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筏离岸,花果山的轮廓在碧波尽头缩成一线浅青,终至不见。
最初的几日,海是温顺的。日升月落,星垂平野,林涛(此刻或许更应称之为这只出海的石猴)仰躺于简陋的木筏上,任由洋流推着前行。他以那根硬木长棍为篙,偶尔调整方向,大部分时间则闭目“假寐”。灵魂深处,属于林涛的冷静与石猴本源的桀骜,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蓝中,似乎达成了一种新的、更紧密的平衡。他开始不再刻意区分“我”是谁,而是更自然地接受“我就是这只猴子,这只想要求长生的猴子”这一事实。身体的每一分力量,对风浪的每一次本能调整,都在加深这种认同。
但他也清楚,这平静不会持久。他提前了近两百年的“觉悟”与行动,本身就是对某种既定秩序的“冒犯”。阻力,必将以某种形式出现。
果然,就在第七日的黎明前,变故陡生。
原本舒缓的洋流突然变得紊乱,平静的海面毫无征兆地隆起巨大的、墨绿色的山丘,又骤然塌陷成幽深的峡谷!天空并非乌云密布,而是一种诡异的、铅灰色的死寂,不见日月星辰,唯有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。
这不是寻常的风暴。
林涛瞬间绷紧,抓住木筏边缘。他能感觉到,这片海域的“规则”被扰乱了,某种宏大而冰冷的力量正在试图扭曲这里的天象与水文,目的明确——将他吞噬。
“来了。”他心中凛然,非但没有恐惧,反而有一股压抑许久的、混着林涛决绝与石猴桀骜的怒意升腾而起。想用这种方式抹掉我?休想!
“轰——!!!”
第一道并非雷电、而是纯粹由紊乱水元凝聚而成的墨黑色水柱,如同巨蟒般从海底窜出,狠狠撞向木筏!速度之快,远超自然!
林涛来不及细想,怒吼一声,全身力量灌注双腿,猛地一蹬木筏,竟是主动迎着那恐怖的水柱跃起!并非硬撼,而是在间不容发之际,借力在那水柱侧面一踩,身体如同弹丸般斜飞出去,同时手中硬木长棍灌注蛮力,狠狠砸向水柱中段!
“嘭!”
水柱被砸得微微一滞,爆开漫天黑色水花,带着刺骨的阴寒和腐蚀性,溅在林涛身上,瞬间将金色的毛发蚀出片片焦痕,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。
木筏则在反作用力和水浪冲击下,瞬间四分五裂,上面的鲜果散落海中,迅速被暗流卷走。
林涛落入冰冷的海水,彻骨的寒意与强大的水压立刻将他包裹。他不会游泳,但这具身体对环境的适应力强得惊人,加上力量巨大,他本能地手脚并用,疯狂划水,竟能在如此狂暴的海域中勉强保持不沉,并朝着一个感觉上海流稍稳的方向奋力挣扎。
然而,攻击并未停止。更多的黑色水柱从不同方向袭来,海面凭空生出无数漩涡,试图将他拖入深渊。天空那铅灰色的“盖子”缓缓压下,剥夺光线,也加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法力威压。
林涛左支右绌。他空有磅礴的气血和力量,却无任何御水、飞行的神通,更不懂法术对抗。只能凭借野兽般的直觉和蛮力,或挥棍击散近身的水柱,或险之又险地躲开致命的漩涡。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,金色的毛发被腐蚀、被撕裂,鲜血混着海水,在他周围晕开。
疼痛是真实的,死亡的威胁是冰冷的。每一次与那黑色水柱的碰撞,都震得他手臂发麻,气血翻腾;每一次被漩涡边缘擦过,都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四肢百骸。
“我……只是一只猴子!”这个认知在剧痛与挣扎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。不是那个知晓“剧情”的异世灵魂,而是一只生于石头、长于山林、此刻却在怒海中为了渺茫长生而拼命挣扎的野猴子!对生的渴望,对阻挠的愤怒,对力量的渴求,从未如此纯粹而炽烈。
他喉咙里发出受伤野兽般的低吼,眼中淡金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海面上亮得吓人,那是属于石猴的不屈与野性在燃烧。
就在他体力飞速消耗,动作开始迟缓,一道格外粗大的黑色水柱眼看就要将他彻底吞没之际——
“哗啦!”
他身下的海水突然变得异常柔和,一股无形却坚韧的托力将他微微向上抬起。同时,一道极淡极清、仿佛自九天垂落的清气,如同看不见的纱幔,轻轻拂过这片被扰乱的海域。
那恐怖的、铅灰色的“天盖”微微一颤,紊乱狂暴的水元和那些黑色水柱、漩涡,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抚平,迅速减弱、消散。海面虽然依旧波涛汹涌,却已恢复了自然风暴的模样,虽然依旧危险,却不再蕴含那种针对性的、充满恶意的法则扭曲。
压力骤然一轻。
林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他抓住了这瞬息即逝的机会,拼尽最后力气,抱住一块较大的木筏碎片,随波逐流。
在他视线模糊、即将昏迷之前,仿佛看到极高远的铅云缝隙中,有淡淡的金光与清光一闪而逝,似有对峙,又似有某种默契的收敛。
“是……谁?”这个念头刚起,无边的黑暗和疲惫就吞没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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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庭,观天殿。
一面巨大的、由云气凝结的镜面上,正映照着东海那一片区域刚刚平息的异常天象。
值日星官冷汗涔涔:“陛下,东海傲来国以东三千里海域,天机突然紊乱,水元暴动,疑似……疑似有超越自然之力的干预。但波动极其短暂,且迅速被另一股力量抚平,未能追溯根源。”
玉帝端坐御座,面色沉静,看不出喜怒。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观天镜,直接看到了那惊涛骇浪中挣扎的金色身影,看到了那两道一闪即逝的清光与金光。
“哦?超越自然之力?”玉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可曾伤及那出海寻仙的石猴?”
