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#金集冬日

大三下学期的课表突然空了。

最后一门专业课考试结束的那个下午，杨茉抱着书本从教学楼走出来，看着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分割着铅灰色的天空，忽然意识到——大学课堂的时代，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幕了。

实习成了眼下最实际的事。好在杨茉有个叔叔在金集，从事的正是与她专业相关的行业。从大一开始，每年寒暑假她都会去叔叔的工厂实习，流水线上机器的轰鸣、机油的气味、工人师傅沾满油污却灵活的手，这些构成了她对“工作”最原始的印象。

而今年冬天，去金集实习有了另一层意义。

金集——朗悦公司的总部所在地，理所当然，也是张暮愚生活工作的城市。这个认知让那个遥远的工业城市，在杨茉心中突然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。

寒假开始的第一周，杨茉踏上了开往金集的列车。车窗外的风景从校园的砖红色建筑逐渐变为郊区的田野，最后是连绵的工业厂房。金集的天空一如既往地泛着灰白的色调，空气里有种南方工业城市特有的干燥与冷冽。

叔叔的工厂在城西开发区，每天早晨七点，杨茉都要裹紧羽绒服，穿过弥漫着白雾的厂区，去办公室整理图纸，或去车间学习设备操作。机器的噪音震耳欲聋，但她却能在其中找到一种奇异的平静——每当拿起游标卡尺测量零件尺寸时，她就会想起那个穿着西装、袖口整洁的身影。

实习的第五天下午，车间里的暖气片发出规律的“咔嗒”声。杨茉看着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“张暮愚老师”的号码，心跳开始加速。

她该发条短信。毕竟来到他的城市了，这是个合情合理的联系理由。

但称呼让她纠结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张先生？太生分。面试官？太刻板。张经理？太职场。最后，她想起了港剧里常听到的“Sir”——既有尊重，又带点亲近，还不至于太过冒昧。看来中文的微妙之处，有时确实需要英文来调和。

“张Sir，您好。我是杨茉，上次面试的学生。我现在正在金集实习，如果方便的话，不知能否有机会参观朗悦公司？非常感谢。”

点击发送后，她把手机倒扣在绘图桌上，假装专心研究一张齿轮图纸。但眼睛每隔十秒就会瞟向手机，直到屏幕亮起——

“欢迎。本周四下午方便吗？”

简单直接。杨茉正要回复，又一条信息跳了出来：“I would like to invite you to the dinner if you are available.”

英语。他用英语邀请她共进晚餐。

杨茉怔住了，反复读着这句看似简单的话。外企人的语言习惯，是的，但用英语说出来，确实多了几分绅士风度，少了一些中文语境中可能产生的暧昧尴尬。更重要的是——这似乎意味着他们的关系不再局限于面试官与应聘者，而是更近了一步。

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，在车间的机器轰鸣中依然清晰可辨。

周四早晨，杨茉从衣柜里拿出那件粉色西装外套——这是她最正式、也是最珍惜的一件衣服。镜子前，她仔细整理着衣领，淡粉色的面料衬得她的脸庞格外明亮。

该带什么礼物呢？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好几天。太贵重的显得刻意，太随便的又不够诚意。她在实习住处附近的大型超市转了三圈，最终选了一盒香薰蜡烛，简单的米白色纸盒，印着淡淡的薰衣草图案。

住处与朗悦公司的距离远比她想象中遥远——城西到城东，几乎横跨整个金集。杨茉查了公交路线，需要转三趟车。她提前两小时出发，手里提着那个小小的礼品袋，像捧着一个易碎的梦。

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过金集的城市脉络。第一趟车拥挤不堪，她被挤在车门边，小心护着手中的袋子。第二趟车空了些，她得以坐在窗边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——灰色的建筑，光秃的行道树，匆匆的行人。第三趟车她差点坐过站，慌乱中冲下车时，才发现已经下午十二点半了。

来不及吃午饭了。她在路边小店买了个红豆面包，站在寒风里匆匆吃完，嘴唇被风吹得有些干裂。

月河街1号。

杨茉走下公交车，抬起头，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。

朗悦公司的大门比她想象中更加气派——巨大的金属Logo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，宽敞的厂区一眼望不到头，整齐的厂房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颜色。穿着统一工服的人员刷卡进出，一切井然有序，透着现代化大企业的严谨与气势。

难怪师兄师姐们都以进入朗悦为荣。杨茉深吸一口气，朝保安室走去。

“您好，我和技术部的张暮愚经理有约。”

