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医理胜出

陈太医那句关于“剧毒诊治”的诘问,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,在落针可闻的前厅内漾开层层涟漪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清辞身上,等待着她的回答。萧景珩深邃的眸中审视未退,墨风垂手而立,气息却悄然绷紧。

林清辞感受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,心中却愈发沉静。她迎上陈守正带着审视与些许得意的视线,清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:“陈太医此问,切中要害。然则,医道之精微,正在于辨证施治,因人而异。王爷所中之‘疾’,看似凶险,却并非无迹可寻。”

她略一停顿,组织着既能展现医术、又不触及“中毒”核心的解释,将现代医学对慢性中毒导致多器官损害的理解,巧妙融入中医理论框架:“王爷脉象沉涩结代,面色隐青,唇甲紫绀,此乃邪毒深伏、瘀阻脉络之象。邪毒性质阴寒,最易损伤心阳,耗伤气血。其发作时,胸闷刺痛、四肢厥冷、如坠冰窟,皆是阳气被遏、气血不通之征。”

陈守正听着,脸上的得意渐渐僵住,转为惊疑。林清辞所言症状,竟与太医院内部对萧景珩病情的绝密记录高度吻合!甚至比他记录得更详尽、更精准!这绝非道听途说或胡乱猜测可以解释。

林清辞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,继续深入,语气平稳而笃定:“至于治法,当以‘扶正祛邪’为纲。初期宜‘通络排毒’为主,佐以‘益气养阴’,待邪毒稍退,再重‘温阳固本’。针药并用,方可见效。例如,取心包经之内关、郄门以宽胸理气,取肝经之太冲、行间以疏肝解毒,再辅以活血化瘀之汤药,引导邪毒外散。”

她甚至更进一步,目光直视陈守正,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:“陈太医精研医理,想必对《外台秘要》中关于‘寒毒内陷’的论述亦有涉猎。其中提及以三七为君,辅以丹参、川芎化瘀通络之法,与王爷此‘症’颇有相通之处,只是原方剂量稍显保守,若酌情加重君药,或可收奇效。”

陈守正浑身一震,如同被雷击中!《外台秘要》中那段关于“寒毒”的冷僻论述,乃是他年轻时一篇未公开医论的核心观点,因过于大胆且缺乏实例验证,一直秘而不宣,这庶女王妃如何得知?!还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当年犹豫不决的剂量问题!

“你……你从何得知……”他失声惊呼,随即意识到失态,强自镇定,但语气已露怯意,“荒谬!此乃偏门臆测,岂能用于王爷千金之躯?王妃所言,不过是纸上谈兵,毫无实证!”他已是强弩之末,只能抓住“实证”二字做最后挣扎,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拔高,透着心虚。

就在这时,一个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自门口响起:

“陈院判。”

萧景珩不知何时已由墨风搀扶着出现在厅门处。他面色依旧苍白,需要倚仗手杖站立,但那双深邃的眸子却锐利如鹰,直直看向陈守正,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。“王妃的治法是否纸上谈兵,本王……最有发言权。”

他缓缓向前踱了两步,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陈守正,继续道,每个字都清晰无比:“近日,本王依王妃之法调理,胸闷之症大减,夜寐稍安,虽未痊愈,但已非昔日那般彻夜难眠、痛不欲生。陈院判以为,这算不算是……‘实证’?”

一语既出,满堂皆惊!

萧景珩亲口证实疗效,这比任何医理辩论都更有力!陈守正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,脸瞬间涨成猪肝色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这才恍然,为何今日见王爷,虽依旧病弱,但眉宇间那抹常年化不开的沉郁死气竟似淡去了些许!原来根源在此!

“王爷……老臣……老臣愚钝!”陈守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汗如雨下,“老臣未能体察王爷圣体好转,竟……竟妄加质疑王妃,老臣有罪!请王爷恕罪!”

萧景珩淡淡瞥了他一眼,语气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冰冷的敲打之意:“陈院判也是心系本王安危,起来吧。只是日后,本王这府上的病症,就不劳太医院过分挂心了。墨风,送陈院判出去。”

“是。陈太医,请。”墨风上前,语气不容置疑。

陈守正如蒙大赦,又似斗败的公鸡,狼狈不堪地爬起来,连医徒和药箱都顾不得,几乎是踉跄着被“请”出了前厅。

厅内重归寂静,只剩下萧景珩、林清辞和几名垂手侍立的下人。

萧景珩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清辞身上,那里面审视未退,却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与一丝极淡的……激赏。今日她不仅展现了深厚的医术底蕴,更在太医院院首面前,为他守住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秘密,并且凭借实实在在的疗效,让对方溃不成军。这份胆识、智慧与实力,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。

“今日,辛苦王妃了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,以及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、微不可查的依赖。

林清辞微微屈膝,神色平静如常:“妾身分内之事。”她知道,经此一役,她在王府的地位乃至在萧景珩心中的分量,都已截然不同。他那句“本王最有发言权”,是在太医面前,为她进行了一次最有力、最直接的背书。初步的信任,已然建立。

然而,她心中也清楚,真正的考验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陈太医虽败走,但京中各方势力的目光,恐怕会更多地投注到这镇北王府中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