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三刻。
这是一天中阳气最盛、光线最烈、影子最短的时刻。
青木宗杂役峰的中央广场上,空气仿佛被点燃了。
数千名杂役围在第七号擂台四周,形成了一堵厚厚的人墙。汗臭味、呐喊声、焦躁的喘息声,在高温的蒸腾下,化作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浪,直冲云霄。
这是杂役大比的最后一场。
决战。
擂台的左侧,站着一身白衣、纤尘不染的赵无忌。
他身材修长,面容俊朗,手里提着一柄如灵蛇般颤动的软剑。他的嘴角挂着一抹自信甚至傲慢的微笑,享受着台下无数女杂役的尖叫和崇拜。
“追风剑”赵无忌。
锻体五重(敏捷系)。
他是这一届大比无可争议的王者,是所有人心目中早已预定的外门弟子。他的剑,快如风,毒如蛇,曾在一息之间刺穿三只飞舞的苍蝇,剑不沾血。
而在擂台的右侧。
站着一座黑色的塔。
林阳赤裸着上身,只穿一条短裤,赤着脚。
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标志性的姿势——微微仰头,面朝太阳,双眼微闭。
那深古铜色的皮肤在烈日下并没有反射出刺眼的光芒,反而像是一个深邃的黑洞,贪婪地吞噬着每一缕落在他身上的光线。
没有兵器。
没有护具。
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架势。
他就那样松垮垮地站着,像是一块在路边晒了五百年、毫无生气的顽石。
“这就是那个‘铁皮怪物’?”
“看着呆头呆脑的,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混进决赛的。”
“运气好吧,之前的对手都是些只知道用蛮力的蠢货。但这次不一样,他对上的是赵无忌!是技巧流的巅峰!”
人群中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动。
虽然林阳之前的表现惊艳,但在修仙界的传统观念里,“一力降十会”那是低端局的说法。在高端局,或者说在面对真正的高手时,笨重的力量只会被灵巧的技巧戏耍至死。
“呼……”
林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。
白色的气流在高温中迅速消散。
他听到了周围的嘲讽,但他不在乎。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头顶那轮烈日上。
【环境评估:烈日(完美)】
【光合效率:200%(巅峰值)】
【能量储备:溢出】
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,都在尖叫。过剩的能量在经脉中奔涌,如同即将决堤的洪水。
他不是在发呆。
他是在压制。
压制体内那股想要一拳把天捅个窟窿的暴躁力量,等待着那个释放的契机。
擂台下,距离战场最近的观战席上。
几个负责开设盘口的老油条杂役,正忙得满头大汗。
“来来来!买定离手!”
“赵无忌胜,一赔一点一!稳赚不赔!”
“林阳胜,一赔十!有没有人想搏个冷门的?哪怕是一块灵石也好啊!”
庄家声嘶力竭地吆喝着,但那边的投注箱依然空空如也。
所有人都在疯狂地把灵石——无论是碎片还是整块,压在赵无忌那边的箱子里。那个箱子已经快被塞爆了,甚至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而在林阳这边的箱子里,只有几块可怜巴巴的碎石子,那是几个想投机取巧的赌徒扔进去的。
“傻子才买林阳。”
一个资深杂役唾沫横飞地分析道,“你们看赵无忌那把剑,那是‘金蛇软剑’,下品法器!专破硬气功!林阳那层铜皮在普通兵器面前是铁板,在法器面前就是豆腐!”
“就是!而且赵无忌身法那么快,林阳那笨重的样子,估计连人家的衣角都摸不到,就要被捅成筛子!”
舆论是一边倒的。
理智告诉所有人,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屠杀。
然而。
就在庄家准备封盘的时候。
一只缠着厚厚绷带的手,颤颤巍巍地伸了过来。
那只手里,抓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。
“我……我买林阳。”
声音颤抖,带着一丝恐惧,却又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。
众人惊讶地回头。
只见李扒皮脸色苍白,满头冷汗,用那只完好的左手,将整整一百块灵石(这是他的全部家当,甚至是挪用了公款)狠狠地砸进了林阳那个空荡荡的投注箱里。
“哗啦!”
巨大的响声让全场安静了一瞬。
“李管事?您疯了?”庄家瞪大了眼睛,“一百块灵石?这可是棺材本啊!您不是最恨林阳吗?”
