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
#江州的一个月

公司的调令来得突然,像盛夏午后毫无预兆的雷阵雨。周五下午的部门会议上,经理宣布:“江州分公司有个项目需要支持,为期一个月。杨茉,你准备一下,下周一过去。”

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,杨茉却觉得一阵热流涌上脸颊。她垂下眼睛,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会议记录本的页角,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——不是紧张,是欣喜,一种要从心里满溢出来的欣喜。

一个月。整整三十天。在江州。

会议一结束,她几乎是冲回工位,抓起手机。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跳动:“公司派我去江州支持业务,一个月!”发送给张暮愚。

她盯着手机,想象他看到消息时的反应。会开心吗?会惊讶吗?会像她一样,觉得这是命运赐予的礼物吗?

手机震动。回复来了,只有四个字:“知道了。几号到?”

没有惊叹号,没有笑容表情,甚至没有一个“好”字。就像在回复“明天开会”一样平淡。杨茉心里的那团火苗被浇了一小瓢冷水,但很快又燃烧起来——也许他只是克制,也许他办公室有人,也许……他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回应。

她继续打字,告诉他自己周一就到,会在江州呆整整四周。这次张暮愚回得稍快些:“到时候联系。”

对话结束。杨茉握着手机,看着窗外宁溪夏日刺眼的阳光,心里那点微弱的失落被更大的期待覆盖。一个月呢,她想,总会有很多机会见面的。

***

周一傍晚,杨茉抵达江州。分公司确实偏僻,在江州新开发的工业园区,周边多是厂房和在建工地,生活配套少得可怜。公司为长期支持的员工订的住处是一家“鑫鑫招待所”——名字透着朴实,外观更朴实,一栋五层的老式建筑,外墙贴着早已褪色的米色瓷砖。

杨茉办完入住,房间在四楼。不大的空间里摆着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个简易衣柜,卫生间很小,但还算干净。窗户对着后面的小巷,能看到对面楼房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和盆栽。

她放下行李,第一件事就是给张暮愚发消息:“我到了。住鑫鑫招待所,在工业园区这边。”

几分钟后,回复:“下班后过来。大概七点。”

六点五十,杨茉已经站在招待所门口的路边等待。工业园区的傍晚很安静,下班的人潮早已散去,只剩下零星几辆车驶过。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,远处的厂房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。

七点十分,那辆熟悉的蓝色POLO终于出现在街角。张暮愚停下车,杨茉拉开车门坐进去。车里有空调的凉意和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。

“等久了?”他问,眼睛看着前方路况。

“没多久。”杨茉说,其实她站了二十分钟,小腿都有些发酸。

他们去了附近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家常菜馆。店面不大,五六张桌子,这个时间点没什么客人。老板娘热情地递上菜单,张暮愚点了两菜一汤——青椒肉丝、麻婆豆腐、紫菜蛋花汤,都是最普通的菜。

等菜的时候,杨茉偷偷看他。他今天穿着浅蓝色的衬衫,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,露出结实的手腕和那块她熟悉的手表。脸上有些疲惫,但眼神依然清澈。

“这一个月都要住招待所?”张暮愚问,用热水烫着两人的碗筷。

“嗯,公司订的。离分公司近。”杨茉回答,心里突然有点不安——他会不会觉得这里太简陋?

菜上来了,味道普通,但热气腾腾。吃饭时两人话不多,张暮愚似乎有心事,吃得很快。杨茉小口吃着,偶尔给他夹菜,他只是点点头,没有多余的反应。

***

饭后,张暮愚送她回招待所。车停在门口时,杨茉犹豫了一下:“要……上去坐坐吗?”

张暮愚看了看招待所朴素的门面,点点头:“好。”

前台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,正在看电视。看见杨茉带人进来,她警惕地抬起头:“这位是?”

“我朋友。”杨茉说,脸有些发热。

“登记一下身份证。”大妈递过来一个登记本,语气不容商量。

张暮愚愣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平静,从钱包里掏出身份证。大妈仔细看了看,又看了看他,才在登记本上写下信息,把身份证还给他。

“谢谢。”张暮愚说,语气礼貌而疏离。

电梯在维修,门口立着“暂停使用”的牌子。杨茉有些尴尬:“我们走楼梯吧。”

楼梯间很窄,灯光昏暗,墙壁上有些污渍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——像是潮湿、灰尘和廉价消毒水混合的味道。杨茉走在前面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。这样的环境,和张暮愚平时住的那些干净明亮的酒店相比,简直天壤之别。

他会不会嫌弃?会不会觉得带他来这种地方很丢脸?会不会从此看不起她?

四楼到了。杨茉用门卡开门时,手有些抖。房间在走廊尽头,她推开门,侧身让他进来。

“条件有点简陋……”她小声说,像在道歉。

张暮愚环顾了一下房间,目光扫过简单的家具、有些泛黄的墙壁、那扇对着小巷的窗户。然后他转身,突然抱住她。

这个拥抱来得突然,却用力。杨茉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,能闻到他衬衫上干净的洗涤剂味道,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。那一刻,所有的担心和不安都消失了——他没有嫌弃,他还是想要她的。

接下来的时间里,张暮愚异常热情。那种急切和投入,像是要用行动证明什么,或者弥补什么。杨茉回应着他,把所有的疑虑都抛到脑后,只专注于此刻的亲密。

***

结束后,两人都出了些汗。

张暮愚半倚在床头,杨茉面对面骑坐在他腿上,手臂环着他的脖颈。这个姿势很亲密,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。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,小巷里偶尔传来摩托车驶过的声音。

“这一个月,你都会住这儿?”张暮愚问,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她的发梢。

“嗯,除非公司换地方。”杨茉说,心里悄悄期待着——他会说“那我常来看你”吗?或者“周末带你去好点的地方”?

