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清晨,风平镇的雾没有按时散。
往常这个时辰,河面会亮一线光,雾气被水汽顶起来,很快就薄了。可这一天没有。雾贴着地走,像被人按住了,不肯抬头。
医馆的门还关着。
门板上那张“停诊三日”的纸被夜露打湿,边角发卷,纸背透出木纹。有人在夜里停过脚,指腹在纸上压过,又很快松开,留下一个浅浅的痕。
没人撕。
撕了,事情就会变成另一种。
沈知微站在门内,没有去看门。她在桌前,把昨夜剩下的药渣一勺一勺倒进盆里,又把盆里的水倒掉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把某件事一点点清空。
阿豆站在一旁,背靠着药柜。
他一夜没睡,眼睛干得发疼,却不敢闭。门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,他就下意识绷紧。
“今天不开门?”他终于忍不住问。
沈知微没有回答。
她把药渣倒完,用布擦了擦盆沿,又把盆放回原位。然后,她走到门边,把门闩抬起一截,又放回去。
木闩落下时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雾里的脚步声停了一下。
又继续走开。
“他们在看。”阿豆低声说。
“看得太早了。”沈知微说。
她伸手,把那张纸揭下来,折好,放进抽屉。抽屉合上时,没有多余的声响。
“再等一会儿。”她说。
阿豆咽了口唾沫,没有再问。
辰时刚过,镇子开始醒。
不是人醒,是声音醒。
挑担的木杆落地声,井边打水的回声,隔着雾传得很远,却都刻意绕开医馆这条街。有人走到街口,看见医馆的门还关着,脚步就慢下来,转身改道。
第一条消息不是人带来的。
是一张纸。
纸从门缝里被塞进来,折得很紧,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很久。纸边有汗渍,墨迹却没花。
阿豆弯腰捡起来,展开。
——桥头换人了。
只有一句。
字迹不是风平镇常见的,收笔很稳。
“谁送的?”阿豆抬头。
沈知微看了一眼,没有回答。她把纸接过来,看完,直接丢进火盆。火苗一舔,纸边卷起,很快化成灰。
“换谁?”阿豆追问。
“不是换谁。”沈知微说,“是换做法。”
她转身进后堂,把布包取出来。布包不大,却沉。里面装的是她这三年最熟的几味药,还有两张空白薄纸。
她把薄纸塞进袖口,布包往肩上一搭。
阿豆愣住:“我们现在走?”
“现在。”沈知微说。
“医馆怎么办?”
沈知微站住,看了一眼屋子。
桌椅整齐,药屉合着,窗纸未破。医馆像是随时可以重新开门,却又明显被放在原地。
“它留着。”她说,“让他们盯空的。”
她拉开门。
雾里的人影齐齐退了一步。
没人拦,也没人问。
她跨过门槛,没有回头。
他们没走官道。
官道宽,规矩多,眼也多。她带着阿豆沿河走旧路。旧路窄,石多,昨夜下过露,石面滑,走得慢。
河水贴着岸流,水声不大,却不断。
走到河湾时,雾才散了一点。
河对岸的集市刚开,摊位稀稀落落。卖鱼的在整理篓子,卖菜的低头摆菜。有人抬头看见沈知微,动作顿了一下,又立刻低下头。
像没看见。
“他们在躲你。”阿豆低声说。
“不是躲我。”沈知微说,“是躲被问到。”
她在一处低矮的屋前停下。
屋门虚掩,里面传来咳嗽声,很沉,像是压着胸腔。
她敲门。
两下。
停。
第三下没敲,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。
开门的是个瘦女人,脸色蜡黄,见到沈知微,先是一怔,随即慌忙左右看了一眼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路过。”沈知微说,“借水。”
女人犹豫了一瞬,还是侧身让开。
屋里很暗,床上躺着个男人,呼吸浅,胸口起伏急促。床边的药碗空着,碗底残着药渣,显然是没喝完。
沈知微放下布包,没有问来路,直接摸脉。
脉乱,却不是急症。
她换了方,写在薄纸上,递给女人。
女人只看了一眼,手指就抖了一下。
“这药……上面不让用。”
“哪条规定写了不让?”沈知微问。
女人咬唇:“他们说,靠近你的人——”
“你现在靠近了吗?”沈知微打断。
女人愣住。
沈知微把话压得很短:“药喝三次,今晚会稳。要是有人问,就说没见过我。”
女人点头,眼圈红了。
他们离开时,屋门关得很快。
阿豆走出几步,忍不住问:“你这是在挑边?”
“不是。”沈知微说。
“那你在干什么?”
“在试。”她说。
“试什么?”
“试规定有没有被人随手改过。”
午后,他们到了渡口。
渡口比镇里热闹,船多,人杂。最适合藏事。
沈知微没有立刻上船。
她站在岸边,看见一袋药材被扣在一旁。
扣货的人穿得干净,说话慢,像账房。货主满头汗,却不敢吵。
“哪来的?”账房问。
“山那边。”货主说。
“票呢?”
货主摇头。
账房合上账册:“没票,不走。”
沈知微走过去,看了一眼那袋药。
她没争,也没劝,只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薄纸,铺在袋口,写了两味药名,又写了一个时辰。
“这袋,”她说,“两个时辰后再走。”
账房抬头,打量她:“你是谁?”
“行医的。”
“按规定,不行。”
沈知微收起笔,把纸折好,压在袋上,转身就走。
阿豆急了:“你不管了?”
“管。”她说。
两个时辰后,渡口换人。
新的来得急,只扫了一眼那张纸,挥手放行。
药走了。
阿豆站在远处,喉咙发紧。
“规定没变。”沈知微说,“变的是谁来算。”
夜里,他们住在河岸的破店。
风大,灯暗,窗纸被吹得哗啦作响。
沈知微把那张薄纸取出来,在背面写了几个字,又划掉,最后只留下两个。
——可用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阿豆问。
“用法。”她说。
夜深,有人停在门外,又走开。脚步很轻,却急。
阿豆低声:“他们盯上你了。”
“早就盯上了。”沈知微说,“只是今天开始,他们更换算法了。”
她躺下,没有再说话。
河水拍岸,一下,一下。
停诊之后,她没有回头。
不是逃离原点。
是把原点留在身后,让所有算不清账的人,先学会重新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