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《风未起时》 · 风平镇

风平镇的早晨,总是先从水汽开始。

河面浮着一层薄雾,雾不厚,却贴得很低,像有人用湿布轻轻盖在水上。桥头那棵老槐树的枝叶也潮,风一吹,叶尖的水珠就落下来,滴在石板上,声音清得像针。

镇子醒得慢。

先醒的是挑担进镇的脚步声。扁担压在肩上,担子两头轻轻晃,走过石桥时“咯吱”一响,雾气跟着晃了晃。再后是门闩抽出的声音、锅铲刮锅的声音、鸡叫和狗叫的互相顶嘴。等卖豆腐的刘婶第一声吆喝出去,风平镇才算真正睁开眼。

沈知微比镇子醒得早。

医馆的门半掩着,她推门时动作轻,门轴没响。屋里还留着夜的凉,凉得像能钻进衣领。她先去后院打水,井口覆着木盖,她把木盖挪开,绳子滑下去,桶撞到水面时发出一声清亮的响。

水很凉。

她洗手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腕骨,皮肤被冷水一激,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。她不多停,擦干手就回前堂。

灯火点起来时,焰芯晃了两下才稳。光落在柜台后那排药屉上,木头边角被磨得发亮,每个屉前都贴着字条,字迹清瘦,是她写的。她坐下磨墨,把昨夜记下的药单摊开。

笔尖落下,先改了一处:

“白芷二钱”——改成“一钱半”。

她写得很稳,没有停顿。

近半个月药价一直在涨。先是三七、白及这类止血的,再是黄芪、人参。昨天连甘草也贵了。她不用听人说,光看药屉里存量就知道:哪个走得快,哪个要省。医馆不大,存不了多少货,涨价就像潮水,一层层漫进来,最后能把每一张药单都泡软。

她合上药屉,起身去灶边烧水。药罐洗净,添水,火点起来,水声“咕噜”冒泡。昨夜剩下的药渣她倒在竹筛上晾着,几片乌黑的生地黄贴在筛底,她看了一眼,没有丢,顺手盖了层纱布。

门外有人咳嗽,咳得很沉。她听见后并不急,先把火势压稳,再去开门。

门口站着个老头,脸色灰黄,唇干裂,手扶着门框,喘得像漏风的风箱。他身后跟着个少年,背着一只破布包,眼神不停往医馆里乱看。

“进来坐。”沈知微说。

老头坐下后,手还在抖。沈知微没问“怎么了”,先伸手按住他的腕,指腹落在脉上。脉象浮、急,像有火在里头翻。

“昨夜发热?”她问。

老头点头,咳了一声,咳出来的痰带着腥味。少年脸色发白,手攥得紧,像怕听见不好的话。

沈知微抬眼看了少年一眼:“你去把窗开一点。”

少年愣住:“啊?”

“开一点。”她语气不重,但很清楚。

少年忙去推窗。窗纸潮,推的时候发出沙沙声。风进来,带着雾气,也带着一点清。

沈知微去药屉里取药。动作快,不乱。她把药包放在桌上,顺手拿起一只瓷勺,舀了点温水,递给老头:“先润嗓子。”

老头接过,喝得急,呛了一下。沈知微没说话,只把桌上那盏灯稍微挪远一点,避免火气逼人。

少年看着她包药,忽然问:“多少钱?”

沈知微没抬头:“你们带了多少?”

少年顿住,脸一下红了。他把布包翻开,里面只有几枚铜钱,发着暗光。老头咳得更厉害了,像是被这一问戳到了脸。

沈知微把药包系好,推过去:“先拿去煎。钱不够就欠着。”

少年张口想说什么,老头却先摆手:“不行、不行,欠着不好……”

沈知微看他:“你咳成这样,再拖一天,欠的就不是钱。”

老头沉默。少年把药包攥紧,像抓住一条命。两人走时,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复杂。沈知微没接,只低头把桌面擦干净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等他们走远,她才去把门闩轻轻扣上半扣——留着一条缝。医馆要开门迎人,但也要留着分寸。分寸不是给病人,是给别的东西。

辰时过了,街上的声音更密。隔壁包子铺的蒸汽从窗缝钻进来,带着一点肉香。刘婶的豆腐摊也支起来了,吆喝声一声比一声亮。有人推着车从门口过去,车轮碾过水坑,溅起泥点。

沈知微写完药单,拿起一只篮子,准备去街上添些常用药材。医馆里缺货缺得快,再不补,后面就只能开空方子。

她披上外衣,出门前看了看门槛——门槛边有一小撮新泥,不是她鞋底带进来的,泥里还有一点细碎的草屑。像是有人刚刚站过,又匆匆走开。

她没弯腰去碰,只抬脚跨过去。

街市在医馆往东两条巷。路过石桥时,雾已经散了大半,河面露出灰绿的水色。桥上有人摆摊卖鱼,鱼腥味冲得人鼻尖发酸。一个妇人拎着篮子从她身边挤过去,袖子擦到她外衣,留下湿痕。妇人回头瞥她一眼,又像认出她似的点点头。

