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木宗,万宝坊市。
这里不仅是外门最大的交易中心,也是方圆百里内散修、商贾云集的销金窟。
相比于外门那个只允许弟子摆摊的小坊市,万宝坊市的规模大了十倍不止。街道宽阔,由青石铺就,两侧店铺林立,旌旗招展。空气中不再只有汗臭味,更多的是脂粉香、茶香、以及灵石流通时那股令人迷醉的铜臭味。
正午的阳光洒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头顶,蒸腾出一片喧嚣的红尘气。
林阳穿着一身崭新的灰色道袍,头戴斗笠,压低了帽檐,混在人流中。
他的腰间鼓鼓囊囊,那是塞满了战利品的储物袋。
他走进了一家名为“金玉楼”的大型商铺。这家店背景深厚,据说与内门某位长老有旧,且口碑向来是“只认货,不认人”。
“客官,买还是卖?”
柜台后的掌柜是个体态圆润的中年人,一双眼睛虽然不大,却透着精明的光,像是一把随时在称量的秤。
林阳没有说话。
他走到柜台最偏僻的角落,伸手入怀,掏出了几样东西,轻轻放在了那张不知用什么兽皮铺成的柜面上。
“啪嗒。”
声音沉闷,带着金属的质感。
掌柜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,在触碰到那些东西的瞬间,猛地凝固了。
第一件,是一副残破不堪的金鳞连环甲。虽然大部分甲片已经崩裂,连接的赤金丝也断了大半,但在阳光的折射下,依然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、属于高阶防御法器的光泽。
第二件,是一双只有一只鞋底还算完整的追风靴。靴面上绣着的风系符文虽然暗淡,却依然有着微弱的灵力流转。
第三件……
是一截断裂的剑柄,以及半截失去了光泽的剑身。
那是下品灵器——裂空剑的残骸。
掌柜的瞳孔微微收缩,他抬起头,深深地看了林阳一眼。
作为消息灵通的坐地虎,他当然知道这几天外门发生的大事。
“王腾的东西。”
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试探。
“怎么?金玉楼不敢收?”
林阳的声音沙哑而平静,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。他斗笠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棱角分明的下巴。
“收!当然收!”
掌柜立刻换上了一副职业的笑容,“在我们金玉楼,英雄不问出处,宝物不问来路。只要是好东西,我们就敢开价。”
他拿起那截断剑,手指轻轻抚摸着断口。
断口处呈现出一种粗糙的、被暴力撕裂的颗粒状。
“好恐怖的蛮力……”掌柜心中暗惊,“传闻那个林阳徒手折断灵器,看来是真的。”
“给个价吧。”林阳敲了敲柜台。
掌柜沉吟片刻,拨弄着手边的算盘。
“金鳞甲虽然材质珍贵,但修复难度极大,只能当废料拆解赤金丝,作价三百灵石。”
“追风靴阵法核心已毁,只能取其兽皮,作价一百灵石。”
“至于这裂空剑……”
掌柜叹了口气,“器灵已散,也就是一块上好的玄铁精母。作价两百灵石。”
“一共六百。客官觉得如何?”
六百灵石。
这个价格不算高,但也绝对不算低。毕竟这些东西都是“残废品”。
林阳没有立刻答应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按在那截断剑上。
“八百。”
“这裂空剑里掺了‘星纹钢’,你应该看得出来。光是这一小块星纹钢,就值三百。”
掌柜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:“客官真是行家。好吧,七百五!不能再多了,我们也得赚个辛苦费。”
林阳沉默了三息。
这种沉默是一种心理博弈。
直到掌柜的额头微微见汗,林阳才收回手指。
“成交。”
片刻后。
林阳走出了金玉楼。
他的储物袋里,多了整整七百五十块下品灵石。加上之前剩下的,他的身家已经突破了六千灵石大关。
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练气期修士眼红的巨款。
但他没有丝毫的得意。
因为他知道,在这个修仙界,灵石只有花出去,变成了实力,才是真正的财富。
“接下来……该去那里看看了。”
林阳抬头,看向坊市的东南角。
那里没有豪华的店铺,只有一片乱糟糟的地摊。尘土飞扬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
那是**“杂物淘宝区”**。
是垃圾场,也是埋藏着奇迹的荒原。
走进淘宝区,就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废品回收站。
这里摆摊的,大多是常年在野外遗迹、古战场、或者是深山老林里刨食的散修。
他们把挖到的所有看不懂、拿不准、或者残破得无法使用的东西,一股脑地堆在这里,等待着那个“有缘人”(冤大头)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泥土味、金属的锈蚀味,以及某种不知名物品腐烂的怪味。
“上古修士的尿壶!只要十块灵石!买回去镇宅辟邪啊!”
“残缺的藏宝图!记载着金丹大能的洞府!搏一搏,单车变摩托!”
“不知名的兽骨!硬度堪比精钢,五块灵石拿走!”
