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/
小镇的日子总过得慢,风绕着巷口的老墙转,带着田地里的土味,巷子里的青石板被踩得光溜溜的,藏着半大孩子跑过的脚印。
墙根下晒着一排竹编簸箕,里面铺着刚切好的萝卜干,风一吹,咸香混着麦地里的清甜味,裹着巷口小卖部飘来的橘子糖气息,慢悠悠在巷子里打个转,再蹭过每个半大孩子的发顶。
刘二对城市有一种特别的迷恋与向往,小时候常常会带着王田和几个小伙伴在小巷子里聊天,就聊大城市。
他们聊电视里见过的、戳进云里的摩天大楼,聊不用踩泥坑的柏油马路,聊二十四小时都亮着的路灯,聊货架上永远摆得满满当当、不用攒半个月零花钱才能买一瓶的橘子汽水,聊得唾沫横飞,眼睛亮得像后山夜里的星星。
巷口的墙根边总坐着两个人,一个听着他们聊,偶尔搭两句话,另一个会扯着嗓子喊巷子里的人回家吃饭,被喊的人也扯着嗓子回,喊的是全名,一点不客气。旁边的人会软着声音喊奶奶,被喊的人就笑着应,叫她乖囡。
掉了红漆的小马扎稳稳扎在土里,旁边靠着个印着褪色红五星的搪瓷缸,里面泡着晾得温温的菊花茶。邻居阿婆腿上摊着没纳完的千层底,银亮的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两下,再穿过厚厚的棉布,线绳拉得嗡嗡响。她身边挨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,手里攥着半块米糕,腮帮子鼓鼓的,安安静静靠着她的胳膊,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。
王田,马成,刘二,李洪,这四个四大金刚算是集齐了。
四个半大的孩子挤在避风的墙根,脚边踢着小石子,风灌进领口,也挡不住凑在一起的热闹。
四个人的棉袄都洗得发了白,袖口磨起一圈毛球,领口露着里面秋衣的边,有的还缺了两颗扣子。脚边的小石子被踢得滚来滚去,撞在光溜溜的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轻响,风卷着后山松针的苦味灌进来,几个人缩了缩脖子,又把脑袋凑得更近了些。
“咱们干什么?”马成穿个大人的棉袄,像是被一个巨大的被子裹了起来。
“你问我?”李洪翻了个白眼“你不是智多多吗。”
“智多星。”
风卷着话在巷子里打了个转,惹得旁边几个人闷笑,肩膀抖个不停,也没人接话,就等着看谁先憋出个主意来。日子就这么在巷子里晃,晃过了一个又一个日头,也晃出了一沓又一沓的通报批评。
那些印着红章的通报批评,被他们偷偷从学校公告栏揭下来,折成纸飞机从围墙顶飞出去,有的落在田埂上,有的掉进了河里,还有的被风卷着,飘回这条老巷子,轻轻落在常芬芳的簸箕里。
老师不少通报批评过四大金刚,不是炸厕所,把校长吓得裤子不穿就跑出来了,或者是把羊粪搓成巧克力的样子骗同学,给全班吃的高兴的往厕所跑。一边跑一边笑,不是班上同学,而是四大金刚。
炸厕所用的是过年没放完的擦炮,点着了往蹲坑里一塞,四个人撒腿就跑,刚躲到围墙后面,就听见厕所里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喊,校长提着裤腰冲出来的时候,全校的哄笑声差点掀翻了操场的顶。羊粪是从后山老李头家的羊圈里捡的,搓得圆溜溜光闪闪,还偷偷拌了点从家里偷拿的麦乳精,骗同学是城里亲戚带回来的进口巧克力,结果半个班的同学拉了一下午肚子,他们四个躲在草垛里,笑到在地上打滚,肚子都疼了。
后来他们找到了镇上废品站旁的一间破屋子,把别人扔了的旧沙发、破椅子都拖了进去,当成了四大金刚的秘密基地。沙发的弹簧都露出来了,坐上去吱呀乱响,破椅子缺了腿的,就用砖头垫得稳稳的,风从破了洞的窗户灌进来,卷着地上的碎纸片打转转。
“什么意思?没玩的?”李洪呆呆的坐在废弃沙发上,旁边有几把废弃椅子,都坐在哪里。
“是的。”马成回答。
“我感到穷极我聊。”刘二闭上眼。
“那是穷极无聊。”马成回过头来。
“你让我感到不耐烦了。”刘二比了个中指。
天暗下来,四个人越来越无聊,每一个人都在想自己的事情。
远处的灶房陆续冒起了炊烟,灰白色的烟顺着风飘过来,混着各家饭菜的香气,天一点点沉成墨蓝色,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纸漏出来,在青石板上投下软软的光斑。
“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刘二看着马成,眼神呆呆的。“总不能就这样干坐着吧,狗都憋疯了。”
李洪笑了笑:“谈恋爱。”
“不行,谈恋爱影响成绩,早恋也不行。”刘二摇摇头。
马成皱着眉:“影响个锤子,咱们四个回回倒数第一,能影响个屁。”
“你又一次让我感到不耐烦了。因为我是你的好朋友,我会给你一个忠告,你嘴真他妈臭,以后少说点,免得被打。”刘二又一次比了个中指。
“再说了……没有感情和时间的铺垫,是哪门子的恋爱?”