李扒皮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。
他死死地盯着擂台上那个如同岩石般沉默的身影,右手断腕处的幻痛让他浑身哆嗦。
恨?
当然恨。
但他更怕。
只有真正体验过那种绝望的人才知道,在那具看似笨重的躯壳下,隐藏着怎样一种不讲道理的、能够粉碎一切规则的恐怖力量。
“技巧?身法?”
李扒皮在心里神经质地冷笑,“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那都是花架子!那是能够捏碎骨头、扯断铁鞭的力量啊!”
“林阳……你个怪物……一定要赢啊……”
“老子的身家性命,全压在你这层皮上了!”
“当——!!”
决战开始的铜锣声响起。
擂台上。
赵无忌并没有像之前的对手那样急吼吼地冲上去。
他很优雅地挽了一个剑花,手中的软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,如同毒蛇吐信。
“大个子。”
赵无忌看着林阳,眼中满是戏谑,“听说你很耐打?连王大力的狼牙棒都能空手接住?”
林阳没有说话,依然保持着那个站桩的姿势,只有眼珠微微转动,看向了赵无忌。
“可惜啊。”
赵无忌叹了口气,脚尖轻点地面,“狼牙棒那种笨重的东西,只有蛮子才会用。而我的剑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赵无忌的身影突然模糊了。
快!
如同一阵风,瞬间跨越了十丈的距离。
他并没有直冲林阳的面门,而是划出一个诡异的弧线,瞬间绕到了林阳的左侧后方——这是人类视野的盲区。
“太慢了!”
一声轻笑在林阳耳边响起。
紧接着,是一道寒光。
赵无忌手中的软剑如灵蛇般探出,剑尖颤动,瞬间在空中点出了三朵剑花,分别刺向林阳的后颈、软肋和膝弯。
这三剑,快、准、狠。
而且全是虚招中藏着实招,让人根本分不清哪一剑是真的。
换做普通人,此刻已经手忙脚乱地转身格挡了。
但林阳,纹丝不动。
他就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,任由那剑光落下。
“噗、噗、噗。”
三声轻响。
不是利刃入肉的声音,而是像针尖刺在厚牛皮上的声音。
赵无忌的剑尖在林阳的皮肤上一触即分。
他没有用力刺入,而是用了一种名为“点刺”的手法。每一次点击,都蕴含着一股螺旋的劲气,足以钻透普通的皮甲。
但此刻。
在林阳的后颈、软肋和膝弯处,只留下了三个浅浅的白点。
那白点甚至还没来得及变红,就在阳光的照耀下迅速消失了。
“哦?”
赵无忌的身影一闪,退回到了安全距离。
他看着林阳那完好无损的皮肤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但更多的是兴奋。
“果然是极品铜皮。这手感……比戳铁板还要硬几分。”
赵无忌舔了舔嘴唇,并没有因为攻击无效而气馁。相反,他把它当成了一场有趣的游戏。
“那就陪你好好玩玩。”
接下来的半柱香时间里。
擂台上上演了一幕极具羞辱性的画面。
赵无忌就像是一只灵活的雨燕,围着林阳这头笨重的大象疯狂转圈。
他忽左忽右,忽前忽后。
手中的软剑化作漫天光影,在林阳身上留下了无数道白痕。
“打不到我吧?”
“哎哟,这里也没破防?”
“大笨牛,转身啊!你怎么连转身都这么慢?”
赵无忌一边攻击,一边极尽嘲讽之能事。
他每一次出剑,都伴随着一句羞辱。
每一次闪避,都带着一种优越感十足的轻蔑。
台下的观众看得热血沸腾。
“太帅了!这就是追风剑!”
“赵师兄威武!玩死那个傻大个!”
“哈哈,林阳就像个活靶子,连赵师兄的衣角都摸不到,太惨了!”
在所有人眼里,林阳已经被逼入了绝境。他只能被动挨打,毫无还手之力。
然而。
事实真的如此吗?
