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流云问心四

“我接下来三个月要‘闭关’。”他说,“但按惯例,清词每月十五会来信,青霜师姐每旬会寄剑谱心得要求‘批注’,至于阿依娜,”他苦笑,“随时可能派人来,或者亲自来。上次她说,若我再避而不见,就把我绑回西域当压寨相公。”

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封深紫信笺。

“我不想伤她们心。”苏留情轻声道,声音里带着李轩从未听过的涩意,“清词通透,但越是通透的人,越容易把心事藏深。青霜师姐骄傲,宁折不弯。阿依娜……”他摇头,“她是真敢拼命。”

“她们三位各有风韵,我也曾深深爱过他们,但……不能再给盼头了。”他抬眼看向李轩,眼神诚恳得近乎恳求,“三师弟,你懂计算,懂权衡。帮我想个法子,让她们……慢慢放下,又不至于恨我。”

李轩看着那三封信。他知道二师兄这是激情散去,准备提上裤子不认人了。

他测量到苏留情说这话时,心跳有短暂紊乱,左手指尖微颤,这是真实的愧疚,不是表演。

有趣的是,这种愧疚在面对三位不同女子时,强度值有细微差异:对谢清词最高,对冷青霜次之,对阿依娜最低。这可能与情感深度、亏欠感、或单纯的风险评估有关。

“解决方案。”李轩取过三封信,在实验台上一字排开,“第一,谢姑娘处。我可代你回信,言你闭关参悟剑道至紧要关头,需隔绝外扰。附《云台闭关须知》一份,详细列明闭关期间需遵守的十七条戒律,包括‘不得通信’‘不得见客’‘不得分心’。她聪慧,自会理解,且会欣赏这份‘郑重其事’。”

苏留情点头,神色稍松:“清词确实如此。她曾说,最厌敷衍,宁可听真话。”

“第二,冷师姐处。”李轩指向靛青信笺,“我可代你送去新研制的‘九转金疮药’,称是你闭关前七日七夜不眠不休特意为她配制,答谢上次比武时她的‘剑意点拨’。礼物贵重,心意到位,话不必多。她重义,收了礼便不好再逼问。”

苏留情眼睛微亮:“这法子好!青霜师姐左肩确有旧伤,去年比武时我还提醒过她。她定会感动……”

“第三,”李轩拿起深紫软绸信笺,顿了顿,“西域圣女处,需用计。”

“计?”苏留情身体前倾。

“我会通过风云商会的情报网放出消息,称你因强练‘留情剑’第七重,内力反噬,经脉受损,容貌暂损,形容可怖,故而闭关不出,不愿见人。”李轩平静道。

“她若信,自会退避,合欢宗圣女最重道侣容貌,不会要一个‘丑八怪’。”李轩继续,“若不信,便让她亲自来看。”

“那我翩翩美少年的名声不是毁了?”苏留情挑眉。

“……”李轩。

“等风头过去了,你再放言说是师傅他老人家为你洗经伐髓,重塑筋骨便好。”

“若合欢宗圣女执意寻你,便让她见到你这邋遢相貌可生退意。”李轩转身走到墙边,拉开一道暗门,从里面拖出一个半人高的木箱。

箱子打开,里面躺着一具人偶。

人偶与苏留情等高,以精铁为骨,软木为肌,外覆特制硅胶皮,面容有七分相似,但脸上“布满了可怖的疤痕”。

其实是李轩用荧光颜料混合胶质绘制的视觉效果,在昏暗光线下足以乱真。

人偶身穿苏留情常穿的那件绯红旧袍,连衣角磨损处都一模一样。

“这是我做的‘苏留情伤病版’人偶。”李轩解释,“内置发声机关,录了你常用的三句话:‘别过来’‘让我静静’‘走开’。若她硬闯山庄,会先触发我设置的‘迷踪变阵’,将她引至后山废弃丹房。那里光线昏暗,由此人偶远远接待,配合预先布置的腐臭草药气味,可信度八成。”

苏留情盯着那具人偶,许久没说话。

“原来师弟你早有预案,不愧师兄往日待你不薄。”

然后他笑起来。

“三师弟,”他声音还带着笑颤,“你这法子……比我的‘假装爱上别人’狠多了,也高明多了。我以前怎么就只会躲呢?”

