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青萍诡案一

大晟王朝。

武德元年,北地雄主李承业持山河鼎立国,赤水一战定九鼎。裂土为九州,分八十一郡,郡守佩斩马剑镇四方。太祖设天策府以缰绳御江湖。

后太宗高宗仁宗励精图治,享“盛世文治”一百四十余载。

至承平年间,穆宗抑武禁兵,江湖转入暗流;景隆末年,宣宗联正道抗北疆,宗师陨落如星;哀帝昏聩,江湖失控,七王之乱起,西域破关,国运几绝,江湖纷乱近百载。

至昭明元年,少年天子李玄胤血洗天策府,立铁腕新政。分漕帮、制唐门、镇幽冥,定“三不”天条,江湖事江湖了,但不可逾三线:不弑官、不屠民、不引外敌”。十八年来,江湖表面承平。

今时国祚二百三十七年。

当世江湖,正道式微,邪道蛰伏,隐世宗门现踪,奇遇者辈出。天策府笑面掌平衡,帝王怀柔求长生。

天下风貌,尽在江湖儿女口中流传的那首歌诀:

中州王气厚,金陵风月柔。

蜀道剑阁险,荆楚云梦幽。

北疆雪埋骨,西凉风沙愁。

南诏蛊毒盛,东海仙山浮。

岭南瘴疠地,江湖几时休?

昭明二十八年,三月初七,黄昏。

荆楚州,云梦郡,青萍镇。

青萍镇卧在云梦泽边缘,像一片被水汽浸透的叶子。

夕阳的余晖斜斜切过镇口石牌坊,“青萍”二字的鎏金早已斑驳,此刻却倔强地反着光,把“青”字的最后一勾照得发亮,亮得有些刺眼。

李轩牵着那匹瘦马走进镇子时,听见自己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。

路两旁是些低矮的铺子,几个孩童赤脚跑过,脚底板拍在石板上啪啪作响,扬起细细的灰尘,在斜光里浮沉。

他把马拴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。

槐树怕是有百年了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中空了一大块,里头能藏下个半大的孩子。树皮皲裂得像老人手背的筋络,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。

瘦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的白气在渐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,很快散了。

李轩转身,推开酒馆的门。

热气混着声浪扑面而来,像是揭开了沸水的锅盖。

堂子里挤挤挨挨都是人。

跑堂的端着油亮的木盘在桌隙间蛇一样穿行,盘里是切得纸薄的牛肉,卤得酱黑的猪头肉,油光顺着盘沿往下滴。

墙角蹲着个泥炉,上头坐着个黑陶壶,温着黄酒,酒气混着炭火气,一股子汗味、烟草味、脂粉香,还有隔夜饭菜的馊气,全都搅在一起,成了江湖客舍特有的气息。

柜台后站着个妇人,约莫四十出头,鬓边簪了朵半蔫的茉莉,正低头拨弄算盘珠子。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,却压不过堂子里的喧嚣。

李轩在靠窗的角落找了张空桌。

桌子老旧,桌面上有好几道深深的刀痕,还有烫出来的焦圈,不知是酒碗底还是烟斗烙的。

他要了一壶烧刀子,一碟盐水毛豆。

窗外,天色正一寸寸暗下去。

“……却说那云台山庄!”

堂中忽然响起醒木声,啪地一响。满堂的嘈杂静了三分。

李轩剥毛豆的手顿了顿。

毛豆煮得过了火,豆壳软塌塌的,指尖一捏就开,露出里头黄绿色的豆子。

说书的是个干瘦老头,山羊须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,肘部还打着补丁。

他站在一张破方桌上,手里那柄折扇已经开了线,扇面上画着拙劣的山水,墨色都晕开了,山不像山,水不像水,倒像一滩泼翻了的墨。

江湖趣事虽多,说书人也是走一地说一路。

青萍镇就着云梦泽,紧贴着江陵府,说起江湖往事,终究是绕不开这云梦江家,绕不开那“天下第一庄”。

“诸位客官可知道,这云台山庄在什么地方?”老头折扇一展,眼睛扫过堂下,眼珠子黄澄澄的,像两颗腌过的橄榄,“在云梦泽深处!终年云雾缭绕,飞鸟难渡,凡人终其一生,不得见其真容!”

堂下有人哄笑:“老头,你又胡吹!”

“胡吹?”老头山羊须一翘,“三十年前,老朽我走镖过云梦泽,亲眼见过大雾笼罩山脉,十步之外不辨人畜。我们的船在泽里迷了方向,船老大急得直跳脚,说再找不到岸,就要撞上暗礁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吊足了胃口。

堂子里渐渐安静下来,只剩泥炉上陶壶咕嘟咕嘟的冒泡声。

“就在这时候,忽见前方雾中透出一点光!”老头声音陡然拔高,“那光越来越亮,先是一点,然后是一片,最后竟照出整座山庄的轮廓!建在孤峰之上,云在屋檐下流,鹤在廊前飞。庄门匾额上四个大字:云台山庄!”

