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
#膀胱里的刺

杨茉觉得身体里藏了一根刺。

不是那种尖锐的、一碰就痛的刺,而是钝的、磨人的,时时刻刻提醒她存在的刺。它埋在小腹深处,每当她想排尿时,就轻轻扎一下,让她想尿又尿不出,只挤出几滴带着灼痛的液体。

距离上次和张暮愚见面已经过去一周。那一夜的放纵像一场过于炽烈的梦,醒来后留下的是身体的抗议。起初只是轻微不适,杨茉没太在意,以为是疲劳或水土不服。但症状一天天加重——尿频、尿急、尿痛,到最后,每次上厕所都像受刑。

周三早晨,杨茉拖着无力的身体起床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她勉强洗漱,换衣服,出门时感觉脚步都是虚浮的。宁溪的春天很美,路边的紫荆花开得正盛,粉紫色的花朵簇拥在枝头,在晨光中娇艳欲滴。但她无心欣赏,小腹的坠胀感越来越明显,像有块石头沉在那里。

到公司时还不到八点半。杨茉坐在工位上,打开电脑,试图集中精神工作。但那种想排尿的冲动一阵阵袭来,频率高得不正常。她一次次起身去卫生间,狭窄的隔间里,她咬紧牙关,却只能挤出一点点尿液,颜色浑浊,最后几滴带着刺眼的鲜红。

血。

杨茉盯着马桶里那抹红色,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她扶着隔间墙壁,指尖发凉。卫生间里很安静,只有隔壁水龙头滴水的声音,啪嗒,啪嗒,像倒计时。

回到工位时,她的手在抖。同事林小雨探头问她:“杨茉,你脸色好差,不舒服吗?”

“有点……”杨茉勉强笑笑,“可能没睡好。”

她试图继续工作,但小腹的疼痛越来越尖锐,像有只手在里面拧。九点半,她终于撑不住了,起身去找主管请假。

“急性病假?”主管看了看她苍白的脸,“赶紧去医院吧,工作不急。”

走出办公楼时,阳光刺眼。杨茉眯起眼睛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。她拿出手机叫车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都在颤抖。

就在这时,手机响了——是小轩。

“茉茉,在上班吗?”小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温暖,关切,一如既往。

杨茉鼻子一酸,几乎要哭出来。“小轩……我、我不舒服,正准备去医院。”

“医院?”小轩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,“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严重吗?”

“就是……尿路感染吧,可能。”杨茉说得含糊,“我去看看就回来。”

“你在宁溪哪个医院?我现在过来。”小轩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
“不用,真不用……”杨茉想拒绝,但小轩已经挂了电话。几秒后,微信弹出消息:“告诉我医院地址。我已经在去车站的路上了。”

杨茉看着那行字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——感动,愧疚,还有说不清的慌乱。她最终发去了宁溪市人民医院的地址。

***

医院永远是人满为患的地方。

杨茉挂完号,坐在泌尿科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。空气里有消毒水、汗水和各种疾病混杂的气味。周围坐满了人——捂着腰的中年男人,表情痛苦的老太太,还有和她一样面色苍白的年轻女性。电子屏上的号码跳得很慢,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机械的提示音。

等待的时间里,小腹的疼痛一阵阵袭来,像潮水涨落。杨茉蜷缩在椅子上,双手按着小腹,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她想起那一夜酒店房间昏黄的灯光,想起张暮愚不知疲倦的索取,想起自己毫无保留的迎合。那根刺,也许就是从那夜开始埋下的。

“老天在惩罚我。”这个念头冒出来时,她闭了闭眼。

终于叫到她的号。诊室里,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,戴着眼镜,语气温和但直接:“什么症状?”

杨茉描述了一遍,声音虚弱。医生开了验血和尿常规的单子:“先去检查,可能是急性膀胱炎。”

检验科在另一栋楼。杨茉拖着脚步去抽血,针头刺入血管时她都没感觉到痛——小腹的疼痛已经盖过了一切。然后是留尿,她在卫生间里努力了很久,才挤出小半杯浑浊的液体,带着血色。

等待结果的四十分钟像四年那么长。杨茉坐在检验科外的椅子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——有丈夫搀扶着的孕妇,有母亲抱着发烧的孩子,有独自来取报告的老人。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病痛和故事,而她的故事,说不出口。

报告出来,她回到诊室。女医生看着化验单,点点头:“急性膀胱炎。尿路感染比较严重,白细胞和红细胞都超标。”她抬头看杨茉,“最近有没有……性生活?”

这个问题直白得像一把刀。杨茉的脸瞬间烧起来,她低下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要注意卫生,事后及时排尿。”医生的语气很平常,像在说“多喝水”一样自然,“还有,多喝水,少憋尿,不然容易复发。你这个情况需要挂水消炎,好得快些。”

开药,缴费,去输液室。一系列流程杨茉做得机械而麻木。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医生的那句话——“要注意卫生”。每一个字都像耳光,扇在她脸上。

***

输液室很大,几十张椅子几乎坐满。杨茉找到靠墙的一个位置坐下,护士过来做皮试。针尖刺入前臂皮肤时,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凸起,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,妈妈也是这样陪她打针。那时候的痛是单纯的痛,痛完就有糖果和安慰。现在的痛是复杂的,痛完只有愧疚和茫然。

