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的盘龙湖,褪去了白日的喧嚣。月色如练,静静铺洒在浩渺的湖面上,泛起细碎银光。湖畔长堤,垂柳依依,在夜风中舒展着柔软的枝条。
王玄天负手立于堤边,一身墨色常服几乎融入夜色,唯有腰间银线绣制的獬豸纹在月光下偶尔流转过一丝冷光。他仰头望着星空,浩瀚天穹,群星璀璨,与记忆中的某个夜晚渐渐重叠。
也是这样的盘龙湖,这样的星空。只是那时,身后总有个甩不掉的小尾巴,叽叽喳喳,问着没完没了的问题。
“玄天哥哥,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?”
“那是北辰,紫微星旁最亮的辅星。”
“那旁边的呢?像勺子一样的!”
“那是北斗,指引方向。”
“那我呢?我是哪颗星?”小小的苏清月扯着他的袖子,仰着被星光映亮的小脸,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期待。
他不胜其烦,被她缠得没法,低头看她。月光洒在她脸上,那双眼眸清澈得不像话,倒映着满天星子和一个小小的、不耐烦的他。
他想了想,鬼使神差般开口:“你不是星星。”在小丫头瞬间黯淡下去的目光中,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你是月亮。星星太多,会迷眼。月亮只有一个,清辉遍洒,夜里行路的人,都看得见。”
那时的她,高兴得什么似的,原地转了好几个圈,念叨着“我是月亮,清月是月亮”。
现在想来,真是……
稚气,又莫名……戳心。
后来,月亮陨落了。不是黯淡,是彻底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,连一丝微光都未曾留下。
胸口某个地方,传来细微却清晰的钝痛。他闭了闭眼,将那些翻涌而上的、不合时宜的柔软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最冷硬的角落。
“紫宸,久等了。”
温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。王玄天收敛心神,转身,拱手:“相邦大人。”
荀秉文依旧是那副儒雅从容的模样,紫袍玉带,须发整齐。他身旁,跟着一名身着淡青襦裙的年轻侍女,低眉顺目,容颜清丽绝俗,气质却异常沉稳,仿佛一泓深不见底的古潭。
王玄天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。张婉婉。相邦府中神秘的贴身侍女,外界只知其美貌温顺,唯有龙林司最核心的卷宗里,寥寥数语记载着她疑似身负绝顶武功,是荀秉文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把刀。
“婉婉,煮茶。”荀秉文含笑吩咐,抬手示意,“紫宸,请。”
红漆画舫精致华美,舱内灯火通明,熏着清雅的鹅梨帐中香,与湖面的清寒形成鲜明对比。张婉婉素手烹茶,动作行云流水,静谧无声,只有炉火轻微的噼啪和茶水注入杯盏的泠淙声响。
茶香袅袅,是顶级的顾渚紫笋。
王玄天端坐,目光落在面前那盏澄碧的茶汤上,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,却未动。
荀秉文将他的戒备看在眼里,也不点破,仿佛闲谈般开口:“紫宸近日案牍劳形,可是在为……澄州军粮的案子烦心?”
果然来了。王玄天心下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澄州路远,证据传递不便,账目虽有问题,但究竟是上下勾结贪墨,还是另有隐情,尚需查证,不敢妄断。”
“呵呵,”荀秉文轻笑一声,端起茶盏,慢悠悠呷了一口,“紫宸谨慎,是好事。不过,老夫这里,倒有一份澄州刺史尹盛财的密报,或许可为紫宸解惑。”
他放下茶盏,语气转为凝重:“尹刺史密奏,澄州卫总兵徐奥,近年来借防御北狄之名,私自募兵,扩充麾下,其兵力已远超规制。更可疑的是,徐奥与北狄某些部落首领,似有私下往来,边市交易频密。此次军粮亏空,尹刺史暗中查访,线索隐隐指向徐奥,怀疑其以军粮、甚至军械,与北狄换取马匹金银,中饱私囊,养寇自重!”
王玄天瞳孔微缩。
徐奥?那个在边镇素有悍勇耿直之名的总兵?私扩军队,勾结北狄,倒卖军需?若属实,确是十恶不赦之罪。但……尹盛财是荀相门生,这密报,几分真,几分假?是否是借他龙林司之手,铲除异己?