处于风暴中心的林阳,此刻的心境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他听得到赵无忌的嘲讽,看得到那漫天的剑影,也感受得到皮肤上传来的、密集的刺痛感。
但他没有动。
不是因为反应不过来。
在【光合作用】全功率运转的状态下,他的神经反应速度早就超越了常人。赵无忌那所谓的“快剑”,在他那双燃烧着金焰的瞳孔中,其实是有轨迹可循的。
只要他想,他随时可以伸手,用“空手入白刃”那一招去抓赵无忌的剑。
但他没有。
因为他在做测试。
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自从练成“铜皮”以来,林阳一直不知道自己防御的上限在哪里。
普通的匕首?那是死物。
李扒皮的鞭子?那是钝击。
而现在,面前有一个手持下品法器软剑、剑法高超、且对自己没有必杀之心(只想戏耍)的高手。
这是最好的陪练。
【遭受攻击:锐器点刺】
【力度:三成】
【防御反馈:完全免疫】
【遭受攻击:剑刃划割】
【力度:五成】
【防御反馈:表皮轻微受损,光能修复耗时 0.1秒】
林阳就像是一台精密的计算机,在默默地收集着数据。
他在测试自己的**“动态防御阈值”**。
即:在不同力度、不同角度、不同受力面积下,他的铜皮到底能承受多大的伤害?
他需要知道,什么时候该硬抗,什么时候必须躲。
他微微调整着站姿,利用肌肉的微小蠕动,主动将非要害部位暴露在赵无忌的剑下。
“左肩,承受度100%。”
“后背,承受度120%。”
“大腿内侧,承受度80%。”
林阳眯着眼睛,在那漫天的剑光中,像是一块正在接受千锤百炼的顽铁。
赵无忌以为他在戏耍林阳。
殊不知,在林阳眼里,赵无忌只是一只正在卖力工作的**“免费质检员”**。
“力度还不够。”
林阳在心里默默评价道。
“如果是这种程度的攻击,就算让他砍上一整天,也砍不破我的皮。”
“得给他一点甜头。”
“得让他……兴奋起来。”
想到这里,林阳那一直如同磐石般不动的身体,突然极其细微地……晃了一下。
露出了一丝破绽。
这一个微小的破绽,在赵无忌眼里,却是巨大的信号。
“撑不住了吗?”
赵无忌心中一喜。
打了这么久,虽然一直在压制,但一直没能见红,这让心高气傲的他多少有些烦躁。
此刻看到林阳脚步虚浮,他立刻判断:这大块头的体能下降了,或者被转晕了。
“就是现在!”
“给你放点血,让你清醒清醒!”
赵无忌眼中的戏谑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寒光。
他身形骤停,不再转圈。
双脚蹬地,手中的软剑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。
这一次,不再是试探性的点刺,而是实打实的——割。
他的目标非常刁钻。
不是坚硬的胸背,也不是有骨头保护的手臂外侧。
而是林阳刚刚因为脚步虚浮而暴露出来的——右臂腋下内侧。
那里是人体的软肉,也是皮肤最薄嫩的地方之一,更是大血管流经的区域。
“嘶啦——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但在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的裂帛声响起。
赵无忌的软剑,如同毒蛇的獠牙,精准地划过了林阳的腋下。
即使是“大日铜皮”,在腋下这种防御薄弱点,面对下品法器的全力切割,也终于到了极限。
坚韧的角质层被切开。
鲜红的肌肉被划破。
一道长约三寸的伤口,出现在林阳的腋下。
“噗。”
鲜血。
真正的鲜血,终于涌了出来。
“好!!!”
台下压抑已久的观众,在看到鲜血飞溅的那一刻,瞬间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。
“破防了!终于破防了!”
“我就说嘛,哪有什么无敌的防御!只要功夫深,铁杵磨成针!”
“赵师兄威武!下一剑刺瞎他的眼!”
李扒皮的心脏猛地一抽,脸色惨白,差点晕过去。
擂台上。
赵无忌一击得手,立刻飘身后退。
他看着剑尖上那一抹殷红的血迹,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。
“大笨牛,疼吗?”
赵无忌甩了甩剑上的血珠,眼神轻蔑,“这只是个开始。接下来,我会把你身上的皮,一片一片地削下来。”
林阳低头。
他看着自己腋下的伤口,看着那渗出的鲜血。
痛觉神经将信号传回大脑。
但他没有哪怕一丝的惊慌。
相反。
在那低垂的眼帘下,他的瞳孔深处,那团金色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了。
【测试完成。】
【软肉防御阈值:下品法器七成力。】
【结论:非致命。】
“终于……肯近身了吗?”
林阳的心中,响起了一个冷漠的声音。
这滴血,不是代价。
是诱饵。
是为了把那只飞来飞去的苍蝇,引诱到手掌心里的……致命诱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