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锋芒

被十几名精锐老兵虎视眈眈地围在中央,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孙翊等人呼吸急促,手心冒汗,兵器握得死紧。

苏清月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迎着徐奥审视的目光,反而向前踏了半步,微微躬身,脸上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、属于“新兵”的腼腆笑意:“徐总兵。”

徐奥目光在她平静的脸上扫过,心中讶异更甚。此子心性,果然非同一般。“苏越,两日山中‘狩猎’,可有斩获?”他语气平常,如同例行询问。

“回总兵,”苏清月依旧笑着,语气轻松得像在唠家常,抬手示意了一下李大狗腰间鼓囊囊的布袋,“托总兵和诸位老兵的‘关照’,侥幸得了二十七面小旗。不多,勉强够看。”

二十七面!

饶是徐奥早有心理准备,听到这个数字,眼皮也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。他身后那些参与围猎的老兵,更是忍不住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。五十名精锐,被这五个新兵“干掉”了一半还多?这怎么可能?

徐奥表面镇定自若,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。他目光再次扫过苏清月身后那四个虽紧张却并无大碍的队友,最后落回苏清月身上。单靠这四个人的本事,绝无可能做到。关键,就在这个看似瘦弱、却总能在绝境中想出办法、并且身先士卒的“苏越”身上。

不单是那手精妙的剑法和箭术,更可怕的是这份洞察、布局、临机决断的心智!这绝非寻常流民或普通农家子所能拥有!

“二十七面……很好。”徐奥缓缓点头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如今,你等已被我围住,插翅难飞。还有何话说?”

苏清月心中一凛。终于来了,最后的考验,或者说……刁难。好不容易挣来的二十七面旗,难道就要在这最后关头,因“被围”而功亏一篑?

她面上笑容未减,反而更加坦然,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“认命”:“总兵用兵如神,我等心服口服,愿赌服输。”她姿态放得很低,仿佛真的放弃了抵抗。

徐奥却盯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这么快就放弃了?昨日山林设伏,今日侃侃而谈的胆气,哪去了?”

苏清月垂眸:“在绝对的实力面前,些许机巧,不值一提。”

“呵,”徐奥不置可否,“苏越,你智勇双全,是可造之材。本将……愿意再给你们一次机会。”

机会?苏清月抬眸,眼中适当地露出一丝疑惑与期盼:“请总兵明示。”

“很简单。”徐奥目光如炬,锁定苏清月,“你们五人中,任选一人,与本将比试一场。拳脚、兵刃,任选。只要赢了本将,你们全组,即刻编入铁骑营!”

他顿了顿,声音转冷:“但,机会只有一次。若输了……便丧失进入铁骑营的资格,继续回新兵营,从头熬资历。”

话音落下,孙翊等人脸色骤变,面面相觑,最后目光不约而同地,齐齐聚焦在苏清月身上。张铁牛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却颓然低下头。黄山沉默,李大狗焦急。他们都知道,若说五人中还有一丝渺茫希望,那希望,只在苏清月一人身上。

苏清月心中雪亮。徐奥这哪是给全组机会,分明是冲着她来的!他想亲自掂量掂量,这个屡屡出人意料的“苏越”,到底有多少斤两。

她沉默片刻,似乎是在权衡。实际上,脑海中已飞速闪过与徐奥交手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。徐奥是沙场宿将,武功路数必然刚猛悍勇,经验老到。自己虽有前世底蕴,但这具身体的力量是短板,且……她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铁剑上。

“卑职……领命。”她终于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,应下了这场看似不可能赢的挑战。

徐奥眼中闪过一丝激赏,随即道:“既是比试,公平起见。你手中这剑,太过轻巧,不似军中之物。来人,取一杆军中制式长枪来。”