“回陛下,石猴木筏尽毁,身受创伤,落水挣扎,气息一度微弱。然其生命力极其顽强,此刻抱浮木随波,虽昏迷,生机未绝。那天象异动平息后,海上风暴仍烈,但其能否存活,尚属未知。”
玉帝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出海寻道,本就有葬身鱼腹之险。此乃其自身劫数,无关天意。继续监察便是,若无明确妖邪作祟,不必干预。”
“遵旨。”
待星官退下,玉帝的目光才微微转冷,投向西方。西天……有些心急了。这般直接粗暴地扰动天象,虽做了掩饰,又岂能完全瞒过?那另一股抚平紊乱的清光……玉帝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。
也好,让那猴子多吃些苦头,磨磨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野性。只是,这插手的方式,未免落了下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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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天,大雷音寺后山莲池。
观音尊者立于池边,池水无波,却映照出东海风浪。她手中杨柳枝垂下,一滴甘露将落未落。
“世尊,方才东海之变……”她声音带着一丝凝重,“确是我方紧那罗菩萨,遵佛旨暗引部分业力与紊乱水元,欲阻那石猴行程,挫其锐气,令其知难而退或延迟时日。然……”
“然那股太清之气突兀介入,抚平动荡,护住了那猴头一线生机。”如来佛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,平静无波,“是老君。”
“老君此举何意?他莫非……”观音蹙眉。
“不必多虑。”佛祖走到池边,看着水中那昏迷随波的金色小点,“太清无为,顺势而為。老君或许只是不想这有趣的‘变数’,在还未真正入局前,就被过于粗暴的手段抹去。又或许,他也在借此敲打我等,莫要操之过急,坏了‘自然’。”
佛祖的目光深远:“这石猴提前出海,心性未定,遭遇此劫,未必是坏事。你看他挣扎之时,那纯粹的石猴野性,是否比在花果山时,更加勃发?恐惧、愤怒、求生之欲,皆是淬炼心性的火炭。此番他若能活下来,那‘穿越者’的疏离感,或许能被这真实的、濒死的痛苦洗去不少。”
观音默然,看着池中景象。那猴子浑身是伤,昏迷中仍下意识死死抱着浮木,淡金色的毛发黯淡污浊,狼狈不堪,却有一股顽强的生机在缓缓复苏。
“那接下来……”观音问。
“既已出手一次,便暂且观望。”佛祖道,“接下来,自有红尘磨难等他。猎人、猛兽、山精野怪、乃至人心鬼蜮……这南赡部洲,本就是个大熔炉。让他在其中自行挣扎、领悟吧。灵台方寸山的路,早已铺好,只看他有没有命、有没有心走到那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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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海,不知过了多久。
林涛被一阵剧烈的颠簸和咸涩的海水呛醒。他发现自己趴在一片粗糙的沙滩上,海浪正一下下冲刷着他的身体。阳光刺眼,身上无数伤口火辣辣地疼,尤其是左肩和后背,似乎被那黑色水柱的腐蚀之力伤得不轻,皮肉翻卷,传来阵阵麻痒与刺痛。
他艰难地抬起头,吐出嘴里的沙子。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海岸,怪石嶙峋,远处是茂密的山林。
木筏的碎片散落在附近,那根硬木长棍居然也漂到了岸边,卡在石缝里。
他没死。
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持续了一瞬,就被更深的警惕和一股无名怒火取代。那不是自然的风暴!是冲着他来的!
他挣扎着爬起身,检查自己的伤势。很重,但似乎没有伤及根本。这具身体的恢复力强得惊人,一些浅表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。他踉跄着走到海边,用清水小心清洗伤口,又找到几株记忆中猴子们受伤时会用的、有止血镇痛效果的草药,嚼碎了敷在伤处。
做这一切时,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,带着一种野兽处理伤口的本能熟练。林涛的记忆里有医疗知识,但此刻支配他行动的,更多是这具身体传承的生存智慧,以及那死里逃生后愈发清晰强烈的——“我是石猴,我要活下去,我要变强”的念头。
他捡回那根硬木长棍,杵着它,一步步离开海滩,走向内陆的森林。
阳光透过树叶,在他伤痕累累、却挺得笔直的金色身影上,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海上的狙杀失败了,但淬炼已经开始。
属于“齐天大圣”的野性与不屈,在鲜血与怒涛中,正一点一点,从灵魂深处苏醒,覆盖那层名为“穿越者”的薄冰。
而前方的南赡部洲,等待他的,将是比海上风暴更复杂、更诡谲的……人间烟火与妖魔险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