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三次长谈

第一次长谈发生在早饭桌上。

说是早饭,其实是昨晚剩的高粱面汤再加水煮开,撒一把野菜。一家四口围着小方桌,每人面前一碗稀汤,中间是一小碟咸菜疙瘩。

林大山咳嗽了一阵,才端起碗。他喝得很慢,每喝一口都要喘口气。林秀低头小口喝着,偶尔偷偷看哥哥一眼。母亲王氏低着头,但林默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粘在自己身上。

“爹。”林默开口,“我昨晚跟娘说了,我想去考学。”

林大山的碗停在半空。

林秀猛地抬头,眼睛瞪圆了。

“你说啥?”林大山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
“京城现在有大学招生,公费生,考上了不要学费,还管吃住。”林默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在说一件平常事,“我打听过了,报名费一块大洋,考上就能去念。”

林大山把碗放下,碗底碰着桌面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“咱家什么条件,你不知道?”

“我知道。”林默说,“所以才要去。爹,租地再多,交租之后剩不了多少。咱们得换个活法。”

“活法?”林大山突然笑了,那是一种干涩的、不带温度的笑,“默子,你爹我十六岁就开始给王老财家扛活,你爷爷也是,你太爷爷也是。这就是咱林家的活法。”

“可以改。”

“改?”林大山盯着儿子,“拿啥改?你认识字吗?你摸过书本吗?你知道大学门朝哪开吗?”

“我认识字。”林默说,“前些年我在镇上货栈帮工,跟账房先生学的。数学我也会,账房先生夸我算盘打得好。”

这是实话——至少部分是。前身林默确实在货栈干过,也确实聪明。但更多的东西,他没法解释。

林大山不说话,只是盯着他看。那眼神林默很熟悉——疲惫,怀疑,还有深深的无力。

“一块大洋。”良久,林大山说,“报名费就要一块大洋。你知道一块大洋能买多少粮吗?够咱家吃半个月。”

“我会挣。”林默说,“我去镇上找活儿,走之前一定挣出来。”

“那你走了,地里的活儿谁干?”

“开春还有两个月,我走之前把该干的都干了。我算过,咱家那七亩地,爹您现在还能下地,秀儿也能帮忙,忙时请前村二牛帮两天,给他管饭就成。”

林大山又咳嗽起来。这次咳得厉害,脸憋得通红。王氏赶紧给他拍背,林秀跑去倒水。

等咳嗽平息,林大山摆摆手,示意都坐下。

“这事儿……再说。”他最终说,“先吃饭。”

第一次长谈结束,没有结果。

第二次长谈在夜里。

林大山腿疼的老毛病犯了——那是年轻时扛活落下的,阴雨天就发作。林默打来热水,蹲在炕前给父亲泡脚。

昏黄的油灯下,林大山的脚肿得厉害,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,脚踝处有一道很深的伤疤,是年轻时被犁刀划的。

林默小心地按摩着,手法出乎意料地熟练——前世他常给导师做理疗,那位老教授有严重的颈椎病。

“爹。”他一边按摩一边开口,“您知道拖拉机吗?”

林大山闭着眼,没说话。

“就是一种机器,烧油的,能犁地,一天能犁几十亩。”林默继续说,“苏联那边已经有了,咱们国家以后也会有。有了那东西,一个人就能干十个人的活儿。”

“咱家用不起。”

“现在用不起,以后会便宜。而且我可以学怎么造它。”林默手上用力,按到一个穴位,“等我学会了,我造个小点的,适合咱家地的。到时候您就不用下地了,坐上面开着就行。”

林大山睁开眼,看着儿子。

油灯的光在儿子脸上跳动,那张年轻的脸既熟悉又陌生。还是那眉眼,但眼神不一样了——以前的林默眼神温顺,甚至有点木讷;现在的林默眼睛里有一种光,一种林大山说不清楚,但隐隐觉得不安的光。

“你从哪知道这些的?”林大山问。

“书上看的。”林默说,“货栈的账房先生有书,我借来看过。”

“你看得懂?”