“沈姑娘,早。”

沈知微应了一声。

这声“沈姑娘”在镇子里很常见,可她还是停了一息。不是因为称呼,而是因为妇人叫得太顺,顺得像练过。叫顺了,就说明有人提过她的名字。

她继续走,到了药铺门口。

药铺的老板姓周,脸胖,眼尖。看见她来,先笑:“沈姑娘来得早。”

沈知微把篮子搁在柜台:“薄荷、连翘、板蓝根,补点。还有甘草——给我看看你这边的价。”

周老板嘴角笑意收了一点:“甘草这两天又涨。你也知道……上头卡货。”

沈知微没问“谁卡”,只把手伸出去:“先称给我。”

周老板把算盘拨得噼啪响,报出一个数。

沈知微听完没争,她只是把篮子往前推了推:“这数我认,但你给我记清楚。我拿药是救人,不是做买卖。你若在斤两上动手,我也会记清楚。”

周老板一愣,随即笑得更尴尬:“沈姑娘说哪里话,我做生意讲良心。”

沈知微没接他的“良心”,只盯着他称药。称完,她把铜钱放下,转身要走,周老板却叫住她。

“沈姑娘。”周老板压低声音,“你最近……可得小心点。”

沈知微停下,回头:“小心什么?”

周老板左右看了看,像怕隔墙有耳:“昨儿有人来问你。”

“问我什么?”

“问你是不是一直在风平镇。”周老板说,“还问你……有没有靠山。”

沈知微眼神没变:“你怎么答的?”

周老板笑得更苦:“我能怎么答?我就说你是医馆的姑娘,救人多,脾气也硬。”

沈知微点了点头,没有说谢谢,也没说怪罪。周老板能把话说到这里,已经算给她留面。

她拎起篮子,转身走出药铺。

街上人多,挤得她不得不慢下来。她往旁边靠了靠,让一辆驴车先过。驴车经过时,车夫冲她笑了一下,笑里带点热络。她也点头,可点头的同时,她看见车尾处有一双靴子跟着停了一下。

靴子深色,皮面干净。

镇上穿靴子的人不多。穿得这么干净的,更少。

她没有回头追那双靴子。她只把篮子的提手往里收紧一点,让篮子贴着腿走,避免在人群里被人撞掉。

走到桥头,她停下买了一小包盐。卖盐的是个老汉,手背粗糙,递盐时指尖却很稳。

“沈姑娘。”老汉忽然说,“这几天别走太晚。”

沈知微抬眼。

老汉没再解释,只抬下巴往街那头示意了一下。沈知微顺着看过去,只看见人群的背影,像水一样流动,看不出端倪。

她付了钱,转身离开。

回医馆的路她刻意绕了一条巷子。那条巷子窄,墙高,湿气重。墙根有几片烂叶子贴着泥,脚踩过去会发黏。她走到一半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,节奏不紧不慢,像故意保持两三丈距离。

她继续走,没有加速,也没有停。

巷口有家卖纸钱的铺子,门口挂着一串铜铃。她经过时,铜铃轻响了一下。那脚步声也在同一瞬间停住,像怕铃声把人引来。

沈知微没回头,拐进下一条巷。

巷子尽头是后街的小院墙。她抬手把外衣领口整理了一下,像随意,实际上把袖口往下压,遮住腕处那截骨。然后她继续走,绕到医馆后门。

后门闩着,她敲了两下——敲得不重,却很清楚。

门从里侧开了一条缝。里面探出一个小脑袋,是医馆里的学徒阿豆。孩子十二三岁,眼睛圆,见到她像松了口气。

“沈姐姐,你可算回来了。”阿豆压低声音,“刚才……有人来过。”

沈知微把篮子递进去:“谁?”

阿豆咽了咽口水:“不是看病的。两个男人,一个站得很直,鞋子很干净。另一个年轻点,在门口一直看。”

沈知微听着,没急着问细节:“他们说什么?”

“他们问你在不在。”阿豆说,“我说你去买药了。”

“他们就走了?”

阿豆点头,又摇头:“走了,但走之前,那个站得很直的……他说了你名字。”

沈知微停了一息:“怎么叫的?”

阿豆学着:“‘沈知微。’叫得很清楚。”

沈知微跨进门,把后门关上,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她把篮子放到桌上,先把钱包收进柜台下,再把药材一包包分好,动作有序,不乱。

阿豆站在旁边,紧张得手指乱搓:“沈姐姐,他们是不是坏人?”

沈知微没回答“是不是”。她只说:“以后有人问我,你先别答。让他进来坐,给他一碗水,看他喝不喝。”

阿豆愣住:“喝不喝有什么用?”