早有老兵递上一杆通体黝黑、枪杆粗硬、枪尖虽未开刃却泛着寒光的“走水绿沉枪”。此枪比普通训练枪更重,是铁骑营军官常用之兵。

苏清月微微一怔。徐总兵……这是连她最趁手的兵器也要剥夺。够狠,也够谨慎。

也罢。她心中并无惧意,反而升起一股久违的、属于武者的好胜心。王老将军当年教的枪法,确实许久未练,快生疏了。

“谢总兵。”她神色平静地接过那杆沉甸甸的长枪。入手果然分量十足,枪杆冰凉粗糙。她掂了掂,调整了一下握持的位置。

黄山默默上前,将她那柄铁剑接过,小心地放到一边。

空地中央,众人退开,留出比试的空间。气氛凝重得落针可闻。

徐奥也取过一杆同样的绿沉枪,随手挽了个枪花,动作娴熟,气势陡然变得凌厉迫人,与方才判若两人。

“开始吧。”他沉声道。

话音未落,徐奥已动了!没有丝毫试探,枪出如龙,直刺苏清月中路!枪风呼啸,带着沙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,快、准、狠!

苏清月瞳孔微缩,不敢硬接,脚下步法急转,长枪横栏,用的是最基础的格挡招式。

“铛!”

双枪交击,发出沉闷巨响。苏清月只觉虎口发麻,手臂剧震,那沉重的力道让她不由后退半步,心中暗惊:好强的臂力!

徐奥得势不饶人,枪势连绵,如狂风暴雨般袭来。劈、扫、刺、挑,每一击都势大力沉,逼得苏清月连连闪躲格挡,看似完全落于下风,险象环生。

孙翊等人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张大狗甚至忍不住惊呼出声。

苏清月却在这种高压之下,心神反而愈发沉静。她不再急于反击,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徐奥的枪路之上。数招过后,她心中已然有数。徐奥枪法,走的是刚猛一路,大开大合,威力无匹,但招式转换间,因过于追求力道,难免有一丝极细微的凝滞,且回防的轨迹略显固定。

若用她最擅长的轻灵剑法,抓住那瞬息之间的破绽,以巧破力,并非难事。可如今手中是这杆沉重的长枪……

她想起很小的时候,在王府校场。她嫌枪太重太笨,怎么练都不得要领,还被枪杆反弹回来砸到额头,疼得眼泪汪汪。王玄天在一旁看着,皱了半天眉,最后走过来,拿过她手里的枪,说:“兵器之道,万变不离其宗。你觉得枪沉,为何非要学别人的枪法?我父亲的追云剑法,你已初窥门径,何不试着……将它化入枪中?剑走轻灵,枪重气势,取其‘意’,而非其‘形’。”

当时她听得懵懂,只记住了他那句“取其意”。后来在战场上生死搏杀,许多招式早已融会贯通,不拘泥于兵器形制。

现在,或许正是时候。

她不再只是被动防守。在又一次格开徐奥的横扫后,她手腕猛地一抖,那杆沉重的绿沉枪在她手中,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奇异的气韵,不再仅仅是硬碰硬的工具。

追云剑法第一式“云起”——枪尖划出一道诡谲的弧线,并非直刺,而是贴着徐奥的枪杆向上疾撩,直取其手腕!

徐奥“咦”了一声,急忙变招回防。

苏清月得势不让,步法如穿花蝴蝶,手中长枪忽而轻点如剑,忽而沉重如山。第二式“风随”——枪影重重,如影随形,缠住了徐奥的攻势。第三式“雷动”——力量骤然爆发,虽因兵器所限不如剑法迅疾,却多了一股沉雄的穿透力!

徐奥越打越是心惊。这苏越的枪法,起初生涩笨重,仿佛根本不会用枪。可十招过后,竟变得越来越圆融自如,那枪路中,分明蕴含着一种极其高明的剑意!灵动与刚猛,竟被奇异地结合在一起,让他有种面对两个不同风格高手的错觉!

不能再拖了!徐奥久经战阵,知道再打下去,自己恐怕真要阴沟里翻船。他低吼一声,将全身力道贯注枪身,使出了看家本领——一招势若奔雷的“破军突”!

枪风撕裂空气,直捣黄龙!

这一枪,凝聚了徐奥毕生功力,迅疾无比,避无可避!
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苏清月要败在这一枪之下时,她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!

就是现在!

追云剑法最终杀招——叱云斩!