各种离谱的叫卖声钻进林阳的耳朵里。
他压低了斗笠,双手笼在袖子里,在那狭窄的过道中缓慢穿行。
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一个个摊位,实则并没有真正聚焦。
他在用另一种感官“看”世界。
【光合作用·广域生命探知】
虽然这里大部分是死物(矿石、残片),但林阳相信,真正的宝物,往往蕴含着某种特殊的“气”。
尤其是植物类的宝物。
林阳走得很慢。
他路过了一个卖古籍的摊位。全是些发黄的假书,没有任何灵气波动。
他路过了一个卖残破法器的摊位。那些法器里的灵韵早就散光了,就是一堆废铁。
“看来捡漏也没那么容易。”
林阳心中自嘲一笑。
也是,如果有好东西,早就被那些眼尖的鉴宝师挑走了,哪里轮得到他在这种地方捡?
就在他准备放弃,转身离开去购买一些常规丹药的时候。
突然。
他的脚步猛地一顿。
“咚。”
心脏,莫名地漏跳了一拍。
不是因为惊吓,也不是因为危险。
而是一种……共鸣。
一种极其微弱、微弱到几乎可以被忽略,但却异常纯粹的悸动,从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深处传递出来。
那是一种**“饥饿”**的感觉。
不是他饿了。
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饿。
有什么东西,在疯狂地、绝望地、穿越了千万年的时光,在向着他体内的“大日真火”,发出无声的呐喊:
“光……给我……光……”
林阳猛地转过头。
他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,穿过层层叠叠的杂物,最后锁定在了不远处的一个位于角落里的、毫不起眼的小摊位上。
那个摊位很小。
摊主是一个看起来邋里邋遢、胡子拉碴的老头。他正靠在墙根打瞌睡,面前铺着一块破破烂烂的黑布。
黑布上,稀稀拉拉地摆着十几块矿石。
这些矿石大都灰扑扑的,没什么光泽,看起来就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乱石。
但林阳知道,那种让他心悸的“渴望”,就源自这里。
他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。
捡漏的第一法则:绝不能让卖家看出你想要什么。
林阳调整了一下表情,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,慢悠悠地晃到了那个摊位前。
他蹲下身,伸出手,开始在那堆矿石里翻翻捡捡。
“老板,这石头怎么卖?”
林阳随手拿起一块红色的赤铁矿,问道。
老头睁开一只浑浊的眼睛,瞥了林阳一眼,懒洋洋地伸出三根手指:
“三块灵石。”
“太贵了。”
林阳摇摇头,把赤铁矿扔了回去,“这种成色的赤铁矿,也就值一块。”
他又拿起一块蓝色的萤石,把玩了一下,又放下。
他在试探。
也在寻找。
随着他的手在那堆矿石间移动,他体内那种“渴望”的感应越来越强烈。
最后。
他的手停在了一块位于摊位边缘、被几块大石头压在下面的黑色物体上。
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。
它通体漆黑,表面粗糙,布满了细密的孔洞,看起来就像是一块烧剩下的蜂窝煤,或者是某种劣质的黑铁矿伴生石。
但是。
当林阳的指尖触碰到它表面的那一瞬间。
“轰!”
一股源自远古的、沧桑而枯寂的气息,顺着指尖直冲脑门。
而在这种枯寂的最深处,藏着一点微弱到了极点、却又顽强到了极点的生机。
就像是沙漠深处一颗沉睡了千年的种子,在感应到第一滴雨水时的那种颤栗。
【发现高能反应物体】
【属性:???(极度古老)】
【状态:假死/封印/极度渴光】
林阳的瞳孔深处,金色的火焰剧烈跳动了一下。
他强忍住直接把这块石头抱在怀里的冲动。
“这块……”
林阳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块“黑煤球”,一脸嫌弃地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这块又黑又丑的,也是矿石?”
老头看了一眼,打了个哈欠:
“那个啊……那是‘黑星石’。硬度还行,就是没啥灵气,也没法炼器。”
“你要是想要,给一块灵石拿走。”
老头的语气很随意。这块石头是他从一个上古遗迹的外围捡来的,摆了三年都没卖出去,平时都是用来压摊布的。
一块灵石?
林阳的心脏狂跳。
这简直就是白送!
但是,他不能表现得太急切。
“一块灵石?”林阳撇撇嘴,“这玩意儿拿回去当压缸石都嫌轻。半块灵石,不能再多了。”
他在演戏。
演一个斤斤计较、想占便宜的穷酸散修。
“行行行,半块就半块,赶紧拿走,别挡着我晒太阳。”
老头不耐烦地挥挥手。
成了!
林阳心中大喜。他刚准备掏出灵石付账。
就在这时。
一只穿着锦缎靴子的脚,突然横插进来,一脚踩在了摊位边缘。
“慢着!”
一个嚣张、刺耳、充满了挑衅意味的声音,从头顶上方传来。
“这块石头……本少爷看上了!”
林阳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那一瞬间,他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喷薄而出。
但他忍住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,顺着那只脚看上去。
那是一个穿着华丽紫袍、腰挂玉佩、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哥。长得倒是人模狗样,就是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傲慢和邪气。
而在他的身后,还跟着两个满脸横肉的跟班。
林阳不认识这个人。
但他认识这个公子哥腰间挂着的一块玉牌。
那是**【王家】**的族徽。
王腾的家族。
“你是谁?”林阳站起身,声音冷淡。
“哟?装不认识?”