沈知微把药屉推回去:“愿意喝医馆的水的人,至少不怕被下毒。”

阿豆打了个寒颤,眼睛睁大。

沈知微没再多说,她把上午那张药单又摊开,添了两味药,笔尖落下时比早上重一点。写完她抬眼看向前门,前门的光透进来,门外有人经过,影子一截一截掠过去。

日头往西移,医馆里又来了几个病人。一个是摔伤的孩子,膝盖破皮,哭得震天响。沈知微先让孩子含了一口糖,哭声立刻变小,像被捏住了脖子。孩子母亲感激得眼眶红,忙不迭要把鸡蛋塞给她。

“拿回去。”沈知微说。

母亲急:“沈姑娘,你救我娃,我不能——”

沈知微把鸡蛋推回去,手指在孩子膝上按了按,确认骨头没伤:“鸡蛋给孩子吃。伤口不深,三天别沾水,今晚记得换药。”

母亲连声应着,抱着孩子走了。孩子回头看她,眼睛还湿,却不哭了。

还有个卖鱼的汉子,手被鱼鳍划破,血口不大,却一直渗。沈知微给他洗净伤口,撒粉止血,包扎时汉子盯着她手腕看。

“沈姑娘。”汉子忽然问,“你手腕怎么这么细?”

沈知微没抬眼:“天生的。”

汉子挠挠头,笑:“你这样的人,哪天被风吹跑了,镇子里可就少个活菩萨。”

沈知微把布条系紧:“别叫我菩萨。菩萨不收诊金。”

汉子哈哈笑,掏钱时却掏得很痛快。钱落在柜台上,叮当一声。

傍晚时,风平镇的天色像被灰水洗过。雾又从河面升起来,贴着地往巷子里钻。医馆的灯点起,前堂的光从窗纸透出去,落在街上,像一块能让人靠近的暖。

沈知微以为今天就这样过去了。

可夜色刚压下来,前门外的脚步声就停住了——不是路过的节奏,而是停得很准,停在门口,不进不退。

她正在给药罐添水,听见那脚步声时,手没有抖。她把水壶放下,擦了擦手,才走到门边。

门被敲响两下。

敲得轻,却叫人无法装作没听见。

她开门。

门口站着两个人。一个三十上下,高瘦,脸色平静,目光不躲。另一个年轻些,站在侧后,像随时能伸手把门挡住。

高瘦男人开口:“沈姑娘,借一步说话。”

沈知微没有让开,门只开到一个人能进的宽度:“看病就坐。医馆里没有借一步。”

年轻男人皱眉,似乎要说话,被高瘦男人抬手压住。

高瘦男人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,放在门框边的柜台上。木牌没有字,只磨得很光,像被很多手摸过。木牌落下时很轻,却像有重量。

沈知微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去碰木牌。

“你姓沈?”高瘦男人问。

“是。”

“全名。”

沈知微停了一息,答:“沈知微。”

高瘦男人点头,像把这三个字放进了某个地方。年轻男人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,没有移开。

“今日有人问起你。”高瘦男人说。

沈知微没有问“谁”,也没有问“为什么”。她只是把门再开大一点,让两人能看见医馆里灯火、药屉、案几——让他们明白这里是医馆,不是暗处。

“问什么?”她问。

“问你值不值得留下。”高瘦男人答。
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药罐里水的轻响。阿豆在后堂探出头,看见门口的人,脸色一下白了,赶紧缩回去。

沈知微站在门槛边,手指搭在门板上,门板微凉。她没退,也没往前:“你们现在就看。”

高瘦男人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很淡:“以后会再见。”

他说完,伸手把木牌收回袖里。两个人转身离开,脚步不急。那双深色靴子踏在湿石板上,没溅起水花,像走惯了这种路。

门口恢复正常。

沈知微没有立刻关门,她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,听脚步声消失在雾里。她这才把门合上,门闩扣上,声音很轻。

她转身回柜台后,拉开最不起眼的一个药屉。药屉里放着几包油纸包好的草药,底下压着一把短匕,刀锋薄而亮。

她把匕首收进袖中,动作很稳。

阿豆从后堂出来,声音发抖:“沈姐姐,他们……是什么人?”

沈知微把药屉推回去:“不管是什么人,夜里别开门。”

阿豆点头,又像想起什么:“他们叫你名字叫得好清楚。”

沈知微没接这句,只把药单重新摊开。灯火下,墨迹还湿。她拿起笔,沿着原来的字旁边补了一行。

笔尖落下时,比早上重了一点。

窗外的雾更浓,街市的声音一点点远。医馆里只剩下灯火的呼吸声,和她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。

夜深了,她把门闩又检查了一遍,确认扣死。然后她去后院,把井盖压回去,压得很实。

她回前堂坐下,手掌压在柜台上,掌心贴着木头的纹路。屋里没有风,灯火很稳。她盯着那排药屉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把最底层一格药屉也推紧了一点。

推紧的那一下,不算响,却像把某条缝补上。

医馆的灯还亮着。

而镇子的雾,已经把街口吞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