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禾把帆布包拉链拉上那一下,声音清脆得像是给自己定了个闹钟。她没再看屋里一眼,转身出门,草帽往头上一扣,遮住了半张脸。太阳已经偏西,光线从山梁那边斜过来,照在老宅门口的石阶上,泛出一层淡黄。她踩着影子往外走,脚底板贴着地面,一步比一步稳。
村道是水泥铺的,修了有七八年,边沿已经开始起缝,裂缝里钻出些狗尾巴草,风一吹就晃。她走得不快,脑子里还在过刚才写完的优化清单:低角度拍摄、反光板补光、每十五秒一个信息点……这些词在她心里翻来覆去,像上班时改PPT改到凌晨三点的那种劲头。不一样的是,现在她不是为了应付总监,而是为了自己。
她低头看了眼手机,电量满格,信号四格,短视频平台后台也没新消息。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。前阵子视频播放量卡在两千多的时候,她半夜两点还爬起来刷评论,生怕哪条差评没回,粉丝跑了。现在不一样了,她知道光靠等没用,得主动推一把。
村委会在村口老槐树旁边,一栋两层小楼,外墙刷着米白色涂料,有些地方已经发灰,墙根贴着几张褪色的宣传海报,一张写着“垃圾分类,人人有责”,另一张是“乡村振兴,青年先行”。楼门口蹲着两只土狗,看见她走近,一只抬起头嗅了嗅,又趴下继续打盹。
她推开铁门,门轴“吱呀”响了一声。办事员小陈正在里面整理文件,抬头看见她,愣了一下:“哟,沈青禾?今天怎么来了?”
“找李主任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够清楚。
“他在楼上开会,你先坐。”小陈指了指旁边的塑料凳,“喝不喝水?”
“不用了。”她站着没动,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。
小陈看了她一眼,忽然想起什么:“哦对,你那个视频我刷到了,拍围栏那个。还行,比之前顺眼多了。”
沈青禾点点头,没接话。她知道小陈说的是哪条——就是被她骂成“监控录像”的那条。现在那条视频已经被她重新剪过,开头加了字幕:“你以为种菜只是挖土撒种子?”后面节奏也调快了,关键步骤都打了黄字提示。数据还没爆,但点赞涨了一倍。
脚步声从楼梯传来,李建国下来了,手里拿着一叠纸,穿着那件常穿的深蓝色中山装,袖口有点磨毛。他看见沈青禾,停下脚步:“找我?”
“嗯。”她迎上去,“想跟您聊几句。”
李建国看了看表:“还有十分钟县里开视频会,你要是不急,等会儿?”
“就几分钟。”她说,“耽误不了您开会。”
李建国顿了顿,点头,侧身让开办公室门:“进来吧。”
屋子不大,一张办公桌,一台旧电脑,墙上挂着“先进基层党组织”的奖状,角落里摆着饮水机和几摞文件。他坐下,示意她也坐。沈青禾没坐椅子,站在桌前,把帆布包打开,取出一个笔记本和一部手机。
“李主任,我最近把视频重新做了调整。”她打开手机相册,调出最新的剪辑版本,“这是昨天刚剪的,讲翻土施肥的全过程,加了字幕和节奏控制,重点更突出。”
李建国接过手机,点开视频看。画面从低角度切入,锄头落下,泥土翻卷,字幕跳出:“深翻20厘米”。接着是她蹲着撒肥,手捧有机肥对着镜头展示:“颜色黑褐,手感疏松,没臭味,说明发酵完全。”语气平实,但每个动作都清晰。
他看了一分多钟,把手机还给她:“比以前强点。”
“不只是视频。”她说,“我想的不止是自己卖菜。咱们禾木村有好水好土,种出来的东西干净,可大部分人家还是零散卖,价格压得低,运不出去。我在平台上已经有几千粉丝,有人留言说想买我们的生态菜,但我一个人产量太小,撑不起订单。”
李建国抬眼看着她:“你想怎么搞?”