荀秉文观察着他的神色,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然种下。他不再紧逼,转而叹了口气,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般:“紫宸啊,你父母之事,老夫也一直耿耿于怀。王老将军忠烈殉国,尊夫人温良贤淑,却因一些……无稽流言,至今未能得朝廷正式追封诰命,实在令人扼腕。”
王玄天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“当初落鹰峡之败,朝中确有宵小,借着替那已故的苏清月开脱,反指王老将军轻敌冒进,才致败绩。”荀秉文声音低沉,带着惋惜与隐隐的愤慨,“此等颠倒黑白之言,若非有人背后推波助澜,岂能混淆视听,延误至今?”
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抓着他,气息微弱,却反复叮嘱:“玄天……你父亲……一生忠直……不能……让他身后……蒙尘……”
还有灵堂前,他夺过逐月剑时,苏清月那双瞬间失去所有光彩、空洞又委屈的眼睛……
“如今,澄州此案,关乎边镇安宁,社稷稳定。若紫宸能雷厉风行,查明徐奥罪证,将其绳之以法,”荀秉文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带着蛊惑的力量,“那便是为国除奸,立下大功。届时,老夫定向陛下力陈,不仅王老将军夫妇的追封诰命顺理成章,便是紫宸你,凭此大功,官升三品,入职中枢,参与机要,也非难事。王家门楣,将重现荣光,王老将军在天之灵,亦可瞑目了。”
追封父母,洗刷污名,重振家声……甚至,踏入帝国真正的权力核心。
诱惑,赤裸而巨大。
画舫内寂静无声,只有香炉青烟笔直上升。张婉婉垂眸静立,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。
王玄天久久沉默。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,黑眸深处似有激烈的浪潮翻涌,最终,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。
他缓缓抬起眼,看向荀秉文,声音有些低沉沙哑:“相邦……此言当真?”
荀秉文抚须而笑,眼中精光闪烁:“老夫,从不妄言。”
王玄天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端起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,带起一阵寒意。
他放下茶盏,起身,拱手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峻,却似乎多了一层别的什么东西:“如此,玄天……定当竭尽全力,查明澄州一案真相,给陛下、给相邦……也给我九泉之下的父母,一个交代。”
“好!老夫静候佳音!”荀秉文抚掌大笑。
画舫靠岸,王玄天告辞离去。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堤岸的柳荫深处。
张婉婉走到窗边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轻声问:“相爷,他……会按我们指的路走吗?”
荀秉文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,目光幽深如湖:“路,老夫已经替他铺好了。是康庄大道,还是万丈深渊,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,“王玄天此人,重情,亦重利,更有野心。他能为了父亲之死与苏清月决裂,夺回逐月剑,自然也能为了父母身后哀荣、自身前程似锦,将徐奥……碾为齑粉。”
晨光刺破薄雾,号角声撕裂清晨的宁静。新兵们揉着惺忪睡眼,在教头的呼喝声中跌跌撞撞地冲向演武场。
苏清月跟着人群,领到了一杆制式长枪。枪身是硬木所制,枪头是未开刃的铁尖,入手沉重,对她如今这具瘦弱身躯而言,颇有些吃力。
她试着挽了几个枪花,记忆中属于“昭月将军”的凌厉枪法使出来,却因兵器的笨重和手臂力量的不足,显得滞涩而无力。枪杆在她手中,不像杀敌利器,倒像根不听话的沉重扁担。
前世她便更偏爱剑的轻灵迅疾,对长枪这类长兵始终用不惯,嫌其过于沉长,不够灵活。没想到重活一世,这“短板”倒是先找上门来了。
操练间歇,她鼓起勇气,走到负责监督他们这队的教头冯坚面前。冯坚是个黑脸汉子,脾气火爆,对新兵尤其严厉。
“教头,”苏清月尽量让声音显得沉稳,“卑职不善使枪,可否……换一样兵器练习?比如刀或剑?”
冯坚正检查着器械,闻言抬眼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目光在她单薄的肩膀和细瘦的手腕上停留,嗤笑一声:“换兵器?你以为军营是你家开的,想练啥就练啥?长枪乃军中基础,列阵杀敌之首!连枪都拿不稳,还想耍刀弄剑?给我回去!再啰嗦,加练二十组突刺!”
劈头盖脸一顿训斥,周围投来或同情或嘲笑的目光。苏清月抿了抿唇,没再争辩,默默退回了队列。心头掠过一丝失望,却也在意料之中。军营规矩森严,底层兵卒,哪有挑选的余地?