皮试通过,护士开始给她挂水。冰凉的液体顺着塑料管流下,针头刺入手背静脉时,杨茉咬住了下唇。护士调整好滴速,转身去忙下一个病人。

杨茉靠在椅子上,看着头顶的输液瓶。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,像时间的眼泪。她数着滴数,一、二、三……数到一百多时,她忽然觉得冷,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。小腹的疼痛在药水的作用下有所缓解,但心里那根刺,还在。

第一瓶快要滴完时,她抬头看了看——输液管里的液体只剩最后一点。她需要叫护士换药。

环顾四周,护士站的护士正忙着给一个新来的病人扎针,其他护士也都在忙碌。杨茉等了一会儿,见没人注意,只好自己站起来。她左手插着针,只能用右手去够输液瓶。

挂钩很高,她踮起脚,指尖勉强碰到瓶底。用力一拽,瓶子是下来了,但力道没控制好,输液瓶猛地一晃,从挂钩上脱落,“砰”的一声掉在地上。

塑料瓶没破,但巨大的震动让输液管剧烈摇晃。杨茉惊恐地看见,透明的管子里,鲜红的血液正顺着针头倒流出来——回血了。

血线沿着管子向上爬,像一条细小的红蛇。杨茉慌了,她蹲下去捡瓶子,手抖得厉害,捡了两次才捡起来。血液已经倒流了十几厘米,在透明的管子里刺眼得吓人。

“护士!护士!”她声音发颤地喊。

周围的病人和家属都看了过来。有人皱起眉头,有人露出同情的神色。杨茉站在那里,左手举着掉落的输液瓶,右手按着手背上的针头,血液还在缓缓回流。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,像个连挂水都不会的、无能的傻瓜。

就在这时,一个身影拨开人群冲了过来。

是小轩。

他穿着杨茉熟悉的深蓝色外套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额角有汗,呼吸急促。看见杨茉的那一刻,他的眼睛瞬间红了。

“茉茉!”他冲过来,接过她手里的输液瓶,高高举起。然后转头对赶来的护士说:“护士,回血了,麻烦处理一下!”

他的声音很大,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。护士迅速过来,熟练地关闭输液管,处理回血,更换药瓶。整个过程小轩一直站在杨茉身边,手臂虚环着她,像一堵挡风的墙。

换好药,重新调整好滴速,护士叮嘱了几句离开了。小轩扶着杨茉坐下,自己蹲在她面前,仰头看着她苍白的脸:“疼不疼?还有哪里不舒服?”

他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清晰的担忧和心疼。杨茉看着这双眼睛,鼻子一酸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

“不疼……”她摇头,眼泪却掉得更凶。

小轩慌了,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纸巾,小心翼翼地给她擦眼泪。“没事了没事了,我在这儿呢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哄小孩。

杨茉哭得说不出话。她哭不是因为疼,不是因为难堪,而是因为这份毫无保留的关心,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她自己有多么不堪。

***

两瓶水挂完,已是下午三点。小轩去取药,又仔细问了医生注意事项,然后扶着杨茉走出医院。

四月的阳光温暖明媚,医院门口的玉兰花开得正好,大朵大朵的白花在枝头绽放,像一盏盏洁净的灯。但杨茉只觉得刺眼。

“坐公交车回去吧,打车怕颠簸。”小轩说,手臂始终虚扶着她。

公交车站人很多。车来的时候,人群一拥而上。小轩护着杨茉挤上车,车厢里已经没座位了。杨茉靠在栏杆上,感觉刚缓解的小腹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
小轩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,又看了看满车的乘客。他天性腼腆,平时连问路都要鼓足勇气。但此刻,他深吸一口气,转向旁边坐着的一位中年阿姨。

“阿姨,”他的声音有些抖,但很清晰,“我女朋友生病了,刚挂完水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请您让个座?就几站路。”

阿姨看了看杨茉,又看了看小轩涨红的脸,爽快地站起来:“坐吧坐吧,小姑娘脸色是不好。”

小轩连声道谢,扶着杨茉坐下。他自己站在她身边,一手抓着扶手,一手护在她身后,挡住拥挤的人群。

公交车摇晃着前行。杨茉坐在座位上,看着小轩的背影——他个子高,站在拥挤的车厢里需要微微弯腰,深蓝色外套的肩线已经有了磨损的痕迹。他的手抓得很紧,指节微微发白。

这个男孩,此刻正用他单薄的肩膀,在拥挤的公交车上为她撑开一小片空间。而他不知道的是,他小心翼翼保护的女孩,几天前刚和另一个男人在酒店房间里翻云覆雨,染上了这说不出口的病。

愧疚像潮水,淹没了杨茉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——手背上还贴着输液后的胶布,白色的胶布边缘已经翘起,露出下面一小片皮肤。那里曾经扎进过针头,输进去消炎的药水,试图清除她身体里因放纵而感染的病菌。

但心里的病菌呢?那些秘密、谎言、背叛,能用什么药来清除?

公交车到站,小轩扶她下车。回出租屋的路上,他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,手心温暖干燥。杨茉任由他握着,心里却一片冰凉。

她知道,有些刺一旦扎进去,就再也拔不出来了。它们会留在身体里,留在心里,在每一个安静的夜晚、每一个愧疚的时刻,轻轻地,刺一下。

而接下来该怎么办,她不知道。

真的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