“爱情是两个人互相理解,付出……而不是去思考未来……让你觉得现在很幸福,也愿意和你一起走向未来的人……才是真正爱你的人……”刘二蹲下了笑了笑……
他说着随手捡了颗小石子,在泥土地上划来划去,划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,又赶紧用鞋底蹭得干干净净,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片,连风都放轻了脚步,没把他那点藏不住的少年心事吹出去。
“是啊……爱情思考未来,只是你们的感情不够坚固。即使你不富裕,你喜欢她她喜欢你,相互各自奋斗。如果你们真的爱上对方,这种考验根本不算啥…”
这话落在风里,飘出破屋子,飘到巷口的老墙根。阿婆手里的针线顿了顿,笑着摇了摇头,把纳好的鞋底轻轻拍了拍,塞进旁边的竹筐里。身边的小姑娘啃完了米糕,蹭着她的胳膊软乎乎地问,他们在说什么呀。阿婆揉了揉她的羊角辫,笑着说,
他们在说长大以后的事呢~
2/
当年总觉得日子慢得熬不到头的半大孩子,一转眼,就成了坐在院子里发呆的大人。
合水镇的时间很快,就像是汽水的气泡一样,猛的出现,然后慢慢消散。刚从巷口小卖部拎回来的橘子汽水还在瓶里晃荡,冰凉的瓶身凝满了细密的水珠,顺着瓶身滑下来,在掉漆的木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,像那些没处安放的、轻飘飘的心事,刚冒头就没了踪影。窗台上那台捡来的旧录音机还在转,天线歪歪扭扭地指着后山的方向,磁头沙沙地转着,带着点沙哑的歌声顺着风飘出来,混着院子里皂角的清香味:
“也许说我爱你这感觉一定很假,
我不是想要和你隔着屏幕说话,
我也不想再去问你该怎么回答,
活在这世界很大让我也会很怕,
我怕你又走丢了我的手别放下,
我怕你哭红了眼睛哭的快要瞎……”
这台录音机还是当年他和四大金刚一起从废品站捡回来的,当年用它录过偷偷写的歌,录过给老师起的外号,录过巷子里的蝉鸣和风声,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能转,只是声音越来越沙哑,像他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都卡在了岁月的磁头里,转不动,也倒不回去。
最后一句的尾音还卡在磁头里,带着点细碎的电流杂音,像没忍住的哭腔,软乎乎地撞在闷乎乎的夏末空气里。
刘二猛的把录音机关掉……塑料按键被按得发出“咔哒”一声闷响,满院子的歌声瞬间收了尾,只剩风刮过院门口梧桐叶的哗啦声,还有远处田埂上隐约飘来的狗叫。他指尖蹭过机身磨得发亮的边缘,沾了一手薄灰,烦躁地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腿上抹了两把。最近状态不好,刘二总感觉有什么事缠着自己,像是某些人,某些事。连梦里都总晃着些模糊的影子,隔着一层蒙了水汽的玻璃似的,伸手抓不住,醒过来只剩心口堵得慌,像灌了半瓶跑光了气的汽水,闷得人连呼吸都发沉。常芬芳在院子另一头晒被子,木槌敲得棉絮砰砰响,隔着半面院墙都能听见她哼的老调子,他却连应声的力气都提不起来。
正想着,有一个小女孩冲了出来,认认真真的看着刘二,张口就来:“表姐夫!”
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身子刹不住车,差点直直撞在他腿上,攥在手里的半根橘子味棒棒糖还沾着口水,糖纸在阳光下晃得亮晶晶的。
棒棒糖的甜香混着她身上的奶香味,一下子冲散了刚才堵在心口的闷意,像小时候偷偷攒钱买的橘子糖,刚剥开糖纸,甜气就先扑了满脸。
“?”
风裹着厨房飘来的红糖甜香扫过院坝,刚被按停的录音机还留着点嗡嗡的余震,混着远处田埂上拖得长长的蝉鸣,把夏末午后的困意搅得七零八落。桌角那瓶没喝完的橘子汽水还凝着水珠,顺着瓶身滑下来,在掉漆的木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,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思。
刘二没反应过来,看着眼前的小姑娘,脸上全是问号。
他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,屁股蹭到身后的木桌沿,把桌角的汽水碰得叮当轻响,喉结滚了好几圈,才憋出一句带着茫然的话。
“你……谁家姑娘?”
