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木宗的雨,已经下了整整半个月。
这不是普通的春雨,而是夹杂着倒春寒的“蚀骨雨”。天空像是一块发霉的灰色抹布,死死地盖在头顶,拧不干,也洗不净。空气湿冷粘稠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冷的浆糊。
对于杂役峰的众生来说,这场雨是灾难。
灵田里,原本长势喜人的灵谷开始大面积倒伏。根系在积水中浸泡得发白、腐烂,叶片上长出了灰色的霉斑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住在林阳隔壁的老赵,此刻正蹲在自家的灵田埂上,双手抓着那稀疏的白发,眼神空洞地看着面前的一片狼藉。
他负责的三亩“青玉稻”,本来还有十天就能收割。但这半个月的阴雨,让稻穗灌浆不足,甚至开始发芽霉变。
今年的收成,别说上缴宗门的份额,就连自己的口粮都凑不齐。
“交不上份额,会被赶下山的……”
老赵的声音哽咽,混杂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,显得格外凄凉。
而在整个杂役峰,像老赵这样的人比比皆是。愁云惨雾笼罩着每一个角落,比天上的乌云还要厚重。
然而。
在这一片灰暗的绝望中,却有一个异类。
位于杂役峰背阴面,那个被所有人嫌弃的“废弃药渣处理区”,此刻却上演着违背自然规律的一幕。
林阳穿着蓑衣,戴着斗笠,站在田埂上。
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滑落,形成一道道水帘。
透过水帘,他看着眼前的这片“废土”。
绿。
那是令人心悸的、勃勃生机的翠绿。
在这里,那些本该因为缺乏光照、土壤贫瘠、毒素残留而枯死的灵草,此刻却像是一群喝了兴奋剂的壮汉,一个个挺直了腰杆,在风雨中傲然挺立。
雨水打在叶片上,不仅没有让它们低头,反而洗去了尘埃,让它们显得更加晶莹剔透。
甚至,在那些叶片的脉络里,隐隐流动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金色流光。
那是林阳的杰作。
这半个月来,虽然天上没有太阳,但林阳体内有。
他就像是一个人形的太阳能蓄电池。白天,他通过【光合引擎·恒定版】从漫射光中汲取微弱的能量;晚上,他将之前几个月在烈日下暴晒储存的、积压在血液和骨髓里的多余光能,一点点地释放出来。
他把手插进泥土里,通过根系,将这份“光”输送给每一株植物。
对于这些灵草来说,林阳就是它们地下的太阳。
“长得……是不是有点太好了?”
林阳看着那株长在最中央、叶片上竟然浮现出紫色纹路的变异灵草,眉头微微皱起。
在这个万马齐喑的时候,他的“一枝独秀”,未必是好事。
这是一株**“紫纹寒烟草”**。
原本只是最普通的寒烟草,用来制作低级驱虫香的原料,满大街都是,一块灵石能买一大捆。
但是,在林阳连续半个月的高纯度“日之精华”灌溉下,再加上这废弃区土壤里残留的各种乱七八糟的药渣肥力,它发生了变异。
它的茎秆变得如同紫水晶一般通透,叶片从原本的锯齿状变得圆润肥厚,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紫色绒毛。
最神异的是,每当雨珠落在叶片上,都会瞬间化作一缕淡淡的紫烟升腾而起,缭绕在植株周围,久久不散。
【物品:变异·紫纹寒烟草】
【年份:半年(药效相当于十年)】
【评级:一阶上品】
【特性:烟气具有致幻、安神双重功效,是炼制“凝神丹”的极品辅材。】
一阶上品。
在这个连下品灵草都难以存活的鬼天气里,这株草的价值简直无法估量。
林阳蹲下身,伸出手指,轻轻抚摸着那紫色的叶片。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细腻的触感,仿佛摸着一块上好的丝绸。
“如果不交出去,我就无法完成这个月的任务指标。”
“废弃区的任务本来就重,如果再加上这次大环境不好,李扒皮肯定会找借口发难。”
林阳心中盘算着。
他现在的实力是锻体三重,虽然在杂役中无敌,但在面对拥有练气修为的管事、甚至执法堂时,依然不够看。
他需要时间。需要继续苟在杂役峰,利用这里的资源(免费的灵泉、免费的场地、免费的太阳)冲击更高境界。
所以,他必须交差。
“这一株紫纹草,足够抵消整个废弃区所有的份额,甚至还能让我得到一笔不菲的奖励。”
林阳叹了口气。
他本想把这株草留着自己用,或者拿到黑市去换灵石。
但现在看来,它只能作为一块“免死金牌”,扔给那头贪婪的狼。
就在林阳思考着如何用最小的代价过关时。
远处,泥泞的山道上,传来了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。
“啪嗒、啪嗒。”
那是厚底官靴踩碎水洼的声音。
这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刺耳,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。
林阳站起身,透过重重雨幕,看向路口。
一道臃肿的身影,在一群狗腿子的簇拥下,正朝着这边缓缓逼近。
李扒皮,来了。
李扒皮今天的心情很不好。
非常不好。
因为连日阴雨,杂役峰这个月的灵植产量暴跌了六成。这意味着他这个管事的“油水”也会大幅缩水,甚至可能因为完不成宗门指标而被上级责骂。
他需要找人撒气。
更需要找人“补窟窿”。
“一群废物!都是废物!”
