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。
杂役峰与外门主峰交界处的“洗凡池”旁。
林阳赤着脚,站在冰冷的石阶上。他脚下的水面倒映着他此刻的模样: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,长发随意披散,眼神中藏着两团尚未完全熄灭的金色火焰。
在他面前,摆着一个托盘。
托盘里放着三样东西: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长袍,一条青色的布腰带,以及一块巴掌大小、触手生凉的铁木腰牌。
这就是外门弟子的全部家当。
林阳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那件灰袍。
布料依然是粗棉布,并不比杂役的麻衣高档多少,摸上去有些粗糙,甚至能感觉到织物纹理中的细小颗粒。
但它的意义截然不同。
穿上它,就不再是任人打骂、死了只需一张草席裹尸的“奴隶”。穿上它,就是青木宗名册上记录在案的“人”。
林阳深吸一口气,拿起灰袍,缓缓穿在身上。
“沙沙——”
布料摩擦过他那坚硬如铁的皮肤,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。
衣服有些宽大,但这正好遮住了他那一身极具压迫感的肌肉。他系上腰带,将那块刻着“外门·林阳”的腰牌挂在腰间。
腰牌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,撞击在胯骨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这声音,真好听。
林阳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上布满了老茧,那是过去几年在泥土里刨食留下的痕迹。
“告别了。”
林阳低语。
他告别了那个为了半个馒头要拼命的自己,告别了那个在雨夜里瑟瑟发抖的自己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杂役峰那片低矮的茅草屋,面向前方那座云雾缭绕、灵鹤飞舞的主峰。
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他的新道袍上,将灰色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“走吧。”
林阳迈开步子。
这一次,他没有跑,也没有冲。他走得很慢,很稳。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脚印深深地刻在这条通往上层的青石板路上。
外门,庶务堂。
这是一座修建在半山腰的宏伟大殿,红墙黄瓦,飞檐斗拱。虽然比不上内门的金碧辉煌,但比起杂役峰的破烂处,这里简直就是皇宫。
大殿内人头攒动。
今天是新晋外门弟子分配洞府的日子,除了那十个从大比中杀出来的狠人,还有不少通过其他渠道(如捐献灵石、家族推荐)进来的关系户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汁味、发霉的卷宗味,以及一种名为“势利”的独特气息。
林阳走进大殿时,原本喧闹的大厅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。
虽然他收敛了气息,虽然宽大的灰袍遮住了肌肉,但他身上那股在毒虫谷杀出来的煞气,以及在大比擂台上把人抡飞的余威,依然像是一股无形的寒风,吹过了每一个人的后颈。
“是那个‘铁皮怪物’……”
“嘘!小声点!听说他连王大力的骨头都捏碎了。”
“离他远点,这种人全是蛮力,脑子不好使,容易暴走。”
周围的新弟子们下意识地向两旁退开,给林阳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。
林阳面无表情,径直走向大殿最深处的柜台。
柜台很高,是用黑色的沉香木打造的,高高在上,仿佛是为了俯视每一个前来办事的人。
柜台后,坐着一个中年执事。
他留着两撇老鼠胡须,眼皮浮肿,正拿着一杯茶慢吞吞地品着。他的眼神浑浊而油腻,时不时在那些女弟子的身上扫过。
孙执事。
外门出了名的“雁过拔毛”。
林阳走到柜台前,将自己的身份腰牌放在桌上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。
“新晋弟子林阳,前来领取洞府。”林阳的声音沙哑平静。
孙执事眼皮都没抬一下,依然盯着手里的茶杯,仿佛那是琼浆玉液。
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(大约五分钟),就在林阳身后的其他弟子都开始有些不耐烦的时候,孙执事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。
“林阳?”
他拿起腰牌,用两根手指捏着,像是捏着一只脏兮兮的臭虫。
他抬起眼皮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。
“哦……我想起来了。”
孙执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,“就是那个在杂役大比上,把丹堂赵师侄打成重伤的林阳吧?”