眼前的小丫头攥着碎花裙的衣角,羊角辫上的红头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,指尖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红糖渍,软乎乎的声音裹着奶气,像刚剥开的橘子糖。
“花初家。”
刘二皱着眉挠了挠后脑勺,把合水镇东头到西头的人家在脑子里翻了个遍,连村口养了三只大白鹅的花老头家都数进去了,也没对上这么个软乎乎的小不点,眉头皱得更紧了些。
“可我……不认识你……”
小丫头往前凑了一小步,细白的小手攥住了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裤腿,轻轻晃了晃,带着哭腔的气音软乎乎地撞过来,连风都跟着放轻了脚步。
“姐夫不认识……阿烟了吗……”小姑娘眼看着就要哭,刘二慌了,“别哭别哭!”
他瞬间就炸了毛,手忙脚乱地往口袋里掏,摸了半天只摸出半颗早上揣的水果糖,连包装纸都磨破了边,举在半空中不敢递过去,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,拼了命地扒拉合水镇所有叫花初的熟面孔。
刘二脑子一转:“你是花初和老李头的孩子!
花初刚好进来,刘二急中生智!一把抄起三国杀的无懈可击。
“无懈可击!”
花初笑了笑,突然身体慢慢朝后,但双腿依旧站在原地。接着,身体旋转会原样,一击正义铁拳打了过来。
“耶稣保佑!”
3/
院坝里的梧桐叶被风卷着落在脚边,刚才挨了一拳的肩膀还泛着酸,连带着后背都僵得发紧,刘二浑身难受,疼的直不起腰。
她站在刘二面前,阳光穿过皂角树的枝叶落在她发顶,衣角被风掀得轻轻晃,花初把手指掰的嘎嘎响,对着拳头吹了口气。
看着刘二龇牙咧嘴的样子,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,俯身伸手,“笨蛋,我和老李头的孩子!”花初一把揪住刘二的耳朵。
指尖带着刚剥的橘子糖的甜香,力道不大却稳得很,刘二想躲都躲不开,两只手扒着她的手腕,身子歪成了个麻花,“疼疼疼!”刘二无力反击。“我第一次见她啊!”
旁边的阿烟举着棒棒糖,啃得一脸糖渣,还跟着点头附和,小奶音软乎乎的,花初手上又加了点劲,“这不是借口!”
闹了半响,常芬芳从厨房端出晾好的糖水,给阿烟塞了满满一荷包的水果糖,又拉过花初,往她手里塞了两把刚炒好的南瓜子,笑着叮嘱乖囡看好这两个,别让他们又闹起来。刘二蹲在地上系鞋带,回头扯着嗓子喊了句常芬芳你别啰嗦了,我们天黑前就回来,转身就蹲下身让阿烟趴上来,过了一会,刘二背上背着阿烟,小姑娘手上拿这刚买的糖葫芦,高高兴兴的吃,刘二另一只手牵着花初得手,三个人就以这样的方式向街上走。
合水镇的老街青石板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,两边的小卖部敞着门,橘子汽水的甜香混着路边炸油糕的香气飘过来,卖糖葫芦的大爷推着车走过,铜铃铛叮铃铃响,阿烟趴在刘二背上,小短腿晃来晃去,糖葫芦咬得嘎嘣脆,甜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。从老街东头走到西头,太阳慢慢往西边沉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阿烟的糖葫芦啃剩了半根,晃着晃着就没了动静,小脑袋歪在刘二的颈窝里,“呼……”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……
她的呼吸软乎乎的,带着糖葫芦的甜香,沾了糖渣的小手还攥着刘二的衣领,刘二赶紧放轻了脚步,连呼吸都慢了半拍,怕晃醒了背上的小丫头。他侧过头,看着身边牵着的人,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颊边,夕阳落在她脸上,软乎乎的,刘二笑了笑……
老街的风突然就静了下来,旁边小卖部的收音机还在放着那首他听了无数遍的歌,声音却好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。花初停下脚步,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递到他面前,指尖带着点风的凉意,
【我爱你……】
【我也爱你……】
花初把确诊单给刘二,刘二呆愣在原地……
他牵着花初的手还暖着,背上的小姑娘睡得安稳,可那张薄薄的纸拿在手里,却像灌了铅一样沉。纸上的字一个一个跳进他眼里,他看了一遍又一遍,却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意思,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僵在嘴角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青石板路上,连风都吹不动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哑得厉害,指尖把那张纸捏得边角发皱,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花初抬手,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,指尖还是暖的,像合水镇晒了一辈子的太阳,她嘴角还带着惯常的笑,眼里却先盛了亮晶晶的水汽,
“我怕你哭。”
夕阳彻底沉进了后山,天边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,风又吹了起来,裹着远处田埂上的狗叫,还有巷口常芬芳喊他们回家吃饭的声音,软软的,飘在合水镇的空气里,像从来都不会消散一样。
【Chapter12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