此招精髓,在于将全部精气神凝聚于一点,于万军之中锁定主将,一击必杀!前世她仗此剑招,于乱军中取敌上将首级!

此刻,她手中虽非逐月剑,但这杆绿沉枪,却成了承载她无匹战意与精妙剑意的媒介!

她不退反进,身形如鬼魅般迎着那奔雷一枪冲去!在枪尖即将及体的刹那,她的枪动了!

没有花哨,没有变招,只有一道凝聚到极致、快得只剩残影的直线突刺!后发,却先至!

这一刺,看似简单,却蕴含了追云剑法最精妙的发力技巧和对时机的极致把握!枪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徐奥枪杆力量最薄弱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一个“点”上!

“铿——!”

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爆鸣!

徐奥只觉得一股极其刁钻锐利的劲力自枪杆传来,虎口剧痛,再也把握不住!

“当啷!”

他手中那杆百炼精钢的绿沉枪,竟然脱手飞出,远远砸落在地!

而苏清月的枪尖,在点飞他兵刃后,去势未尽,稳稳停在了他咽喉前三寸之处。

枪杆笔直,纹丝不动。

全场死寂。

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,仿佛时间静止。

徐奥僵立在原地,喉结滚动,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那近在咫尺的枪尖,又看向对面那个微微喘息、额头见汗、眼神却亮得惊人的瘦削“少年”。

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声音有些干涩:“……好枪法。”

苏清月立刻收枪后退,躬身行礼:“卑职冒犯,总兵恕罪。”

徐奥摆摆手,弯腰捡起自己的枪,脸上神色复杂,有震惊,有挫败,更多的却是一种发现瑰宝般的炽热。他走到苏清月面前,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(拍得苏清月身形一晃)。

“好小子!”徐奥朗声道,这次是真心的赞叹,“本将差点看走了眼!留你在新兵营,简直是暴殄天物!没想到,你的武功竟已到了如此境界!”

他环视四周,声音洪亮:“今日比试,苏越胜!从即日起,苏越、孙翊、李大狗、黄山、张铁牛五人,正式编入铁骑营!”

他看向苏清月,目光灼灼:“苏越,你智勇兼备,堪当大任。铁骑营第五队队正一职,由你暂代!望你勤勉自励,莫负本将期望!”

队正!虽然是暂代,但已是铁骑营中的军官了!直接跳过了普通士兵和伍长、什长!

苏清月心中狂喜如同岩浆喷涌,几乎要冲破胸膛欢呼出来!她强压下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,努力维持着镇定,深深一揖:“谢总兵提拔!卑职定当竭尽全力,不负所托!”

徐奥点点头,又看了她一眼,眼神意味深长,随后带着那群神色各异、却无不带着敬佩看向苏清月的老兵们,转身大步离去。

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林间,孙翊等人才如梦初醒。

“赢了!我们赢了!进铁骑营了!”孙翊第一个跳起来,激动得脸通红。

“阿越哥当队正了!”李大狗憨笑着,与有荣焉。

黄山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。

张铁牛更是直接冲到苏清月面前,这个之前眼高于顶的壮汉,此刻脸上再无半分不服,只有心悦诚服的激动和一丝羞愧。他“噗通”一声,竟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老大!从今往后,我张铁牛唯你马首是瞻!以前是俺有眼无珠,您大人有大量!”

苏清月吓了一跳,连忙弯腰将他扶起:“铁牛兄弟,快起来!大家都是同生共死的兄弟,以后在铁骑营,还需互相照应,共同进退!”

“对!兄弟!”张铁牛顺势站起来,用力拍着胸口。

“来!把咱们老大抛起来!”不知谁喊了一声,孙翊、李大狗、黄山,连张铁牛都笑着围了上来。

“别!别闹!”苏清月慌忙摆手,却已被四人不由分说地抓住手脚,高高抛向空中!

“哦——!”

欢呼声在山林间回荡。身体失重又落下,被稳稳接住,再抛起……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,晃得她有些眼花,耳边是同伴们真心实意的欢笑。

重生以来,第一次,她笑得如此开怀,如此毫无阴霾。仿佛前世的阴霾与今生的艰险,都在这一刻被抛上了九霄云外。

直到被抛了四五下,她才连连讨饶:“住手住手!我腰受不了了!快放我下来!”

