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车轮碾过顾宅门前那条著名的、由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的门槛时,沈清欢知道,自己真的回来了。
不是以顾家养女的身份,不是以逃离者的身份。
而是以一个带着“惊天丑闻”和“未明身孕”的囚徒身份,被她的“监护人”兼“肇事者”,从世界的另一端,武装押解回来。
夜色深沉,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星月。
顾宅巨大的铁艺雕花门无声滑开,露出其后幽深漫长的车道。
道路两旁是精心修剪却显得格外肃杀的冬青,间隔很远才有一盏仿古宫灯,散发出昏黄而孤寂的光晕,勉强照亮前路。
远处,主宅庞大的轮廓匍匐在黑暗里,像一头沉睡的、择人而噬的巨兽。
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致,与三年前她第一次被顾夜寒带到这里时,一模一样。
冰冷,华丽,秩序井然,没有一丝人间的烟火气,只有金钱和权力堆砌出的、令人望而生畏的疏离。
她曾经花了很长时间去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,学习这里的每一条规矩,小心翼翼地扮演着温顺、感恩、不起眼的养女角色。
而现在,不过离开数月,一切熟悉都变成了讽刺。
车队在主宅恢弘的廊柱前停下。
立刻有穿着统一制服的佣人悄无声息地迎上来,动作迅捷而沉默地打开车门。
沈清欢下车,夜风带着北地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,让她不禁瑟缩了一下。
身上单薄的羊绒衫不足以抵御这明显的温差。
几乎在她瑟缩的同一瞬间,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雪松气息的黑色西装外套,从旁边不容拒绝地披在了她的肩上。
是顾夜寒。
他比她稍晚一步下车,身上只剩下那件白衬衫,在夜风里显得单薄,但他背脊挺直,仿佛感受不到寒冷。
他没有看她,只是对着迎上来的、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、面容严肃刻板的老者,顾宅的管家福伯,淡声吩咐:“福伯,带小姐回房。东翼,三楼那间。”
他顿了一下,补充道,“加派两个人守在门口。没有我的允许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包括她自己。”
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无比,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,将她“囚犯”的身份钉得死死的。
福伯微微躬身,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,仿佛早已料到:“是,少爷。”
他转向沈清欢,语气是标准而疏远的恭敬:“小姐,请随我来。”
沈清欢拢了拢肩上过于宽大的西装外套,上面残留的雪松味和属于顾夜寒的温热气息包裹着她,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。
既是禁锢的标记,又是一丝可笑的、施舍般的暖意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沉默地跟在福伯身后,迈上了那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阶。
她能感觉到,身后,顾夜寒的目光一直如影随形,冰冷地烙在她的背上。
也能感觉到,另一道目光,来自稍远处刚下另一辆车的亚历克斯。
他的目光沉静而克制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,但很快,就有两个黑衣男子上前,客套而强势地“引导”他走向与主宅相连的另一侧副楼。那是给高级保镖和特定客居人员居住的地方。
泾渭分明。
主宅内部灯火通明,却更显空旷冰冷。
极高的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,光芒璀璨,却照不暖脚下光洁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地面。
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油画,走廊边摆放着古董瓷器,一切都彰显着百年豪门的底蕴,却也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漠。
福伯的步伐不疾不徐,皮鞋踩在地面上,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回响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任何交流的意愿,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,只是在履行指令。
沈清欢默默跟着,对这座宅邸的熟悉感让她无需指引也知道通往东翼三楼那间“特别”卧室的路径。
那是顾宅最僻静也最“安全”的区域之一,曾经是顾夜寒少年时代的居所,后来……成了她某些噩梦的发生地。
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。
两侧紧闭的房门后,不知道藏着多少双眼睛,多少只耳朵,多少份对她的归来幸灾乐祸或鄙夷不屑的评头论足。
就在他们即将转入通往东翼的弧形楼梯时,一个柔和却带着明显优越感的女声,从侧方的客厅方向传来:
“福伯,这么晚了,是夜寒哥哥回来了吗?”
伴随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,一个穿着香槟色真丝睡袍、外披同色系长外套的窈窕身影,款款走了出来。
是苏晚晴。
她似乎刚进行完晚间保养,头发松软地披着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、准备就寝前的慵懒与温柔。
只是在看到福伯身后的沈清欢时,那温柔的笑意瞬间凝固,转化为毫不掩饰的惊讶,以及在那惊讶之下迅速涌起的、混合着嫉妒与鄙夷的复杂情绪。
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沈清欢,扫过她身上披着的、明显属于顾夜寒的西装外套,扫过她苍白疲倦却依旧难掩清丽的脸,最后定格在她平坦的小腹上。
那里,似乎已经因为婚礼直播的全球传播,而变得格外“引人注目”。
“清欢?”苏晚晴的声音拔高了些,带着刻意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。
“你怎么……回来了?不是听说你在南美……举行婚礼吗?”她刻意停顿,做出困惑不解的样子,“还是说,那场直播……是真的?”