赵无忌,是丹堂的人。
而庶务堂和丹堂,向来是穿一条裤子的。赵无忌的叔叔,前两天刚送了孙执事一瓶“合欢丹”,顺便提了一嘴,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一点“关照”。
“正是。”林阳淡淡地回答,没有否认,也没有解释。
“年轻人,火气不要太旺。”
孙执事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,从柜台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名册。
他故意把动作做得很大,把书页翻得“哗哗”作响,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:
“哎呀,这几天的洞府很紧俏啊。”
“灵溪谷?没了,被李家的小公子定走了。”
“翠竹林?也没了,那是女弟子的专属区。”
“紫云峰?那是前十名的优选……哦,你是第一名啊?可惜,昨晚刚塌了一块石头,正在维修,住不了人。”
孙执事的手指在名册上划来划去,每划过一个好地方,他的嘴角就上扬一分。
这就是权力的游戏。
我不打你,不骂你,我就在规则范围内恶心你。你能拿我怎么样?
林阳静静地看着孙执事的表演。
他没有愤怒。
经历了这么多,他早就看透了这个世界的本质。
弱者才讲公平,强者只看结果。
“那还剩哪里?”林阳打断了他的絮叨,直接问道。
孙执事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林阳这么沉得住气。他冷笑一声,手指重重地戳在名册的最后一页,那个被用红笔圈出来的角落。
“只剩这里了。”
孙执事抬起头,眼神中充满了恶毒的快意。
“落石坡。”
“这也算是‘独门独户’,地方大,也没人打扰。最适合你这种‘喜欢清净’的天才了。”
“落石坡?!”
听到这三个字,大殿里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弟子们,瞬间炸开了锅。
虽然他们也是新人,但早在进来之前,就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把外门的地图打听得一清二楚。
落石坡,那是外门著名的“绝地”。
“天哪,怎么分到了那种鬼地方?”
“听说那里是几百年前一颗陨石砸出来的大坑,寸草不生,全是白花花的石头。”
“不仅如此!那里没有灵脉!灵气稀薄得跟凡俗界差不多!在那里修炼,速度比别人慢三倍!”
“最可怕的是热!那里正对着西晒,从早晒到晚,石头都被烤得滚烫。以前有个犯错的师兄被罚去那里禁闭,结果三天就中暑脱水,差点成了人干。”
“这哪里是洞府?这分明是流放!”
同情的、幸灾乐祸的、怜悯的目光,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林阳身上。
大家都很清楚,这是孙执事在公报私仇。
在这个修仙界,洞府的位置决定了修炼的速度。一步慢,步步慢。分到了落石坡,基本就等于判了死刑,这辈子的仙途算是毁了一半。
“怎么样?林师弟?”
孙执事靠在椅背上,一脸戏谑地看着林阳,“你要是不满意,可以等。等个三年五载,或许会有别的空缺出来。”
等?
三年五载?
对于修仙者来说,时间就是生命。
林阳看着孙执事那张令人作呕的脸,心中没有一丝波动,甚至还有点想笑。
寸草不生?
全天西晒?
热得像蒸笼?
这些在别人眼里的“毒点”,在林阳听来,每一个字都像是天籁之音。
他强忍着嘴角上扬的冲动,装出一副脸色铁青、敢怒不敢言的模样。
“既然是执事安排,弟子……领命。”
林阳咬着牙,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,一把抓过桌上的洞府令牌。
“好!有骨气!”
孙执事哈哈大笑,随手将一把生锈的钥匙扔给林阳,“那就快去吧!趁着太阳还没下山,还能去晒个‘日光浴’,哈哈哈!”