众人这才嘻嘻哈哈地将她放下。苏清月脚踩实地,扶着还有些发软的腰,脸上笑容却止不住。她大手一挥(努力做出豪迈的样子):“走!回去!今晚我请客,请大家吃肉!”

“噢——!老大威武!”欢呼声更响。

归途,夕阳将山林染成金红色。

五个人勾肩搭背(苏清月巧妙避开了过于亲密的接触),有说有笑,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铁骑营的生活,畅想着未来。

“老大当了队正,那队副让谁当啊?”孙翊笑嘻嘻地问。

“我看铁牛哥力气大,能服众!”李大狗提议。

“孙翊机灵,箭法好,也行!”张铁牛现在对苏清月是彻底服气,连带着对孙翊也客气不少。

苏清月刚想笑着插话,脸色却骤然一变!

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、却久违了的钝痛,紧接着,一股温热潮湿的感觉悄然蔓延……

糟了!

癸水!

这些日子日夜操练,精神高度紧绷,竟然把这每月一次的麻烦事给忘得一干二净!偏偏在这个时候,在这荒山野岭,身边全是男人的时候来了!

剧痛如同冰冷的钩子,狠狠拽了一下她的内脏,让她瞬间冷汗涔涔,脸色发白,脚步也踉跄了一下。

“老大,你怎么了?”孙翊最先察觉,急忙扶住她胳膊。

“阿越哥?你脸色好差!”李大狗也凑过来。

张铁牛和黄山也关切地看着她。

苏清月脸颊滚烫,心中羞窘交加,恨不得立刻消失。她能怎么说?难道告诉这群大老爷们,自己来了月事,肚子疼?

“没、没事……”她强忍着疼痛,声音都有些发颤,“可能是……山里风凉,有点受寒,肚子不太舒服……”

“受寒了?严重吗?”孙翊急了,“要不要歇会儿?”

“不,不用!”苏清月急忙摆手,她现在只想立刻、马上、单独处理这要命的状况,“我……我想解手!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,我很快回来!”

说完,她不等几人反应,捂着隐隐作痛的小腹,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朝着旁边更茂密的林子深处钻去,脚步虚浮,背影狼狈。

千万……千万不能被他们跟来撞见!否则……

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中穿行,顾不上方向,只想离他们远一点,再远一点。直到确认已经听不到同伴的说话声,她才扶着一棵树,剧烈地喘息着,额头上冷汗涔涔。

处理完那尴尬又必须的“麻烦”,小腹的坠痛却并未减轻,反而随着她的紧张和奔跑愈发剧烈。她靠在冰冷的树干上,浑身发冷,嘴唇都有些泛白。

歇了片刻,她强打精神,想循着记忆往回走。可刚迈出几步,她就愣住了。

四周是几乎一模一样的树木、灌木、藤蔓……夕阳的余晖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,根本无法辨别方向。

她……迷路了。

为了躲开同伴,她不知慌不择路地跑了多远,钻进了这片完全陌生的密林深处。

天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。最后一缕天光被夜幕吞噬,林间顿时陷入一片幽暗。只有稀疏的月光,勉强透过枝叶,洒下些微惨淡的光斑。

山风骤起,穿过林木,发出呜呜的声响,带着刺骨的凉意,瞬间穿透了她单薄的衣衫。她打了个寒颤,抱紧了双臂,又冷,又痛,又怕。

她从小就怕黑。锦都的夜晚有灯火,王府的夜晚有玄天哥哥陪着看星星。后来即便成了昭月将军,军营里篝火通明,士兵环绕,她也从未真正独自面对过如此深邃、寂静、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
恐惧,如同冰冷的藤蔓,悄悄缠住了心脏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嗷呜——!”

一声凄厉、悠长、充满野性的狼嚎,自远方的山脊传来,穿透寂静的夜幕,清晰无比地送入她的耳中!

紧接着,仿佛是呼应般,附近不远处,也响起了几声低沉短促的狼嗥!

山里有狼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