“有此良计,我又怎会留下那么多风流债呢。”

“效率优先。”李轩合上木箱,“但需你严格配合:闭关期间,不得在任何可能被看见的地方出现。后山、百草园、甚至流云坪都不可去。最好待在栖梧轩,拉上窗帘,每日饭菜我让小小送去。”

“成交。”苏留情伸手,与李轩击掌。掌心温热,力道扎实。

李轩抬眼。

苏留情脸上笑意已敛,那双总是含情带笑、流转着风月光华的桃花眼里,此刻沉静如深潭,潭底映着李轩的倒影,清晰得惊人。

“三师弟,”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师兄浪迹江湖这么多年,有些话需对你交代。山下不比山上。山上的人,再麻烦也是自家人,吵过闹过,一碗茶就和解了。山下的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笑里可能藏刀,泪里可能淬毒,前一刻把酒言欢,后一刻就能捅你心窝。你算得出剑招轨迹,算不出人心叵测。”

他从怀中贴身暗袋里取出一枚玉佩,塞进李轩手心。

玉佩温润如水,触手生温,是上等的和田暖玉。雕刻成并蒂莲形状,莲瓣层叠,工艺精湛。

李轩上手一摸就知,这是“同心玉”,分阴阳两片,以秘法炼制,百里内可相互感应位置。

他这块是阴佩,冰凉;苏留情那块阳佩,应是温热。

“这是我娘留下的。”苏留情转身望向窗外云海,侧脸在晨光中有些模糊,声音也飘忽起来,“她走时只留下这个,说‘情字太重,娘扛不动了,留给你,盼你找个扛得动的人’。可我……”他轻笑一声,尽是自嘲,“我连自己都扛不动,还去招惹那么多人。”

他回身,眼神重新聚焦在李轩脸上。

“阴佩你带着。若遇险,捏住它,阳佩会发烫,我能大概知道你在哪个方向。虽然不如你的坐标精确,但……总多个指望。”

李轩握紧玉佩。

触感初时微凉,但很快染上他的体温,变得温润。

“二师兄,”他顿了顿,“你不问我要去做什么?去多久?去哪里?”

“有什么好问。”苏留情笑,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,摇开折扇,“你嘛,无非是走到哪算到哪,把江湖当你的大算盘,见山测高度,见水测流速,见人算心率,说不定还要给各派掌门做个战力排名表。”他扇子摇得慢悠悠的,“不过,”

他合上扇子,用扇骨轻敲掌心,眼神认真起来。

“算累了,就想想山上。想想大师兄肯定在问道阁里,一边念叨‘三师弟今日数据怎么还没传’,一边给你整理江湖动态。想想小小肯定在拾翠坪数蚂蚁,数到第一百只时就嘟囔‘三师兄走了一天了’。想想师傅……嗯,师傅大概在流云坪煮茶,茶煮糊了就说‘今日的云火候太大,见之不喜’然后风起云散。”

他顿了顿,补一句,语气半认真半调侃:

“想想你二师兄我,虽然麻烦多了点,情债多了点,仇家也多了点,但给你背锅的经验丰富。真在外面闯了祸,记得报我名字。虽然可能仇家更多就是了,不过债多不愁嘛。”

李轩看着手中玉佩,点了点头。

他将玉佩穿绳系在颈间,贴身戴好。玉贴着胸口皮肤,很快染上体温,存在感鲜明。

第二日,酉时。

践行宴设在听涛亭。

说是宴,其实简单得近乎简陋:一锅野菜汤,几碟腌菜,一壶酒,还有李轩从观星台带来的一包用油纸裹着的、烤得微焦的松子。

暮色四合,云海染金。

西天堆叠着橘红、绛紫、靛青的云霞,像打翻的染缸,浓墨重彩地泼洒开来。

听涛亭半悬崖外,坐在亭中如坐云舟,脚下雾涛翻涌,远处群山如黛。

五人围坐在亭中石桌旁,谁也没先动筷。

云不易今日穿了件稍新的青衫——至少没破洞,袖口线脚也整齐。他坐在主位,慢悠悠地拍开酒坛泥封。泥块剥落,露出红布封口。

“春不醉,埋了三年了,今日便知酒香。”

揭开布,一股醇厚酒香弥漫开来,混着山间草木清气,竟不显浓烈,反而清冽如泉。酒液倾入杯中时挂壁成泪,琥珀色的光在暮色里流转。

小小挨着李轩坐。她今日换了身杏子红的交领短袄,头发梳得格外整齐,双髻上各簪了一朵新鲜的野蔷薇,粉白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她双手托腮,眼睛盯着那锅野菜汤冒出的袅袅热气,不说话,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。

楚逍遥坐在李轩对面,背脊挺得笔直如尺量。面前碗筷摆得一丝不苟:竹筷与桌沿平行,间距一寸;青瓷碗居正中,碗底与桌沿距离三寸;汤勺置于碗右,勺柄与筷尾对齐。他双手平放膝上,眼帘微垂,像在默诵什么章程。

苏留情斜倚在亭边朱漆栏杆上,折扇轻摇,目光落在远处渐暗的群山轮廓上。他今日难得穿得素净,一袭雨过天青色长衫,只在衣襟袖口用银线绣了疏疏的兰草。长发松松绾了个髻,插了根白玉簪。暮光在他侧脸镀上柔和金边,那副惯常的风流姿态里,透出罕见的宁静。

“喝。”

云不易举杯,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同时抬眼。

五只陶杯碰在一起,声音清越如磬。

李轩饮下那杯“春不醉”。

酒很烈,入喉如刀割,灼热一线直坠胃底。但随即涌起一股绵长的暖意,从丹田漫开,漫过四肢百骸,连指尖都微微发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