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· 停诊之后

第三天清晨,风平镇的雾没有按时散。

往常这个时辰,河面会亮一线光,雾气被水汽顶起来,很快就薄了。可这一天没有。雾贴着地走,像被人按住了,不肯抬头。

医馆的门还关着。

门板上那张“停诊三日”的纸被夜露打湿,边角发卷,纸背透出木纹。有人在夜里停过脚,指腹在纸上压过,又很快松开,留下一个浅浅的痕。

没人撕。

撕了,事情就会变成另一种。

沈知微站在门内,没有去看门。她在桌前,把昨夜剩下的药渣一勺一勺倒进盆里,又把盆里的水倒掉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把某件事一点点清空。

阿豆站在一旁,背靠着药柜。

他一夜没睡,眼睛干得发疼,却不敢闭。门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,他就下意识绷紧。

“今天不开门?”他终于忍不住问。

沈知微没有回答。

她把药渣倒完,用布擦了擦盆沿,又把盆放回原位。然后,她走到门边,把门闩抬起一截,又放回去。

木闩落下时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
雾里的脚步声停了一下。

又继续走开。

“他们在看。”阿豆低声说。

“看得太早了。”沈知微说。

她伸手,把那张纸揭下来,折好,放进抽屉。抽屉合上时,没有多余的声响。

“再等一会儿。”她说。

阿豆咽了口唾沫,没有再问。

辰时刚过,镇子开始醒。

不是人醒,是声音醒。

挑担的木杆落地声,井边打水的回声,隔着雾传得很远,却都刻意绕开医馆这条街。有人走到街口,看见医馆的门还关着,脚步就慢下来,转身改道。

第一条消息不是人带来的。

是一张纸。

纸从门缝里被塞进来,折得很紧,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很久。纸边有汗渍,墨迹却没花。

阿豆弯腰捡起来,展开。

——桥头换人了。

只有一句。

字迹不是风平镇常见的,收笔很稳。

“谁送的?”阿豆抬头。

沈知微看了一眼,没有回答。她把纸接过来,看完,直接丢进火盆。火苗一舔,纸边卷起,很快化成灰。

“换谁?”阿豆追问。

“不是换谁。”沈知微说,“是换做法。”

她转身进后堂,把布包取出来。布包不大,却沉。里面装的是她这三年最熟的几味药,还有两张空白薄纸。

她把薄纸塞进袖口,布包往肩上一搭。

阿豆愣住:“我们现在走?”

“现在。”沈知微说。

“医馆怎么办?”

沈知微站住,看了一眼屋子。

桌椅整齐,药屉合着,窗纸未破。医馆像是随时可以重新开门,却又明显被放在原地。

“它留着。”她说,“让他们盯空的。”

她拉开门。

雾里的人影齐齐退了一步。

没人拦,也没人问。

她跨过门槛,没有回头。

他们没走官道。

官道宽,规矩多,眼也多。她带着阿豆沿河走旧路。旧路窄,石多,昨夜下过露,石面滑,走得慢。

河水贴着岸流,水声不大,却不断。

走到河湾时,雾才散了一点。

河对岸的集市刚开,摊位稀稀落落。卖鱼的在整理篓子,卖菜的低头摆菜。有人抬头看见沈知微,动作顿了一下,又立刻低下头。

像没看见。

“他们在躲你。”阿豆低声说。

“不是躲我。”沈知微说,“是躲被问到。”

她在一处低矮的屋前停下。

屋门虚掩,里面传来咳嗽声,很沉,像是压着胸腔。

她敲门。

两下。

停。

第三下没敲,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。

开门的是个瘦女人,脸色蜡黄,见到沈知微,先是一怔,随即慌忙左右看了一眼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路过。”沈知微说,“借水。”

女人犹豫了一瞬,还是侧身让开。

屋里很暗,床上躺着个男人,呼吸浅,胸口起伏急促。床边的药碗空着,碗底残着药渣,显然是没喝完。

沈知微放下布包,没有问来路,直接摸脉。

脉乱,却不是急症。

她换了方,写在薄纸上,递给女人。

女人只看了一眼,手指就抖了一下。

“这药……上面不让用。”

“哪条规定写了不让?”沈知微问。

女人咬唇:“他们说,靠近你的人——”

“你现在靠近了吗?”沈知微打断。

女人愣住。

沈知微把话压得很短:“药喝三次,今晚会稳。要是有人问,就说没见过我。”

女人点头,眼圈红了。

他们离开时,屋门关得很快。

阿豆走出几步,忍不住问:“你这是在挑边?”

“不是。”沈知微说。

“那你在干什么?”

“在试。”她说。

“试什么?”

“试规定有没有被人随手改过。”

午后,他们到了渡口。

渡口比镇里热闹,船多,人杂。最适合藏事。

沈知微没有立刻上船。

她站在岸边,看见一袋药材被扣在一旁。

扣货的人穿得干净,说话慢,像账房。货主满头汗,却不敢吵。

“哪来的?”账房问。

“山那边。”货主说。

“票呢?”

货主摇头。

账房合上账册:“没票,不走。”

沈知微走过去,看了一眼那袋药。

她没争,也没劝,只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薄纸,铺在袋口,写了两味药名,又写了一个时辰。

“这袋,”她说,“两个时辰后再走。”

账房抬头,打量她:“你是谁?”

“行医的。”

“按规定,不行。”

沈知微收起笔,把纸折好,压在袋上,转身就走。

阿豆急了:“你不管了?”

“管。”她说。

两个时辰后,渡口换人。

新的来得急,只扫了一眼那张纸,挥手放行。

药走了。

阿豆站在远处,喉咙发紧。

“规定没变。”沈知微说,“变的是谁来算。”

夜里,他们住在河岸的破店。

风大,灯暗,窗纸被吹得哗啦作响。

沈知微把那张薄纸取出来,在背面写了几个字,又划掉,最后只留下两个。

——可用。
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阿豆问。

“用法。”她说。

夜深,有人停在门外,又走开。脚步很轻,却急。

阿豆低声:“他们盯上你了。”

“早就盯上了。”沈知微说,“只是今天开始,他们更换算法了。”

她躺下,没有再说话。

河水拍岸,一下,一下。

停诊之后,她没有回头。

不是逃离原点。

是把原点留在身后,让所有算不清账的人,先学会重新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