李扒皮一边走,一边用手里的藤条抽打着路边的灌木,嘴里骂骂咧咧,“平时一个个偷懒耍滑,一到关键时刻就给老子掉链子!老赵那个老不死的,居然敢说交不上租?我看他是想去喂狼了!”
身后的两个狗腿子打着伞,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:“管事息怒,那帮穷鬼就是欠收拾。等会儿咱们多罚几家,哪怕是把他们的棺材本榨出来,也得把您的损失补上。”
“哼!”
李扒皮冷哼一声,那一双绿豆大的三角眼里闪烁着凶光。
他的目光在前方扫视,最后落在了不远处的“废弃药渣处理区”。
那里是杂役峰最贫瘠、最肮脏的地方。
平时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,嫌脏了眼睛。
但今天,他想起了那个让他又恨又怕、却又不得不用的“林疯子”。
“林阳那小子,最近好像挺老实?”李扒皮阴测测地问道。
“回管事,林阳最近除了挑水,就是窝在这废弃区种地。听说他也不怎么出来走动了。”狗腿子汇报道。
“种地?”
李扒皮嗤笑一声,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嘲讽,“在这堆烂泥里能种出什么来?我看他是知道这个月完不成任务,在装死吧。”
“走!去看看!”
李扒皮一挥手,大步流星地朝着林阳的地盘走去。
他已经想好了剧本:
如果林阳交不出份额(这几乎是肯定的),他就借题发挥。
要么,逼林阳把那五十块灵石(虽然他没证据,但他一直怀疑林阳有私房钱)吐出来。
要么,就逼林阳签下“卖身契”,去做那几个必死的危险任务——比如去毒虫谷当诱饵,或者去矿洞深处探路。
总之,他要吃定这个小子。
然而。
当李扒皮迈过那道破败的篱笆,真正走进废弃区的那一刻。
他的脚步,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,猛地停住了。
他脸上的嘲讽、凶狠、算计,在这一瞬间全部凝固,转化为了呆滞。
他揉了揉眼睛,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,或者是因为雨太大看花了眼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李扒皮张大了嘴巴,那一颗在月半查房时被林阳“梦中打掉”的金牙豁口,在雨中显得格外滑稽。
但他顾不上形象了。
因为他看到了一片绿洲。
一片在灰败世界中,独自繁荣的、生机勃勃的绿洲。
雨,似乎在这一刻都停了。
在李扒皮的视野里,只有那片郁郁葱葱的药田。
那些原本应该枯黄、腐烂的寒烟草,此刻一株株长得比大腿还粗(夸张视角),叶片肥厚得像是要滴出油来。
“这怎么可能?!”
李扒皮失声尖叫,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细刺耳。
他快步冲进田里,甚至顾不上脚下的泥泞溅脏了他昂贵的绸缎袍子。
他蹲下身,粗暴地拔起一株寒烟草。
根系发达,洁白如玉。叶片完整,毫无虫蛀。轻轻一掐,汁液饱满。
“上品……这是上品寒烟草!”
李扒皮的手在颤抖。
不仅是一株,放眼望去,这几亩废田里,密密麻麻全是这种品相的灵草!
如果说外面的灵田是遭了灾的难民营,这里简直就是富得流油的皇宫御花园!
“发财了……”
李扒皮的呼吸变得粗重,眼中的震惊迅速被一种更为强烈的、如同火焰般燃烧的情绪所取代——贪婪。
极度的贪婪。
他作为管事,太清楚这批灵草的价值了。在这个全宗门减产的月份,这一批高质量的灵草,只要运作得当,价格能翻上三倍不止!
这哪里是药田,这分明是一座金山!
突然。
李扒皮的目光被药田中央那一抹奇异的紫色吸引了。
他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,跌跌撞撞地走过去。
当他看清那株紫纹寒烟草时,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“变……变异灵植?!”
李扒皮感觉脑充血,一阵眩晕。
紫纹寒烟草!一阶上品!而且看这成色,隐隐有一丝突破二阶的迹象!这东西要是献给内门的炼丹长老,能不能换来一颗“筑基丹”?或者换个外门执事的肥差?
“哈哈哈哈!天助我也!真是天助我也!”