她的话,句句带刺,却又披着关心和好奇的外衣。
福伯停下脚步,微微侧身,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:“苏小姐,少爷刚刚回来。沈小姐旅途劳顿,需要休息。”他四两拨千斤,避开了所有敏感问题。
但苏晚晴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。
她向前走了两步,目光在沈清欢身上逡巡,语气变得有些微妙:“休息是应该的。不过清欢,看你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……在那边水土不服?还是……”
她意有所指地又看了一眼沈清欢的小腹,声音压低了点,却足够清晰,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
沈清欢抬起眼,看向苏晚晴。
这位苏家千金,顾母心中最理想的儿媳人选,三年来明里暗里对她这个“寄人篱下的孤女”没少“关照”。
此刻对方眼中的探究、幸灾乐祸和隐隐的敌意,她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劳苏小姐挂心,”沈清欢开口,声音因疲惫而略显沙哑,但语气平静无波,“只是有些累而已。南美的事情,已经过去了。”
她用了“过去”这个词,轻描淡写,却将对方所有试探都堵了回去。
苏晚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眼神锐利起来。她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,还想再说什么。
这时,另一个更加威严、更加冰冷的声音,从楼梯上方传来:
“这么晚了,都聚在这里做什么?”
顾母周婉茹,披着一件深紫色的天鹅绒睡袍,站在楼梯转弯的平台处。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,即使是在深夜,也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仪容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目光如同冰锥,先扫过苏晚晴,然后,重重地落在沈清欢身上。
那目光里,没有丝毫对晚辈归来的关切,只有审视、不悦,以及一种深沉的、毫不掩饰的厌恶。尤其是在看到沈清欢肩上那件属于顾夜寒的外套时,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母亲。”顾夜寒的声音从众人身后响起。他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,站在客厅与走廊的交界处,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。他已经重新穿上了一件深色的外套,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的苍白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“清欢刚回来,需要休息。有什么事,明天再说。”
他这话是对着顾母说的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。
(转)
顾母的目光在儿子和沈清欢之间转了一个来回,最后定格在顾夜寒脸上。她似乎想从儿子脸上找出些什么,但顾夜寒只是面无表情地回视。
片刻的沉默,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角力。
最终,顾母轻轻哼了一声,目光重新落回沈清欢身上,语气冰冷:“既然回来了,就安分些。顾家的门第,容不得那些乱七八糟、上不得台面的事情。”她的话意有所指,显然已经知晓甚至看过了部分婚礼直播的风波。“夜寒,”她转向儿子,语气稍缓,却依旧强硬,“明天早上,来我书房一趟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任何人,转身,仪态万千地沿着楼梯向上走去,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拂过她华丽袍角的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。
苏晚晴见状,也立刻收敛了神色,对着顾夜寒柔声道:“夜寒哥哥,你也辛苦了,早点休息。”她又瞥了沈清欢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未尽的探究和一丝隐晦的警告,然后也转身离开了。
走廊里,又只剩下福伯、沈清欢,以及不远处沉默矗立的顾夜寒。
“沈小姐,请。”福伯再次出声,语气没有丝毫变化,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交锋从未发生。
沈清欢紧了紧肩上的外套,迈步跟上。经过顾夜寒身边时,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沉甸甸的。
她没有停留,也没有回头。
沿着熟悉的弧形楼梯向上,穿过铺着厚地毯的寂静走廊,最终停在了那扇厚重的、雕花繁复的橡木门前。
福伯拿出一张复古的铜制钥匙卡,在门锁上轻轻一刷。“嘀”的一声轻响,门开了。
“您的物品,稍后会有人送来。医生和营养师明天早上会过来。”福伯侧身让开,语气平板地交代,“夜间如果有任何需要,可以按床头的铃。门外有人值守。”
沈清欢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径直走入了房间。
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,随即传来一声清晰的、电子锁落锁的“咔哒”声。
(合)
房间很大,布置奢华,却同样冰冷。厚重的窗帘紧闭,将夜色彻底隔绝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、为了驱散久未住人而喷洒的香氛味道,混合着一丝……若有似无的、属于顾夜寒的雪松气息。这间房,毕竟曾是他的领地。
沈清欢站在房间中央,没有开灯。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线走廊灯光,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。
她缓缓脱下肩上顾夜寒的外套,随手扔在一旁的沙发椅上。那上面残留的温度和气息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。
她走到窗边,没有拉开窗帘,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玻璃上。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以及顾宅庭院里那些在黑暗中显得鬼影幢幢的树木轮廓。
身体深处涌上来的,是长途飞行后的极度疲惫,是紧绷神经骤然松弛后的虚脱,更是面对这熟悉牢笼的巨大窒息感。
手机、护照、一切能与外界自由联系的物品,早在飞机上就被“妥善保管”了。她现在,是真的被困住了。比在南美时更加孤立无援。
唯一的变数,是亚历克斯。他被允许留在了顾宅,尽管同样处于监视之下。
还有……那个根本不存在的“孩子”。这是她手中仅有的、脆弱的筹码。顾夜寒的态度晦暗不明,顾母和苏晚晴的敌意昭然若揭。明天医生到来,“验明正身”之后,等待她的会是什么?
她不知道。
手指无意识地再次抚上小腹。平坦,柔软,空无一物。
那里没有生命,却承载着她此刻全部的希望与危机。
夜色,在窗外无声流淌。
这座华丽而冷漠的宅邸,已经张开了它的巨口。而她,正站在深渊的边缘。
寂静中,她似乎听到门外走廊里,传来极其轻微、规律往复的脚步声。那是守卫在巡逻。
一步,又一步。
如同敲响的,囚禁的鼓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