那公子哥“唰”的一声打开折扇,扇了两下,“我是王腾的堂弟,王冲。怎么?刚把我堂哥打废了,就不认识我们王家的人了?”
原来是来寻仇的。
或者是来恶心人的。
王冲并不在乎那块破石头。他刚才路过这里,正好看到林阳。
对于林阳,王家现在的态度很复杂。王腾被打废,王家颜面扫地,但碍于生死台的规矩和厉长老的面子,他们不敢明着报复。
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给林阳添堵。
“这块石头,我出十块灵石。”
王冲随手掏出十块灵石,扔在摊位上,一脸戏谑地看着林阳,“怎么?林大高手,想要这块石头?那就竞价啊。”
摊主老头一看这架势,顿时来了精神。
刚才还只要半块灵石的破烂,眨眼就翻了二十倍?
“哎哟!这位公子出十块!这位小哥,您还加吗?”老头搓着手,一脸期待地看着林阳。
林阳看着王冲那张欠揍的脸,又看了看那块“黑煤球”。
他知道,王冲根本不知道这石头的价值。他纯粹就是为了恶心自己,为了让自己多花冤枉钱。
如果自己表现得越在意,王冲就会抬得越高。
“十块?”
林阳冷笑一声,装出一副被激怒的样子。
“有钱了不起啊?老子刚赚了几千灵石,怕你不成?”
“二十块!”
林阳大喊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把灵石拍在桌上。
“三十块!”王冲眼皮都不眨一下。
“五十块!”林阳咬牙切齿,额头上青筋暴起,似乎已经上头了。
“一百块!”
王冲哈哈大笑,“跟我比钱?你个泥腿子也配?”
周围的人越聚越多,大家都看出来这是在斗气。
一块破石头,炒到了一百灵石?
这简直是疯了。
林阳喘着粗气,死死盯着王冲。
“一百……五!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数字,仿佛这是他最后的底线。
王冲看着林阳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,心里的爽感达到了巅峰。
“两百!!”
王冲大手一挥,直接翻倍。
“两百块灵石,买你这块破石头!怎么样?跟啊!继续跟啊!”
他等着林阳继续加价,然后他在最后时刻撤火,让林阳当这个冤大头。
然而。
就在他喊出“两百”的瞬间。
林阳脸上的愤怒、焦急、不甘,突然像潮水一样退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抹淡定、从容、甚至带着一丝关爱智障的微笑。
“两百?”
林阳耸了耸肩,收回了自己的灵石。
“行,你是大爷。”
“这块破石头……归你了。”
嘎?
王冲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。
周围的观众也愣住了。
这就……不跟了?
“你……你不要了?”王冲指着林阳,一脸的不可思议,“你刚才不是挺横吗?不是势在必得吗?”
“我是想要啊。”
林阳摊了摊手,“但我又不傻。一块垫桌角的破石头,你花两百灵石买?啧啧,王家果然财大气粗,佩服,佩服。”
说完,林阳对着摊主老头拱了拱手:
“老板,恭喜啊,遇到贵人了。赶紧收钱吧,晚了人家可就反悔了。”
摊主老头早就乐疯了。他一把抓过王冲扔在桌上的那袋灵石,生怕王冲要回去,然后飞快地把那块“黑煤球”塞进王冲手里。
“公子大气!这宝贝是您的了!概不退换啊!”
王冲拿着那块沉甸甸、黑乎乎、毫无灵气的破石头,站在风中凌乱。
他看着周围人那像看傻子一样的目光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被耍了。
彻底被耍了。
他花了整整两百块灵石,买了一块垃圾!
“林阳!!你敢耍我!!”
王冲气得浑身发抖,想把石头砸在林阳脸上。
但林阳根本没理他。
林阳转身,走向了隔壁的一个摊位。
那里摆着一堆沾满泥土的杂物,有破碗、烂瓦罐,还有一个缺了一角的陶土花盆。
“老板,这个花盆看着挺古朴,我要了。”
林阳指着那个花盆。
“五块灵石。”摊主是个老实人,看林阳刚才被“欺负”,也没多要价。
“给。”
林阳爽快地付了钱,拿起那个花盆,转身就走。
没有人注意到。
当他的手接触到花盆里那捧看似普通的**“焦黑泥土”**时,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。
因为。
刚才那股让他灵魂战栗的“渴望”感,并不是来自那块黑石头。
而是来自……这捧土。
准确地说,是埋藏在这捧焦土深处的一颗……
比尘埃还要细小的种子。
那块黑石头,因为常年压在这个花盆上,沾染了一丝种子的气息,所以才会有微弱的反应。
而真正的正主,一直都在这个不起眼的破花盆里!
“王冲,多谢了。”
林阳背对着王冲,挥了挥手。
“两百灵石买个教训,不亏。”
说完,他加快脚步,迅速消失在人群中。
只留下王冲拿着那块石头,在原地无能狂怒。
他不知道的是。
他刚刚错过的,不是一块石头。
而是一桩……足以改变整个修仙界格局的惊天机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