但张暮愚沉默了一会儿,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话:“如果有人碰见了……我会说我不认识你。”

这句话说得很轻,很平静,就像在说“明天可能会下雨”。但每一个字都像针,细细密密地扎进杨茉心里。

她愣住了,看着他的脸。他脸上没有玩笑的表情,眼神甚至有些严肃。他是认真的。如果真的在公共场合碰到,如果被熟人看见,他会假装不认识她。

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,窗外摩托车的噪音变得遥远。杨茉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潮水,从脚底慢慢涌上来,淹没了刚才所有的温暖和亲密。

她想问“为什么”,想质问“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”,想哭,想发脾气。但最终,她什么都没说。只是低下头,把脸埋在他肩颈处,不让他看见自己瞬间红了的眼眶。

因为她知道答案。她知道自己的身份——一个在错误的时间出现的、不能公开的、需要被藏在阴影里的存在。她也知道,张暮愚从来没有承诺过什么,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关于未来的希望。

所以她有什么资格指责呢?

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,脸上已经换上了平静的表情。“嗯,理解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。

张暮愚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他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。

那晚张暮愚没有留宿。十点左右,他起身穿好衣服,说第二天还要上班。离开前,他在门口抱了抱她,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。

“好好休息。”他说。

“你也是。”杨茉说。

门关上,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。杨茉靠在门后,听着那声音消失,然后走到窗边。几分钟后,她看见那辆蓝色POLO驶出小巷,尾灯的红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,然后彻底消失。

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电扇还在吹着,吹动她汗湿的头发。空气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,混合着招待所那股挥之不去的怪味。

她走到床边坐下,看着那张简陋的床,想起刚才他说的话。“如果有人碰见了……我会说我不认识你。”

眼泪终于掉下来,无声的,滚烫的。她没去擦,任它们一颗颗滴在手背上,晕开深色的圆点。

***

第二天是周二。杨茉照常去分公司上班,处理新项目的准备工作。午休时,她看着手机,张暮愚没有发来消息——没有问“昨晚睡得好吗”,没有说“今天怎么样”,更没有提“晚上见不见”。

她盯着那个灰色的QQ头像看了很久,最终关掉了页面。

然后她点开另一个对话框,给小轩发消息:“我来江州了,公司派来支持一个月。”

小轩几乎是秒回:“真的?太好了!你在哪儿?我下班就过来!”

下午五点,杨茉刚走出分公司大门,就看见小轩站在路边。他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,手里提着一个纸袋,看见她时眼睛亮了起来,用力挥手。

“茉茉!”他跑过来,把纸袋递给她,“给你带的,江州老字号的绿豆糕,你不是说喜欢吃吗?”

杨茉接过纸袋,沉甸甸的,还温着。“谢谢。”她小声说。

小轩带她去市中心逛街。周末的江州商业街人来人往,霓虹闪烁,音乐声、人声、车声交织成热闹的都市交响。他拉着她进了一家又一家店,让她试衣服,每次都说“好看”,然后悄悄看吊牌价格。

“这件太贵了,”杨茉看着一条连衣裙的价签,摇摇头,“不买了。”

“喜欢就买,”小轩说,“我送你。”

最终杨茉只选了一件打折的T恤。小轩有些失望,但没坚持,转而带她去了一家口碑很好的餐厅。菜上得很精致,味道也好,小轩不停地给她夹菜,讲他最近的工作,讲他租的房子附近新开的超市,讲他对未来的规划——那些规划里,都有她。

杨茉听着,小口吃着菜。餐厅的灯光很柔和,音乐很舒缓,对面的男孩眼神真诚热切。这一切都很好,完美得像偶像剧里的场景。

但她高兴不起来。

心里某个地方空荡荡的,像被挖走了一块。小轩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进去了,但好像都没进到心里。她的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走,飘到那个简陋的招待所房间,飘到那句“我会说我不认识你”,飘到张暮愚离开时那个平静的眼神。

“茉茉?”小轩察觉到她的走神,“是不是累了?还是菜不合胃口?”

杨茉回过神,摇摇头:“没有,很好吃。”她努力扬起一个笑容,“只是今天工作有点累。”

小轩信了,体贴地说:“那吃完早点回去休息。明天我再来找你?”

“好。”杨茉说,心里却一片茫然。

明天。明天张暮愚会来吗?她不知道,也不敢问。

而眼前的这个男孩,这个全心全意对她好的男孩,此刻正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她,不知道自己满心的热情,只触及了她最表面的那一层。

夜晚的江州灯火辉煌。杨茉和小轩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,他的手牵着她的手,温热,坚定。但她心里却像这个江南夏夜,闷热,潮湿,透不过气。

一个月才刚刚开始。而她已经开始觉得,这三十天,可能会比她想象中更长,更难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