李扒皮在雨中狂笑起来,笑声贪婪而癫狂。
他早就把这块地的“主人”——那个站在不远处、静静看着他的少年,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在他眼里,这地是宗门的,宗门的就是他的。
林阳?不过是个替他看守财宝的奴隶罢了。
笑着笑着,李扒皮突然停了下来。
他转过身,那一双充满了血丝和贪欲的眼睛,死死地锁定了林阳。
他的表情从狂喜,瞬间切换成了一种阴毒的审视。
“不对。”
李扒皮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疑虑。
“这块地我以前看过,就是一堆废渣。凭什么能长出这种神物?而且偏偏是在这种连绵阴雨的鬼天气里?”
“只有一种可能。”
李扒皮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林阳身上刮过。
“这小子身上有秘密!要么是他偷了宗门的某种催生秘药,要么……这块地下埋着什么了不得的聚灵阵法!”
无论是哪一种,他都要定了。
不仅要这批草,还要那个让草长得这么好的“秘密”。
李扒皮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表情。
他背着手,迈着那种官老爷特有的方步,走到了林阳面前。
虽然他比林阳矮了一个头,但他身上的那种盛气凌人的气势,却仿佛一座大山压了下来。
“林阳。”
李扒皮拖长了音调,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喜怒。
“见过管事。”
林阳拱手行礼,头微微低下,像往常一样表现得木讷、老实。他的斗笠压得很低,遮住了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寒芒。
“你这地,种得不错啊。”李扒皮皮笑肉不笑地说道。
“全是托管事的福,分给弟子这块地虽然贫瘠,但胜在清净。弟子日夜照料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”林阳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“勤勉是好事。不过……”
李扒皮话锋一转,眼神陡然变得凌厉,“我怀疑你用了不正当的手段!”
“宗门有令,严禁私自使用禁药催生灵植,那会坏了药性,甚至毁了灵田的根基!我看你这些草长得如此妖艳,分明就是中了‘血煞催生术’的征兆!”
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
林阳心中冷笑。血煞催生术?那种邪法会让灵草散发出腥臭味,而这里的草香气扑鼻,瞎子都能闻出来区别。
但这李扒皮,摆明了是指鹿为马。
“冤枉啊管事!”林阳配合地露出惊恐的神色,身体微微发抖,“弟子哪懂什么邪术?弟子只是多施了几遍肥……”
“少废话!”
李扒皮厉声打断了他,“是不是邪术,本管事拿回去一验便知!”
他上前一步,那张肥腻的大脸几乎贴到了林阳面前,图穷匕见:
“鉴于你的灵草有重大嫌疑,本管事宣布:废弃区本月的上缴规则变更!”
“第一,为了弥补宗门其他灵田的损失,你的上缴额度,提高三倍!”
三倍。这意味着林阳这半个月的辛苦,除了上交之外,连一根草叶都剩不下。
“第二,”李扒皮指了指那株紫纹寒烟草,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,“这株‘毒草’嫌疑最大,必须作为证物,单独上交给我!由我亲自带回去‘销毁’!”
“若是少一株,或者那株紫纹草有半点损伤……”
李扒皮狞笑一声,拍了拍林阳的肩膀。
“你就等着去执法堂的刑房里,把你的秘密一点点吐出来吧!”
说完,他后退一步,双手抱胸,一脸戏谑地看着林阳。
他在等。
等林阳愤怒,等林阳反抗。
只要林阳敢说一个“不”字,他身后的两个练气二层的狗腿子就会立刻动手,给林阳扣上一个“违抗上级、私通邪道”的罪名,当场废了他!
雨,下得更大了。
冰冷的雨水打在林阳的蓑衣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林阳低着头,双手在大袖中紧紧握拳。
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屈辱。
一种无论你怎么努力,在绝对的权力面前,都只能任人宰割的屈辱。
他的体内,《大日焚身诀》的真火在疯狂跳动。他只要抬起手,一拳,就能把眼前这个只有练气三层、早已被酒色掏空身子的肥猪脑袋打爆。
只要一拳。
但是……杀了之后呢?
执法堂会来,内门长老会来。他会被搜魂,会被切片,他那“光合作用”的逆天秘密会曝光。
他还不够强。
还不到掀桌子的时候。
林阳深吸一口气,那握紧的拳头,慢慢松开了。
他抬起头,脸上那惊恐、愤怒的表情已经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卑微和讨好。
“管事……您说得对。”
林阳的声音颤抖着,像是认命了,“弟子……弟子愿意上交。只要管事能帮弟子洗脱‘邪术’的嫌疑,这一田的灵草,全凭管事做主。”
听到这话,李扒皮愣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。
“哈哈哈!算你小子识相!”
他拍了拍林阳那湿透的肩膀,眼中满是胜利者的轻蔑。
这就是权力的滋味。任你种地再厉害,任你力气再大,在我面前,依然是一条要摇尾乞怜的狗。
“那就赶紧动手吧!把那株紫纹草给我挖出来,小心点,别弄断了根须!”
李扒皮颐指气使地命令道。
林阳转过身,走向那株他倾注了心血的紫纹草。
在背对李扒皮的那一瞬间,林阳眼中的卑微荡然无存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。
既然你要吃绝户。
那我就让你吃个够。
只是……小心噎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