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光芒下的阴影

伤愈后的第七天。

正午,烈日如熔金般倾泻在杂役峰后山的乱石林中。

“砰!”

一声沉闷的巨响,仿佛重锤击打在败革之上。

林阳赤裸着上身,保持着出拳的姿势。他的拳头深深地陷入了一棵三人合抱的铁木树干中,树皮炸裂,木屑纷飞。整棵大树剧烈颤抖,几片枯黄的叶子缓缓飘落,落在他的肩头。

林阳收回拳头,低头审视着自己的手背。

那里只有一道浅浅的红印,那是与坚硬铁木碰撞后的痕迹,但仅仅过了两个呼吸,这道红印就在阳光的抚慰下迅速消退,恢复了古铜色的冷硬质感。

毫发无伤。

但这并没有让林阳感到欣喜,反而让他那双剑眉微微蹙起。

“慢了。”

他喃喃自语,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。

自从那晚“月下杀机”之后,他对力量的渴望达到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程度。他疯狂地压榨着每一分钟的日照时间,试图让身体更强、更硬。

但是,凡人肉身终究是有极限的。

在突破到“铜皮小成”之后,单纯靠晒太阳和物理击打,带来的提升已经微乎其微。

这就好比是在打铁。

最初,只要把铁烧红了用力砸,就能把杂质砸出去,让铁块变小、变硬。

但现在,林阳的身体已经是一块致密的“精铁”了。光靠晒太阳提供的“热量”和自身肌肉的“锤打”,已经无法再让它发生质变。

想要把它变成“钢”,甚至变成“神铁”,就需要加入更猛烈的催化剂——药。

林阳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在那里,《烈阳锻体决》的残卷被他贴身收藏。

书中记载,想要突破锻体一重,进入二重“炼肉生血”的境界,必须配合“烈火汤”进行药浴。

烈火汤,需要火阳草、赤精芝、地心乳等七种火属性灵材。

这一副药,少说也要三块下品灵石。

而他现在的月俸,是三块灵石碎片(相当于0.3块下品灵石)。

也就是说,他不吃不喝干十年,才买得起一副药。而要完成整个锻体阶段,至少需要几十副。

“钱……”

林阳仰起头,看着头顶那个巨大而免费的太阳,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。

太阳是免费的,但通往强者的路,却是用灵石铺出来的。

他必须搞钱。

而且是快钱。

林阳的目光逐渐变得幽深,像是一个猎人在审视这片残酷的森林。

“既然正道走不通,那就只能走夜路了。”

有了搞钱的念头,接下来就是“卖什么”的问题。

作为一个杂役,他一没手艺(不会炼丹炼器),二没背景。他唯一拥有的,就是那个能“化腐朽为神奇”的右手,以及那个能把一切植物变成“光能载体”的系统。

经过三天的踩点和深思熟虑,林阳将目光锁定在了一种名为“赤精芝”的灵药上。

赤精芝,一阶下品灵药。

这是一种在修仙界非常基础、也非常常见的火属性补药。它通常生长在向阳的岩石缝隙中,形如一把红色的小伞,药性温和,能补气血。

之所以选它,林阳有三个理由:

第一,常见。宗门药田里种了一大片,甚至在后山的某些角落也能找到野生的。拿出一株赤精芝,不会像拿出什么“千年人参”那样引来杀身之祸。

第二,难精。赤精芝虽然好活,但极难长成高年份。十年份的赤精芝也就是伞盖大一点,颜色红一点,值个几块碎灵石。但若能长到百年……那就是质变,伞盖会呈现出玉质化,价值翻百倍。

第三,属性契合。赤精芝天生喜阳,与林阳的【光合作用】能力完美匹配。

就在当天下午。

林阳趁着帮药园锄草的机会,悄悄将一株长在角落里、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萎靡的赤精芝幼苗,“不小心”锄断了根须。

负责看管药园的老弟子瞥了一眼,见是这种不值钱的大路货,而且根都断了,便嫌弃地摆摆手,让林阳扔到废渣区去。

林阳恭敬地应下。

但他没有去废渣区。

他将这株只有拇指大小、伞盖呈现暗淡灰红色的幼苗,小心翼翼地藏进了怀里,带回了他的秘密基地——那个位于后山绝壁之上、日照时间最长的向阳坡。

这里人迹罕至,只有鹰隼盘旋。

林阳在一块被晒得滚烫的巨石缝隙中填满了肥沃的黑土,将那株濒死的赤精芝种了下去。

“别死。”