“我想整合村里愿意种生态菜的农户,统一标准,统一包装,共享渠道。”她说,“我不当老板,也不抽成,就负责对接平台和客户,帮大家把菜卖出去。咱们可以先试一个小范围,比如五户,看看效果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李建国没立刻回应,而是拿起桌上的一支笔,轻轻敲了两下桌面。
“你这想法不小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但你知道问题在哪吗?一是信任,二是风险。农户怕你今天收明天跑,钱货两空;村委会怕你搞不成,反而惹出矛盾。去年镇上有个年轻人搞直播带货,拉了十来户,结果三个月账号停更,菜烂在地里,最后还是我们出面协调的。”
沈青禾听完了,点头:“我知道。所以我不要村委会出钱,也不用签正式协议。我就先做,做出样子来。视频我可以公开更新进度,每一笔订单、每一份发货都录下来,透明化。谁想加入,随时能查。”
她翻开笔记本,递过去:“这是我列的初步计划。第一阶段,我自己先稳定供货一个月,每天更新种植记录;第二阶段,邀请两到三户试点,我提供技术指导和包装支持;第三阶段,如果反馈好,再扩大。所有流程我都写清楚了,包括采收标准、分装方式、售后处理。”
李建国接过本子,一页页翻。字迹工整,条目清晰,连“标签贴哪里”“快递单怎么填”都画了示意图。他看得慢,但没打断。
看完,他合上本子,放在桌上:“你这本子,比我见过的一些项目书都实在。”
沈青禾没笑,也没趁势追问。
“但事情不是光靠本子就能成的。”他继续说,“你是个年轻人,有想法,也有行动力,这点我认。可农村的事,不光看能力,还得看耐心。你要是干两个月觉得累,不想干了,下面的人怎么办?”
“我已经干了半年。”她说,“从翻第一块地开始,到现在发第一单,我没停过。视频我也不会断更,每天六点更新,风雨无阻。我不是来试水的,是来扎根的。”
李建国看着她,眼神沉了沉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他说,“这事我得跟支委碰个头,不能一个人说了算。你这个构想……值得考虑。但别指望马上答复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她收回笔记本,放进包里,“我不求立刻合作,只希望村委会能先知道这件事。如果以后有政策培训或者资源对接,记得通知我就行。”
李建国点点头:“行。有消息我会让小陈联系你。”
她站起身,说了句“谢谢李主任”,转身出门。
外头天色更暗了些,风从山口灌进来,吹得电线嗡嗡响。她走到村委会小院,院角有张石凳,她走过去坐下,掏出手机,打开刚剪好的《一株油麦菜的成长日记》第一期预览版。
画面里,她蹲在梯田边上,手指捏着一粒种子,对着镜头说:“第一天,选种。我们用的是本地老品种,抗病强,味道浓。”背景是刚翻过的土地,阳光正好,她的脸晒得有点红,但眼神专注。
她看了一遍,又一遍。没有华丽特效,没有煽情音乐,就是她本人,就在地里,干着活,说着话。可正是这种“就在现场”的感觉,让她觉得踏实。
她退出播放,锁屏。手机自动弹出一条消息提示——顾西洲发来的:“奶奶住院了,在县医院三楼。”
她眉头一皱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没立刻回复。
抬头望出去,村口老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,正低头择菜。其中一位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亮着,正刷着什么。她眯眼看了会儿,认出来了——那是她的账号界面。那人点开一条视频,正是她昨天发布的“烟梗水驱虫”那条,还跟着念了一句旁白:“烟梗泡水,三天后喷叶背。”
她没出声,也没走过去打招呼。只是坐在那儿,静静地看着。
过了几秒,她呼出一口气,像是把胸腔里压着的东西全吐了出来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把手机塞进包里。
风还在吹,旗杆上的村务公开栏哗啦作响。她转身朝铁门走去,脚步比来时快了些。路过办事员窗口时,小陈探头问:“走了?”
“嗯。”她说,“有事让我知道就行。”
走出村委会大院,她拐上村道,朝着村口方向走。远处公路边停着一辆去县城的小巴,司机正擦挡风玻璃。她加快脚步,心里盘算着去医院要带什么,要不要给顾奶奶带点水果,病房是不是能开空调。
但她脑子里还有一个声音没散——李建国说的那句“值得考虑”。
她没笑,也没激动。只是把草帽往下压了压,挡住渐沉的夕阳。
路尽头,山影压下来,村子慢慢藏进暮色里。她走得很直,影子拖在身后,像一根不肯弯的扁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