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一个世界以江山为聘

血顺着诏书卷轴的玉轴往下淌,滴在金砖上,晕开一小片暗褐的痕迹。

林晚跪在太极殿中央,左手死死按住右臂的伤口。三寸长的刀伤皮肉外翻,狰狞得像条蠕动的虫,是半个时辰前在永巷遭遇“流匪”时留下的。刺客的刀锋淬了毒,此刻整条手臂麻木冰凉,像揣了块万年寒冰,视野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灰色,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。

但她脊背挺得笔直,像极了当年在寒夜里为萧珩筹谋时,那根撑着他绝境翻盘的孤柱。

前方九阶玉台之上,新帝萧珩端坐龙椅。明黄十二章纹衮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,冠冕垂下的白玉珠帘遮住了眉眼,只在光影晃动间,偶尔泄出一丝冷硬的轮廓。他身侧立着个女子,绯红宫装裹着纤细的身段,袖口绣着奇异的缠枝机械纹样——那纹样线条利落,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精密感,是萧珩的妹妹,萧明璃。

三个月前,这位公主落水醒来后,便突然“天赋突显,屡有奇思”。

“林氏。”萧珩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,平静无波,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,像一块巨石压在人心头,“你可知罪?”

殿内两侧,文武百官垂首而立,无一人抬头。这些面孔,大半曾在她隐于幕后的筹划中获益:有人借着她设计的漕运改道方案填补了亏空,有人靠着她拟定的武将调动名单坐稳了兵权,还有人踩着她铺就的阶梯,从末流小官爬到了如今的高位。此刻,他们却像泥塑木雕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仿佛多看她一眼,就会沾上滔天罪孽。

“罪?”林晚开口,声音因失血和毒素有些沙哑,却清晰得可怕,穿透了大殿的死寂,“臣女不知。臣女只知,三日前,陛下曾于御书房执臣女之手言:‘阿晚,待大典成,朕以江山为聘。’”

话音落下,殿内静得能听见玉珠碰撞的细碎声响。

珠帘轻微晃动,萧珩还未开口,他身旁的萧明璃轻轻“啊”了一声,那声音娇柔婉转,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同情,像羽毛搔过人心尖,却又透着刺骨的凉。

“哥哥,”她侧身对着萧珩,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前排大臣听得一清二楚,“这位林姑娘……怕是癔症又深了。她总说些奇怪的谋划,上次还说能在三年内让国库岁入翻倍,用的是些听都没听过的‘宏观调控’之法,妹妹在梦中恍惚听过只言片语,还觉得荒诞呢。”

林晚的指尖嵌进掌心,指甲几乎要掐破皮肉。

宏观调控?!!那是她用了整整七个月,翻遍了前朝盐铁志、漕运录、户籍册,结合这个时代的生产力与社会结构,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富国方案。她对萧珩讲解时,他眼中灼热的光几乎要将她烫伤,他攥着她的手,语气滚烫:“阿晚,你乃天赐予朕的瑰宝。”

如今,这瑰宝竟然成了萧明璃“梦中恍惚听过”的荒诞之言。

“林氏”萧珩的声音沉了几分,威压更甚,“你协助朕处理政务,朕念你有功。然你日益狂悖,竟敢编造朕之许诺,更妄言国策,蛊惑人心。明璃仁善,为你遮掩,你却变本加厉,甚至以巫蛊之术诅咒于她——”

他抬手,一名内侍托着漆盘疾步上前,盘中是一具桐木人偶,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,扎满了密密麻麻的银针。人偶的衣饰形制,与萧明璃常穿的一款宫装极为相似,连领口的刺绣纹样都模仿得几分传神。

“此物从你住处搜出。”萧珩一字一句,字字如刀,“如今证据确凿,你还有何话可说?”

林晚看着那人偶。桐木很新,带着未干透的木香,刻工粗糙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用左手仿写的。这是一个拙劣到可笑的栽赃,只要稍微细查,便能发现破绽——可满殿文武,无一人出声质疑。

她忽然想起一年前,萧珩还是冷宫里备受欺凌的七皇子。那个雪夜,他攥着她冻得生疮的手,眼睛亮得骇人,像燃着两簇不灭的火:“阿晚,若他日我得登大宝,绝不负你。我要让史书工笔,记你之功,传你之名。”

名?!功?!!

林晚缓缓抬眼,目光穿透那晃动的白玉珠帘,试图看清后面那双曾经炽热、如今却冰冷的眼睛。

“陛下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钝刀刮过每个人的耳膜,带着血与骨的质感,“永州漕运改道的账目,您核对清楚了吗?那笔被克扣的三百万两盐税,最终流向了哪位将军的私库?北境三镇将领的调动密函,您是否已用我教您的密码译出?那里面藏着的,可是先帝心腹意图谋反的铁证。还有……先帝驾崩那夜,玄武门当值的侍卫统领,他腰间那块能够自由出入禁宫的令牌,您查明白是谁给的吗?”

每说一句,萧珩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便收紧一分,指节泛白。

那些都是最肮脏、最血腥、最不能见光的秘密。是她一点一点为他剖开朝堂的毒瘤,一点一点用计谋和鲜血缝合起来的、通往龙椅的路。如今,这条路成了刺向他,也刺向她的刀。

“放肆!!!”萧珩猛地一拍扶手,珠帘剧烈晃动,玉珠碰撞的声响刺耳,“妖女胡言乱语,诅咒宫眷,攀诬君上!给朕拖下去,打入诏狱,严加审问!”

殿前士兵如狼似虎地扑上,铁钳般的手扣住了她的肩臂。

林晚没有挣扎。毒素已蔓延至肩颈,她眼前阵阵发黑,身体越来越沉。在被拖出殿门的那一刻,她用尽最大力气,回头看了一眼。

萧明璃正微微倾身,在萧珩耳边说着什么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那笑意,林晚很熟悉——那是猎手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时,从容的、带着怜悯的愉悦。

殿门在身后轰然关闭,隔绝了那巍峨的殿堂,也隔绝了她曾经奉上全部心血与信任的“未来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