很快,轮到模拟格斗环节。众人两两捉对,空地上一时间呼喝声、木棍交击声不绝于耳。场面略显混乱。
苏清月觑了个空子,趁冯坚背身训斥另一队时,悄无声息地溜到演武场边缘的兵器架旁。架上刀枪剑戟皆有,多是训练用的普通铁器。她的目光快速扫过,最终落在一柄样式最寻常的铁剑上。
剑身无光,剑柄缠着粗糙的麻绳,比之前世王仲明亲手为她锻造的“逐月”轻灵如月华相比,简直云泥之别。但此刻,它已是她能找到的最合适的替代品。
她飞快地取下铁剑,握在手中掂了掂。重量适中,长度合手。一种久违的、属于兵刃的冰凉触感自掌心传来,隐隐唤醒了沉睡在血脉深处的某些东西。
她退到一处相对空旷的角落,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。脑海中,前世王仲明手把手教导的场景清晰浮现——起手式,腕动,身随,剑走……
再睁眼时,她手腕一抖,铁剑划破空气,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。
追云剑法第一式——云起!
剑光如匹练,虽因力气不足少了几分凌厉杀气,但招式间的衔接、步法的配合、角度的刁钻,已初具雏形。铁剑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,虽无追云剑的锋锐,却自有一股行云流水般的流畅。
第二式,风随!第三式,雷动!
剑势渐密,身影腾挪,虽因体能限制无法持久,但那一招一式间透出的精妙与老练,与周围新兵们笨拙的劈砍格挡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孙翊和李大狗早已忘了对练,目瞪口呆地看着,忍不住喝彩:“好!阿越哥好剑法!”
张铁牛等人则是不屑地撇嘴:“花架子!中看不中用!”
果然,一套剑法未使完,苏清月便已气息急促,额头见汗,手臂酸软无力。最后一个旋身收势时,脚下竟是一软,没能稳住,一屁股跌坐在地,铁剑“哐当”一声脱手落在旁边。
“哈哈哈!看吧!我就说是花架子!”
“使个剑都能把自己累趴下!”
“逞什么能啊!老老实实练枪得了!”
嘲笑声毫不客气地传来。
苏清月坐在地上,胸口剧烈起伏,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,又看了看那柄普通的铁剑,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沮丧。
果然……重生归来,记忆中的武艺招式仍在,但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了。力量、耐力、爆发力,都远远不及前世的自己。空有屠龙技,却无缚鸡力。
要想重新拿回昭月将军的荣耀,要想与王玄天并肩,甚至……要想复仇,首先,她必须让这具身体,重新强大起来,重新成为那个能追云逐月、执剑护山河的苏清月!
“阿越哥,你没事吧?”孙翊和李大狗跑过来扶她。
“我没事,”苏清月借力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捡起那柄铁剑,握紧。眼中的沮丧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更坚定的光芒,“只是……还差得远。”
“阿越哥,你别听他们胡说!你刚才那几招,漂亮极了!比教头使得还好!”孙翊真心实意地赞叹。
“就是,慢慢来,你肯定行!”李大狗也憨厚地鼓励。
远处望楼上,徐奥和韩达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。
冯坚正在汇报:“……总兵大人,就是那个苏越。前几日因打架挨了军棍,今日又不安分,嫌长枪太重想换剑,被卑职训斥了。方才偷拿铁剑舞弄,看似有模有样,实则气息不稳,下盘虚浮,不过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,故意卖弄罢了。”
徐奥没有说话,只是目光沉沉地注视着演武场角落里,那个正被同伴搀扶着、却紧紧握着铁剑不放的瘦削身影。
花架子?卖弄?
那剑招间的气韵,那即便力竭跌倒也瞬间恢复坚毅的眼神……可不像是个简单的“花架子”。
这个苏越,身上矛盾之处太多。来历成谜,身手奇特,心性坚韧。
“继续盯着,”徐奥对韩达低声道,“不必打草惊蛇。我倒要看看,这小子……到底是块需要打磨的璞玉,还是……别处派来的钉子。”
韩达点头应下。
苏清月似有所觉,抬头朝望楼方向望了一眼,只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。她收回目光,再次看向手中的铁剑。
路还很长。但第一步,她已经迈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