三天后午时,东市文墨斋会留信给我,告诉册子下落。”

萧景珩点点头:“做得不错。”他看了眼她手腕,“疼吗?”

林安安这才发觉,他一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淤青。

“没事。”

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,丢给她:“化瘀的。每天涂两次。”

瓷瓶温热,还带着他的体温。林安安握在手里,低声道谢。

“回去吧。”萧景珩转身,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散开,好像从来没出现过。

回王府的路上,两人并肩走着,春桃远远跟在后面。夜色沉寂,只有脚步声沙沙响。

“你为什么非要亲自引开追兵?”萧景珩忽然问。

林安安怔了怔:“那是当时最好的选择。我身上有烟雾弹和竹哨,脱身机会大。春桃会武功,能保护苏姑娘周全。”

“不怕死?”

“怕。”林安安老实说,“但更怕任务失败,让王爷的布局白费。”

这话半真半假。怕死是真,但她确实也不想辜负这份难得的信任——虽然这信任可能只是利用。

萧景珩停下脚步,侧头看她。月光洒在他脸上,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,此刻竟然有几分罕见的柔和。

“林安安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“你比我想的,还要……”

还要什么?他没说完。

林安安等了一会儿,只等到他重新迈步的背影。

回到王府时,已经快子时了。听竹苑里灯火通明,周嬷嬷等在门口,见她们平安回来,长舒一口气。

“王爷吩咐备了安神汤,姑娘快喝了歇着吧。”

林安安接过汤碗,温热甘甜,一路暖到胃里。她想起怀里的瓷瓶,拿出来,借着灯光细看——瓷瓶是普通的青釉,但瓶底有个极小的刻字:珩。

是他的名字。

她小心收好,洗漱后躺下。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,但脑子里画面却乱糟糟地闪过:苏婉苍白的脸、烟雾里伸出的手、萧景珩滴血的长剑……

还有那枚茉莉银簪。苏婉把它埋回树下,但她们约定,如果三天后顺利拿到册子,她会再把它挖出来,作为接头的信物。

茉莉,是苏婉的小名,也是她母亲最爱的花。

林安安翻了个身,脖子上的护身符贴着皮肤,温润微凉。

她忽然想起萧景珩没说完的话。

你比我想的,还要……什么?

还要勇敢?还要有用?还是……还要让人不放心?

她闭上眼,沉入梦境之前,最后闪过的是月光下他凝视她的眼神。

那双眼睛里,映着她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