保安看了看登记表，拿起内部电话。几句简短的对话后，他转过头：“张经理不在这个厂区，他在研发中心。你得坐公司的接驳车过去，还有两分钟发车，赶紧的。”

杨茉一愣，随即小跑起来。接驳车停在厂区东侧，是一辆白色的中型巴士。她上车时，司机看了她一眼：“新来的？”

“我...我来参观的。”她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，手心微微出汗。

车子缓缓启动，驶入厂区内部道路。整洁的车道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冬青，远处可以看见实验室模样的建筑。杨茉看着窗外，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——她提前体验到了朗悦员工的日常，哪怕只是短短五分钟的车程。

研发中心大楼是全新的玻璃幕墙建筑，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杨茉下车，正要打电话，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旋转门里走了出来。

张暮愚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，外面套着休闲西装，没有打领带，比面试时少了些正式，多了几分随和。他笑着朝她挥手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成温和的弧度。

“欢迎来到朗悦。”他的声音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那一刻，杨茉忽然注意到今天的天空异常地蓝，阳光异常灿烂，仿佛整个金集的冬天都为这一刻让开了阴霾。

张暮愚带她走进大楼，刷卡通过闸机。研发中心内部是开放式的办公空间，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，工程师们坐在电脑前，屏幕上闪烁着复杂的三维模型。

“这是我的位置。”张暮愚指了指靠窗的一个工位。令杨茉有些意外的是，他并非独自一间办公室，而是和工程师们坐在一起。他的办公桌整洁有序，除了电脑和文件，还有一个简单的相框——里面是一张风景照，看不出具体地点。

“我们用的主要是CATIA软件做产品设计。”张暮愚指着旁边工程师的屏幕说。

杨茉看着那些复杂的界面，突然想起自己实习时用过的一个国产软件，脱口而出：“是CAXA吗？我实习时用过类似的。”

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——这明显是两种不同的软件。但张暮愚只是笑了笑，没有纠正：“软件只是工具，设计思路才是关键。”

他的宽容让杨茉放松下来。这时，一位工作人员拿着一份文件走过来：“张经理，这份需要您签个字。”

张暮愚接过文件，快速浏览后，流畅地签下自己的名字。没有质疑，没有刁难，整个过程自然而高效。杨茉看着他低头签字的侧脸，忽然觉得工作中的他有着另一种魅力——专业、果断、值得信赖。

参观完办公区，张暮愚看了看表：“想去工厂看看吗？月河街1号的那个。”

杨茉眼睛一亮，用力点头。

他们来到地下停车场。张暮愚的车是一辆蓝色的大众POLO，小巧而干净。但杨茉注意到车牌——不是金集的“金”字开头，而是江州的“江”。

“您的车是江州牌照？”她忍不住问。

张暮愚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回答：“我家在江州，只是在这边工作。”语气平常，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。

原来他也漂在金集。这个发现让杨茉感到一种莫名的亲近——在这个庞大的工业城市里，他们都是从别处来的追寻者。

上车后，杨茉从礼品袋里拿出那盒香薰蜡烛：“小小心意，谢谢您今天抽时间。”

张暮愚接过，朝袋子里看了看，嘴角扬起一个微笑：“谢谢，很贴心。”他把袋子放在后座，然后发动了车子。

POLO车驶出研发中心，再次前往月河街1号。这次，他们直接进入了厂区内部。张暮愚带着她走过长长的走廊，透过玻璃参观了一条完整的自动化生产线。机械臂精准地抓取、放置、焊接，流水线有条不紊地运转，每个环节都体现着工业美学的精确。

在生产线末端打标工位，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看到他们，眼睛一亮：“张经理，带人参观啊？”他的目光在杨茉身上转了转，语气里带着调侃：“这么年轻的姑娘，是新人？”

张暮愚神色不变，自然地接话：“未来的潜力股，先来熟悉熟悉环境。”

那人哈哈一笑，没再追问。但杨茉的脸颊微微发烫——不是因为尴尬，而是因为那句“未来的潜力股”。在他口中，她不仅是“面试的学生”，而是有着未来可能性的“潜力股”。

生产线参观结束时，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黄。张暮愚看了看时间：“差不多该吃晚饭了。我记得我欠你一顿晚餐。”

他说的是英语邀请的那句。杨茉点点头，心里涌起一阵暖流。

走出厂房时，冬日的夕阳正斜斜地照在朗悦公司的Logo上，给冰冷的金属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。杨茉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庞大的工业王国，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休闲西装的背影。

在金集寒冷的冬天里，有些东西正在悄然生长，像冰层下流动的春水，安静而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