林阳伸出手指,轻轻抚摸着那干瘪的伞盖,指尖亮起一抹柔和的绿光。

“从今天起,你不再是一株普通的蘑菇。”

“我会让你见识一下,什么叫真正的太阳。”

接下来的三天,林阳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园丁,或者是疯狂的炼金术士。

他请了假,几乎十二个时辰都守在这块岩石旁。

白天,他是中转站。

他赤裸着上身,盘膝坐在赤精芝旁边。头顶的烈日将海量的光能灌入他的体内,他不再将这些能量用于强化自身,而是通过指尖,源源不断地输送给那株小小的灵芝。

【光合引导模式:开启】

【目标:赤精芝】

【注入能量属性:纯阳、暴烈】

普通的赤精芝,是在自然界中慢吞吞地吸收散射的阳光和地气。

但这株赤精芝,是在被林阳“填鸭式”地灌喂高纯度的日之精华。

变化是惊人的。

第一天日落时。

原本灰扑扑的伞盖褪去了晦暗,变成了鲜艳的橘红色。它原本只有拇指大小,此刻却膨胀了一圈,像个小馒头。断裂的根须早已修复,甚至长出了无数白色的绒毛根,死死抓住了岩石。

第二天正午。

随着林阳加大了输送功率,甚至因为透支精力而脸色发白,赤精芝发生了更剧烈的蜕变。

橘红色变成了深红色,如同凝固的鸡血。

伞盖表面开始硬化,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角质感。在阳光的透射下,甚至能看到里面仿佛有红色的液体在流动。

一股浓郁的药香开始弥漫。

这香味太浓了,林阳不得不搬来几块大石头围住它,又扯了一些薄荷草盖在上面掩盖味道,生怕引来妖兽或者路人。

第三天,也是最关键的一天。

林阳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蕴含着【沸血】之力的精血,涂抹在赤精芝的伞盖上。

这是《烈阳锻体决》中记载的一种“养器”法门,被他活学活用到了养药上。

“嗡——”

当最后一缕夕阳落下时,这株赤精芝仿佛活了过来,发出了一声微不可查的颤鸣。

此时的它,已经完全变了模样。

伞盖足有巴掌大小,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金红色。

最神异的是,在伞盖的中央,出现了一圈圈金色的纹路。那些纹路并不是后天画上去的,而是生长在脉络里的。

它们像是一轮轮微缩的太阳,散发着灼热的气息。

【物品:变异·烈阳赤精芝】

【年份:虽只生长三天,但药力沉积相当于百年】

【评级:一阶极品】

【特效:蕴含一丝太阳真火,阳气爆棚,乃是火系修士梦寐以求的筑基辅材。】

林阳看着这件完美的艺术品,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,眼中闪过一丝狂热。

这不仅仅是一株药。

这是一堆闪闪发光的灵石。

这是他通往强者之路的敲门砖。

他小心翼翼地用一块玉盒(花了一块灵石碎片从赵虎那买的二手货)将其装好,贴上封灵符。

“接下来,就是把它变现了。”

拥有了宝物,只是第一步。

如何安全地把它卖出去,才是最考验智慧的环节。

林阳很清楚,如果他顶着“杂役林阳”这张脸去卖这株极品灵药,第二天他的尸体就会出现在臭水沟里。

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。

一个让人看不透、不敢惹、甚至哪怕怀疑也不敢轻易动手的身份。

第四天的清晨,天还没亮。

林阳躲在赵虎提供的一个废弃山洞里,开始了他的“易容术”。

他没有高阶修士的千幻面具,他只有最原始的手段。

首先,是肤色。

他从灶膛里刮下了一层厚厚的锅底灰,混合着一种名为“苦涩草”的汁液,调成了一种黑灰色的油膏。

这种油膏不仅颜色深,而且带着一股刺鼻的苦涩味,能完美掩盖他身上那股独特的“阳光味”和少年人的体香。

他将油膏仔细地涂抹在全身,连耳后、脖颈这种细节都不放过。

片刻后,那个古铜色的健美少年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皮肤黝黑、散发着怪味的中年糙汉。

其次,是身形。

林阳找来几块厚木板,垫在鞋底,又在脚踝处绑了沙袋,强行改变了走路的重心。

他在背上塞了一个驼峰状的布包,然后穿上了一件极其宽大的、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黑色斗篷。

