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抛绣球招亲

暮春时节的杭州城,暖风裹着苏堤的柳丝香,拂过清河坊的青石板路。今日的方家府邸,却是比三月三的庙会还要热闹三分——朱红大门敞开,门楣上悬着鎏金匾额,“浙江巡抚府”五个大字在日头下熠熠生辉,门檐下挂的红灯笼,坠着的金丝流苏晃出细碎的光,衬得满院的海棠花都添了几分喜气。

只因今日,是巡抚方之航与夫人杜雪吟的掌上明珠方慈,抛绣球招亲的日子。

消息早在三日前就传遍了杭城的大街小巷。方慈是谁?那是杭城百姓口中实打实的“人间小太阳”。她不像别家闺秀那般拘在深闺里描红绣花,反倒跟着父亲练过拳脚,跟着母亲读过诗书,偶尔还会溜出府去,帮着巷口的阿婆挑水,替卖糖画的老伯看摊子。她生得一双灵动的杏眼,笑起来时眼角弯成月牙,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,性子更是爽朗明快,半点没有官家小姐的娇柔做作,这般好姑娘,谁不想娶回家去?

此刻,巡抚府门前的空地上,早已挤得水泄不通。从城南的书生到城北的武师,从年轻的秀才到稳重的商贾,甚至还有几个扛着锄头的农家小子,都踮着脚尖往府里望,一个个脖颈伸得像春江水边的鹭鸶,眼睛死死盯着府中那座临时搭起的绣楼。

绣楼的雕花木栏杆边,正倚着今日的主角——方慈。

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襦裙,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,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垂髻,簪着一支珍珠步摇。杜雪吟站在她身侧,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,眼底满是笑意,又带着几分不舍:“慈儿,莫要慌,随心就好。”

方之航站在一旁,捋着胡须,脸上是难得的温和。他素来疼这个女儿,当初夫人说要办抛绣球招亲,他本还有些犹豫,怕委屈了女儿,可架不住方慈眼睛一亮,拉着他的袖子撒娇:“爹爹,我要自己挑个合心意的夫君,不看家世,不看功名,只看他是不是个正直有趣的人。”

这话正合了方之航的心意,他一生清廉,最不喜那些门第之见,当下便拍板应了。

方慈抿唇一笑,转身扶住母亲的手:“娘,女儿不慌。”她抬眼望向楼下,目光扫过攒动的人头,看见有个穿青布长衫的书生,紧张得手心里都攥出了汗;看见有个身材魁梧的武师,正摩拳擦掌,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;还看见巷口那个卖糖画的老伯,也挤在人群里,冲她乐呵呵地挥手。

她忍不住笑出了声,清脆的笑声像风铃一般,飘下楼去,惹得楼下的人都跟着笑起来,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,倒是松快了不少。

吉时到了。

丫鬟捧着一个大红的绣球走过来,绣球上用五彩丝线绣着并蒂莲,边缘坠着的红丝绦,随着微风轻轻摆动。方慈接过绣球,指尖触到那光滑的绸缎,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微妙的期待。她不知道,这个绣球落下去,会牵起一段怎样的缘分,只知道,爹爹娘亲在身后,杭城的百姓在楼下,而她的未来,就握在这小小的绣球里。

“吉时已到——抛绣球咯!”

随着司仪一声高亢的吆喝,方慈深吸一口气,双手捧着绣球,微微后退两步,然后朝着楼下那片人山人海,用力将绣球抛了出去。

红色的绣球像一团燃烧的火焰,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,越过雕花木栏杆,越过攒动的人头,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坠去。

“在那里!”

“我的!我的!”

“快抢啊!”

瞬间,楼下炸开了锅。原本踮着脚尖观望的人们,此刻全都沸腾起来。书生扔下了手中的折扇,武师拨开了身前的人群,就连那些平日里斯斯文文的公子哥,也顾不得体面,伸长了手臂去够那团红色。有人被挤得踉跄了几步,也只是咧嘴一笑,又立刻加入争抢的队伍。

绣球在空中晃了晃,眼看就要落在一个武师的手里,却不知被谁撞了一下,又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,朝着人群外围飘去。

人群里响起一阵惋惜的惊呼,那武师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,引得周围人一阵哄笑。

而此刻,人群外围,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少年,正站在一棵大槐树下。他是昨日才到杭城的,本是来寻访旧友,却被这热闹的场面吸引,驻足看了半晌。他生得眉目俊朗,气质温润,腰间挂着一枚玉佩,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
忽然,一团红色朝着他的方向飞来,速度不快,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引力。

少年微微一怔,下意识地伸出手。

红丝绦拂过他的指尖,那只绣着并蒂莲的绣球,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了他的掌心。

刹那间,喧嚣的人群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。

绣楼上的方慈,看着那接住绣球的少年郎,杏眼倏然睁大。阳光落在他的身上,给他的月白长衫镀上了一层金边,他抬头望过来,四目相对的那一刻,方慈的心,忽然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,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
杜雪吟笑着握住女儿的手,眼底满是欣慰:“慈儿,看来,你的缘分,到了。”

方之航捋着胡须,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,微微颔首。他看得出,这少年气度不凡,眼神澄澈,绝非池中之物。

楼下的欢呼声还在继续,那少年捧着绣球,站在人群中央,有些茫然,又有些哭笑不得。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绣球,那上面的并蒂莲,开得正艳。

而绣楼上的方慈,脸颊微红,却还是大大方方地朝着他,弯起了眉眼,露出了那对浅浅的梨涡。

暮春的风,依旧暖得醉人,将满院的海棠花香,吹向了杭城的大街小巷,也吹开了一段,属于方慈的,崭新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