周围也传来一阵哄笑声。
林阳抓起钥匙,转身就走。
他走得很快,背影显得有些“仓皇”和“落寞”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走这么快,是因为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第四章:白色的地狱(实地考察)
离开了庶务堂,林阳按照地图的指引,一路向西。
随着他越走越远,周围的景色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。
起初,路边还是郁郁葱葱的灵木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雾,偶尔还能看到几只灵兔在草丛中跳跃。
但走过一座名为“断剑崖”的分界线后,绿色开始迅速消退。
植被变得稀疏、低矮,最后只剩下一些干枯的荆棘和顽强的仙人掌。
空气中的湿度急剧下降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燥热的尘土味。
地面上的泥土消失了,裸露出大片大片的灰白色岩石。
当林阳翻过最后一座山头,站在山顶向下俯瞰时,那个传说中的“落石坡”,终于展现在了他的眼前。
即使早有心理准备,林阳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一下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、呈漏斗状的山坡。
整个山坡面向西南,没有任何山峰或树木的遮挡。
此时正值下午未时(下午1点-3点),是一天中太阳最毒辣、地表温度最高的时刻。
那白花花的阳光,像是瀑布一样倾泻在这片巨大的乱石坡上。
这里没有土,全是石头。
大大小小、奇形怪状的白色花岗岩,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。
因为岩石的颜色是浅色的,它们不仅吸收热量,还疯狂地反射阳光。
林阳站在山顶,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座山,而是一个巨大的反光镜。
刺眼的光芒让人几乎睁不开眼。
滚滚热浪从谷底升腾而起,让空气都发生了严重的扭曲,远处的景物看起来就像是在水中晃动。
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这里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甚至连风吹过这里,都会变成呜咽的热风。
这是一片生命的禁区。
一个白色的地狱。
“果然……名不虚传。”
林阳伸出手,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热浪。
对于普通修士来说,这种环境是致命的。高温会加速体内水分和灵力的流失,让人心烦意乱,甚至走火入魔。而且这里确实没有地脉灵气,空气干瘪得让人难受。
但林阳的手指,却在微微颤抖。
那是兴奋的颤抖。
林阳左右看了看,确认四下无人(这种鬼地方,狗都不来)。
他终于不再压抑自己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
一阵狂笑声从他的喉咙里爆发出来,在空旷的乱石坡上回荡。
这哪里是地狱?
这分明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天堂!
这哪里是废地?
这分明是一座取之不尽、用之不竭的金山!
林阳纵身一跃,像是一只归巢的雄鹰,直接从山顶跳了下去。
“砰!”
他重重地落在一块巨大的、平整如床的白色岩石上。
脚掌接触岩石的瞬间,一股灼热的温度(至少七十度)透过鞋底传了上来。
“爽!”
林阳大吼一声,一把扯掉了身上那件碍事的灰色道袍,甚至脱掉了鞋袜。
他赤条条地站在岩石上,张开双臂,拥抱这片白色的世界。
【环境评估:超优】
【光照强度:S+(直射+漫反射+地面反射)】
【能量获取效率:300%!】
视网膜上的数据面板疯狂跳动,那一串串红色的数字,看得林阳热血沸腾。
这里的白色岩石,就像是无数面天然的反光镜,将阳光进行了二次、三次折射。林阳站在这里,不仅头顶有太阳,前后左右、甚至脚下都有“太阳”。
这是全方位的无死角暴晒。
在这里修炼《大日焚身诀》,效率起码是外面的三倍!
而且,这里没有树木遮挡,日照时间极长。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,到傍晚的最后一抹夕阳,都能被这片山坡完美捕捉。
“孙执事啊孙执事,你以为把我发配到了边疆。”
林阳躺在那块滚烫的岩石上,感受着背部传来的那种足以烫伤凡人的高温,脸上露出了迷醉的表情。
“殊不知,你这是把老鼠扔进了米缸,把龙放回了大海!”
“灵气稀薄?没关系,我不需要灵气。”
“我要的,就是这漫天的火,这遍地的光!”
林阳翻了个身,像是在自家的大床上一样惬意。
他看着天空中那轮烈日,眼中金焰跳动。
“从今天起,这里改名了。”
“不叫落石坡。”
“叫……太阳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