有人低声惊叹。

“庄主云不易……”老头醒木再拍,震得桌上酒碗里的酒都荡了荡,“十年前,孤身一剑上武当!要与那武当掌门凌霄子论剑。”

“那日武当山下着细雨,山道石阶湿滑如油。云庄主不骑马,不撑伞,就这么一步一步往上走。山门处三十六名守山弟子列剑阵相阻,长剑出鞘,寒光映雨,你们猜怎么着?”

堂下鸦雀无声。

“云庄主只说了一句:‘借过。’”老头缓缓道,声音压得极低,“然后他就过去了。三十六柄剑,没一柄能沾他衣角。武当的紫霄剑阵,在他眼里像是孩童摆的沙盘。”

“守山弟子败了,武当还有那真武护宗大阵。真武七截阵摆开,七位武当长老按北斗方位列阵,剑气纵横交错,把半山亭的雨幕都切成碎片。”老头的声音渐渐扬起,“云庄主就站在阵眼,雨打湿了他的头发、衣襟,他却像没感觉。剑未出鞘,只伸出两根手指,在雨幕里虚点了七下。”

“每点一下,就有一位长老闷哼后退。七下点完,真武七截阵破。七位长老面面相觑,竟不知自己怎么败的。”

“便是那武当掌门凌霄子,见着云庄主,也是三两招败下阵来,恭恭敬敬请入宗门。”

“凌霄子是谁?武当掌门,道门第一人,练的是‘太极玄功’,据说已到‘刚柔并济、阴阳相生’的境界。三十年前魔教围攻武当,他一人一剑守在山门前,三天三夜,魔教硬是没踏进一步。”

老头深吸一口气,声音变得悠长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
“那日真武大殿前,凌霄子从大殿里走出来,一身道袍,白发白须,手里提着那柄传了三百年的真武剑。”

酒馆堂子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,听着说书人。

“两人就在殿前的青石板上交手。”老头的声音变得急促,像雨点打在瓦上,“没有花哨的招式,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,就是最简单的刺、挑、劈、撩。但每一剑都快得看不清,只听见剑锋破空的声音,嗤嗤嗤的,像毒蛇吐信。”

“双方交手近十招不分胜负,可就在这时候。”老头的声音陡然拔高,几乎破了音,“云庄主的剑突然慢了。”

“慢得像在粘稠的蜜里划过。一剑,就一剑,从那无数个剑圈的缝隙里穿过去,轻轻点在真武剑的剑脊上。”

“叮——”

老头模仿剑鸣的声音,清脆,悠长,在寂静的堂子里回荡。

“然后真武剑就脱手了。凌霄子握剑的手在发抖,虎口渗出血来,一滴一滴,落在青石板上。”

“云庄主收剑入鞘,对凌霄子抱了抱拳,说了三个字:‘承让了。’”

“凌霄子双手空空,看着地上那柄真武剑,剑身正中,多了一道发丝细的裂痕。”说书老头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敬畏,“然后他弯腰,捡起剑,双手捧着,恭恭敬敬地对云不易说:‘云庄主剑道通神,贫道……败了。’”

“他亲自引云庄主进真武大殿,奉上最好的茶,两人在殿中论剑三日。第三日黄昏,云不易下山时,凌霄子送到山门,对着他的背影,躬身一礼。”

老头说完,长长吐出一口气,像是刚跑完十里路。

堂子里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屏着呼吸,仿佛还沉浸在那场十年前的比剑里。

许久,才有人喃喃道:“真武剑……裂了?”

“裂了。”老头斩钉截铁,“那道裂痕至今还在。后来武当弟子修剑,想尽办法也抹不去,就像长在剑身上的一道疤。所以现在真武剑出鞘,剑鸣声里总带着一丝杂音。”

堂子里又静下来。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,映出一张张或震惊、或神往、或怀疑的脸。

李轩低头喝了口酒,酒已凉了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,顺着食管一路烧下去,烧得胃里暖烘烘的。

师傅当年确实上过武当。不过不是为了论剑,是去讨债。

武当掌门凌霄子旧时曾游历云梦泽,在云台山喝了三坛师傅私藏的“醉云霞”,临走还带走了了一株百年灵芝,拖了几年没给钱。

那日师傅拿着欠条走上武当山,对武当守山弟子说“凌霄子借过我五十两没还。”,守山弟子听到哪里敢拦,连忙请出七位长老主事。

师傅就伸出两根手指比划,说好的“九出十三归”,算上利息,现在要还二百两。长老们不得已,请出还在闭关的掌门凌霄子。

师傅跟凌霄子并没有交手。

不过真武剑确实裂了。讨债时师傅算账算得太狠,把凌霄子气得一剑劈在石桌上,力道没控制好,把剑震裂了。

师傅当时还说:“剑裂了也好,可以拿来抵了利息。”

江湖传说啊。李轩摇摇头,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点弧度。这弧度很浅,浅得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
我来到江湖,发现江湖尽是你的传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