“有的懂,有的不懂,连蒙带猜。”林默停下手里的动作,抬头看着父亲,“爹,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做梦。但外头的世界真的在变。仗快打完了,以后要建设国家,需要会造机器的人。这是个机会,咱林家几辈子才等来这么一个机会。”

林大山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洗脚水渐渐凉了。林默擦干父亲的脚,扶他躺下,盖好被子。

就在林默端着洗脚水要出去时,林大山突然说:“一块大洋,咱家出不起。”

林默转身。

“但你娘嫁妆里还有对银镯子。”林大山的声音很轻,“明天……明天让你娘拿去镇上当了。应该能当出两三块大洋。”

林默喉咙发紧。

“爹……”

“别说了。”林大山翻过身,背对着他,“睡吧。”

第三次长谈发生在三天后。

王氏真的去了镇上,当掉了那对银镯子——那是她娘家给的唯一值钱东西。当了三块大洋,回来时眼睛红肿,但一句话没说,把三块大洋放在桌上。

林大山看着那三块白花花的银元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说:“你娘同意了。”

林默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“秀儿也同意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林大山抬起头,看着儿子:“默子,你想清楚。这一去,不成,这三块大洋就打了水漂。成了,你也得四年才能回来。四年里,家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。”
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林默说。

“你这一走,村里人会怎么说,你知道吗?”林大山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,“他们会说林家小子心比天高,说咱家不知好歹,说你想当人上人!”

“我不在乎。”

“你不在乎,你娘在乎,秀儿在乎!”林大山猛地拍桌子,又咳嗽起来。等咳完了,他压低声音,一字一句地说:“默子,咱庄稼人,最要紧的是脚踏实地。你这步子,迈得太大了。”

林默走到父亲面前,蹲下身,让自己和坐着的父亲平视。

“爹。”他说,“您十六岁扛活的时候,扛一天挣多少?”

林大山愣了一下:“……半升杂粮。”

“您扛了三十年,现在咱家有什么?”林默问,声音很平静,“七亩租的地,三间漏风的房,一身病。秀儿十四岁了,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。”

林大山的脸涨红了。

“我不是怪您,爹。”林默继续说,“我是说,脚踏实地没错,但如果脚下的地本来就是烂泥,越踩陷得越深。咱们得找块结实的地。”

“大学就是那块地?”

“至少是块能站人的地。”林默说,“爹,您信我一次。我不会让您当了镯子白当。”

林大山盯着儿子的眼睛,看了很久很久。

油灯噼啪响了一声。

终于,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那口气里带着痰音,带着三十年的疲惫。

“去吧。”他说。

就两个字。

林默鼻子一酸,但他忍住了。他站起身,从桌上拿起一块大洋,把另外两块推回去。

“一块就够了。剩下的,给爹抓药。”

“你路上……”

“我走路去,不住店,不带干粮,就带几个窝头。”林默说,“省着点花,一块大洋够了。”

王氏这时候从里屋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。她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件半新的夹袄。

“把这个带上。”她声音哽咽,“京城冷。”

林默接过夹袄。布料粗糙,但洗得很干净,补丁的针脚细密整齐。

“谢谢娘。”

林秀也跑出来,塞给他一个小布囊:“哥,这是我攒的……核桃。”

林默打开看,是五个山核桃,小小的,壳上还有泥。这丫头不知道攒了多久。

“谢谢秀儿。”

一家四口站在昏暗的灶间里,没有人说话。油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动着,交织着。

最后还是林大山开口:“什么时候走?”

“明天。”

“这么快?”

“招生二月截止,我得赶在年前到京城,找个落脚的地方,复习功课。”林默说,“再晚就来不及了。”

林大山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站起身,腿疼让他踉跄了一下。林默想去扶,他摆摆手,自己慢慢走回里屋。

在门帘落下前,林大山回头看了儿子一眼。

“早点睡。”他说,“明天……要走远路。”

门帘落下。

王氏捂着嘴哭了,但没有声音,只有肩膀在颤抖。林秀抱着母亲,眼睛也红了。

林默把那一块大洋仔细包好,塞进贴身的衣袋里。又把夹袄折好,和窝头、核桃一起放进包袱。

他吹灭油灯。

黑暗中,他躺在炕上,听着妹妹细微的呼吸声,听着隔壁父亲压抑的咳嗽声。

明天。

明天开始,他要走一条这个时代的林默从未走过的路。

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心里异常平静。

因为他知道方向。

知道终点。

知道这一路每一步该怎么走。
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很亮。

他闭上眼,开始在心里复习微积分公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