他弓起背,缩起脖子,练习着走路。

一步,两步。

原本挺拔如松的林疯子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步履蹒跚、佝偻着背、看起来阴森森的驼背怪人。

最后,是声音。

林阳吞下了一颗名为“哑嗓果”的劣质毒草。

这种草药能让声带充血肿胀,虽然有些痛,但能让声音变得沙哑难听,就像是用指甲刮玻璃。

“咳咳……”

林阳试着咳嗽了两声。声音嘶哑,带着一种行将就木的沧桑感。

他走到山洞口的一洼积水前,借着微弱的光线,审视着水中的倒影。

黑袍,斗笠,驼背,怪味。

这是一个标准的、混迹在修仙界底层的、性格孤僻且危险的散修形象。

“从现在起,我是‘鬼老’。”

林阳对着水中的倒影,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。那口白牙在黑脸上显得格外森然。

做好了这一切,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盒,转身走进了晨雾之中。

青木宗虽是名门正派,但水至清则无鱼。在宗门后山的断崖下,存在着一个半公开的地下交易市场——黑市。

这里鱼龙混杂,有销赃的外门弟子,有倒卖资源的杂役,甚至还有潜入进来的散修。

宗门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因为这也算是一种资源的流通方式。

按照赵虎提供的线索,林阳来到了后山一片荒废的乱葬岗。

这里阴气森森,到处是残垣断壁。

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,有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。井口布满了青苔,偶尔有几只蜥蜴爬进爬出。

这就是黑市的入口。

林阳压低了斗笠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毫不起眼。他走到井边,并没有直接跳下去,而是按照规矩,捡起一块石头,在井栏上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。
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
片刻后,枯井深处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,仿佛来自地底幽冥:

“入界何求?”

林阳压着嗓子,用那种令人牙酸的沙哑声音回答道:

“求财,求药,求一条生路。”

这是赵虎教他的暗号。

话音刚落,井底突然亮起了一团幽绿色的鬼火。紧接着,一阵机括声响起,井壁上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,一条长长的绳梯被甩了上来。

林阳深吸一口气,抓住了绳梯。

绳索湿滑,上面似乎沾染着某种粘液。

他一步步向下爬去。随着深度的增加,周围的光线迅速被黑暗吞噬,空气变得潮湿而浑浊,充斥着霉味和一种淡淡的血腥味。

这与他所熟悉的、充满阳光的世界截然不同。

这里是地底,是黑暗的领域,是欲望的温床。

大约爬了五十米,林阳的双脚终于触碰到了实地。

前方是一条狭长的甬道,两壁镶嵌着散发着惨白光芒的月光石。

在甬道的尽头,站着两个戴着青铜面具的守卫。他们身上散发着练气中期的灵压,手中握着寒光闪闪的长戈。

“入场费,一块灵石。”

守卫的声音冰冷无情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
一块灵石!

这对于普通杂役来说,简直是抢劫。相当于三个多月的工资。

林阳在斗篷下的手微微握紧,感到一阵肉痛。但他没有表现出来。
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破布袋,数出了十块颜色驳杂的灵石碎片(刚好凑够一块),颤巍巍地递了过去。

那动作,像极了一个攒了一辈子积蓄才敢来这里碰运气的落魄老修。

守卫接过碎片,随意地掂了掂,又用神识扫了一眼林阳。

练气期都不到?体质似乎有点强,但也有限。

守卫眼中的警惕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轻蔑。这种底层的垃圾,在黑市里通常是待宰的肥羊。

“进去吧。规矩懂吗?不问来路,不问去处,钱货两讫,生死自负。”

守卫扔给林阳一块黑色的木牌,便不再理会他。

林阳接过木牌,低声道了句谢,然后佝偻着身子,走进了那扇沉重的石门。

“轰——”

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。

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。

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,顶端倒挂着无数钟乳石。溶洞内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

无数穿着黑袍、戴着面具的人影在摊位间穿梭。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甚至争吵声此起彼伏。

这里没有阳光。

只有闪烁的灵光,和贪婪的目光。

林阳站在入口处,感受着这里压抑而疯狂的气氛。他那双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眼睛,不仅没有恐惧,反而亮得吓人。

“这就是黑市……”

“我的提款机。”

他紧了紧怀里的玉盒,迈着那个精心设计的瘸腿步法,缓缓融入了这片黑暗的人潮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