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初步信任

金针渡穴的效果,比林清辞预想的还要好。

施针后的第二日清晨,当墨风照例送来萧景珩的早膳时,惊讶地发现王爷已经自行起身,正坐在窗边翻阅书卷。虽然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,但那双总是因痛苦而微蹙的眉宇,竟难得地舒展开来。更重要的是,王爷竟主动吩咐:“早膳清淡些即可,另外,告诉王妃,本王今日感觉尚可。”

这简短的“感觉尚可”四个字,对于被剧毒折磨了三年、日日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的萧景珩而言,已是天大的好转。

林清辞得知后,并未表现出过多欣喜,只是平静地开了新的药方。与之前太医院那些温吞滋补的方子不同,这张方子主攻“疏肝理气,活血通络”。方中以柴胡为君,郁金、丹参为臣,佐以枳壳、白芍,使以甘草调和。她亲自在药房的小灶前看守,严格控制火候,看着药罐中的汤汁由清转浓,散发出与往日截然不同的、带着清冽药香的气息。

“王爷,该用药了。”林清辞将温热的药碗端到萧景珩面前。

萧景珩接过碗,没有立刻喝,而是先嗅了嗅药气,眉头微挑:“这药气,与往日不同。”

“往日之药,意在固本,药性温和,对于盘踞已深的毒素,犹如隔靴搔痒。”林清辞解释道,“此方重在疏导,初期服用或有些许不适,如腹泻、烦躁,属正常反应,是体内淤毒开始松动的迹象。请王爷务必按时服用,且服药期间,饮食需格外注意,忌食生冷、油腻、发物,尤其是羊肉、韭菜、酒类,以免助长毒火。”

萧景珩看着她冷静专业的模样,点了点头,将药汁一饮而尽。药汁入喉,果然带着一股明显的苦涩,但咽下后,胸腹间却隐隐升起一股温煦之感,驱散了常年盘踞的阴寒。

(轻松一刻)林清辞看着他喝药时微微皱起的眉头,心想:良药苦口利于病,这道理古今通用。不过看这王爷喝药比做手术还痛苦的表情,下次是不是得考虑加点甘草调调味?算了,疗效要紧,口感先放一边。

接下来的三日,林清辞每日准时送药,并仔细记录萧景珩的反应。她发现,正如她所料,萧景珩在服药第二日出现了轻微的腹泻,但精神却不减反增,夜间睡眠也踏实了许多,不再像以往那样容易被噩梦惊醒或因胸闷而憋醒。

到了第三日傍晚,林清辞再次为萧景珩请脉。

指尖下的脉搏,依旧沉涩,但那种令人不安的结代感,竟真的减弱了些许!虽然变化细微,但对于林清辞这样经验丰富的医生来说,已是足够清晰的积极信号。她抬眼仔细观察萧景珩的面色,原本灰败的底色中,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,唇上的紫绀也减轻了不少。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,少了些被病痛长期折磨的疲惫与涣散,多了几分清亮与锐利。

“王爷感觉如何?可还有胸闷心悸?”她收回手,问道。

萧景珩缓缓活动了一下手腕,感受着体内那久违的、气血微微流动的感觉,沉声道:“胸口的沉闷感,减轻了大半。呼吸顺畅了许多,夜间……也能安睡两三个时辰了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这三日,未曾毒发。”

这对于他而言,简直是奇迹。以往,即便用太医院最好的药压制,每隔七八日也必有一次小规模的毒发,痛苦不堪。而这次,距离上次林清辞施针已过去三日,竟风平浪静。

他看着林清辞,目光中审视未退,但那份深沉的疑虑,已被一种复杂的、夹杂着惊讶与信服的情绪所取代。这个女子,不仅一眼看穿他中毒的真相,那手神乎其技的针法立竿见影,如今连这汤药也……她所展现出的医术,远远超出了“略通岐黄”的范畴,甚至比太医院那些墨守成规的太医们,更加精准、有效,且……大胆。

“你的医术,师从何人?”他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桓已久的问题。

林清辞早已准备好说辞,神色坦然:“家母体弱,妾身自幼翻阅医书,多是自学。后来机缘巧合,得一位游方郎中指点过些许针法药理。那位郎中来去无踪,未曾留下名讳。”她将一切推给虚无缥缈的“游方郎中”,既解释了医术来源,又避免了深究。

萧景珩未再追问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他沉默片刻,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,开口道:“本王年少时,曾随军驻守北境三年。那里苦寒,环境恶劣,蛇虫鼠蚁甚多,军中将士时有中毒者。或许……这毒,便是那时染上的。”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可能与中毒相关的过往,虽然语焉不详,却是一个重要的信号,意味着他开始将林清辞视为可以有限度分享信息的“自己人”。

林清辞心中微动,面上却不露声色:“北境苦寒,确有可能接触未知毒物。毒素潜伏体内,逐年累积,待身体衰弱时一并爆发,症状便显得尤为凶险。王爷能撑到今日,已是意志惊人。”

她的理解与共情,让萧景珩紧绷的心弦又松弛了一分。他唤来墨风,吩咐道:“传本王令,即日起,王府内一应人员、物资,王妃皆可随意调配,无需再经本王或管家首肯。若有急事,可凭此令牌直接调动府中侍卫。”说着,他将一枚玄铁令牌递给林清辞,令牌上刻着一个古朴的“珩”字。

这不仅仅是药房的使用权,而是将整个王府的后勤资源,向她敞开了大门。这份信任,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。

林清辞双手接过令牌,触手冰凉沉重。她知道,这既是信任,也是更大的责任。“谢王爷信任,妾身定当竭尽全力。”

“嗯。”萧景珩应了一声,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,似乎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但林清辞能看到他微微上扬的嘴角,和周身那股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缓和气息。

退出书房,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。林清辞握紧手中的令牌,知道自己在王府的处境,从这一刻起,将截然不同。初步的信任已经建立,接下来的解毒之路,或许能走得更顺畅一些。

而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离开后,萧景珩对墨风低声吩咐:“派人去查查,永宁侯府那位陈姨娘,究竟是什么病,需要常年用药。还有,王妃在侯府时,可曾真的接触过什么游方郎中。”

信任归信任,该查的,他一样不会少。只是这调查的动机,已从最初的纯粹戒备,悄然混入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探究与……关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