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像被阳光晒化的糖，黏稠又飞快地流逝。
唐清淼再也没见过那个穿长袖的男生。
她甚至又去了几次那条街，撑着同一把小黄伞，慢吞吞地走，目光假装不经意地扫过每一个路口，每一家店铺的玻璃窗。有时看到穿浅色外套的身影，心脏会猛地一跳，然后又在对方转过脸时迅速沉下去。
不是他。
当然不是他。
几次之后，她自己也觉得可笑。不过是一场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邂逅，怎么就念念不忘起来了？
她把那份莫名的悸动归结于“颜控的劣根性”，并试图用各种方式转移注意力：刷完了三套理综真题，预习了半本高等数学，还跟着美食视频烤糊了两盘饼干。
只是偶尔，在深夜台灯晕黄的光圈下，或是午后窗外蝉鸣最聒噪的时候，那张干净清透的脸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，还是会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。
然后心跳漏掉半拍。
“唐清淼，你没救了。”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，然后用力拍了拍脸颊。
八月末尾，高三提前开学。
南城一中的光荣榜立在教学楼最显眼的位置，红底金字，在晨光里闪着近乎刺眼的光。每次大考后更新，是这所省重点雷打不动的传统，也是无数学生荣耀或压力的源头。
唐清淼咬着豆浆吸管，慢悠悠晃到榜前。她对自己上学期期末的成绩心里有数，745分，放在往年稳坐理科第一。老班拍着她的肩膀说：“清淼啊，保持住，清北就在眼前了。”
她没什么特别的激动，甚至有点习以为常的倦怠。努力，考试，名列前茅，像一套运行良好的程序。她按部就班地执行，得到预期的结果。仅此而已。
目光习惯性地从榜尾往上扫，掠过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，在理应属于她的那个顶端位置停住——
然后，凝固。
第一名：隋焱，750分。
她的名字，排在下面一行：唐清淼，745分。
豆浆纸杯从手里滑落，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乳白色的液体溅上她的白色帆布鞋鞋面。可她完全没注意到。
她只是死死盯着那两个字。
隋焱。
笔画清晰，字体是标准打印楷体。名字后面跟着的分数，是触目惊心的、完美的750。
满分。
理综300，数学150，语文150，英语150。在南城一中近乎变态的模考难度下，满分更像一个理论上的传说，而不是现实。
周围渐渐有同学聚拢过来，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上来。
“我的天，750？是人吗？”
“隋焱？谁啊？没听说过。”
“是不是搞错了？上次第一不是唐清淼吗？”
“唐清淼745也很牛了好吧，就是运气差了点，撞上个怪物……”
“听说四班新来了个转校生，是不是他？”
“对对对，我也听说了，好像还是校长亲戚……”
唐清淼站在原地，耳朵里嗡嗡作响。那些议论像隔着一层毛玻璃，模糊不清。她的视线无法从“隋焱”那两个字上移开。
不是她。
第一名，不是她。
被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，用满分的成绩，毫无余地地压在了下面。
五分的差距，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。
她攥紧了手心，指甲掐进肉里，传来细微的刺痛。那点刺痛让她从最初的震惊和茫然中稍稍挣脱出来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混杂着不服、挫败，以及……强烈好奇的复杂情绪。
隋焱。
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。火字旁，两个火。炎炎夏日，烈火灼灼。可偏偏，她想起的是那双温凉的、琥珀色的眼睛，和那件盛夏里的长袖外套。
会是他吗？
那个在街角撞到的、好看得不真实的男生？
这个念头让她心跳莫名又快了几拍，随即又被自己否定。怎么可能。世界上哪有那么巧的事。长得好看的男生多了去了，成绩好到逆天的……也不一定就是同一个。
“淼淼！”同班的林晓薇挤过来，挽住她的胳膊，小声说，“你没事吧？脸色有点白。”
唐清淼摇摇头，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空豆浆杯，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“没事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，“就是有点意外。”
“听说那个隋焱是刚从国外回来的，家里背景硬得很。”另一个女生凑过来，语气里带着说不清是羡慕还是酸意，“说不定是……嗯，你懂的。”
潜台词不言而喻：这成绩，未必干净。
唐清淼皱了皱眉，没接话。她不喜欢这种毫无根据的揣测。更何况，语文作文拿到满分，尤其是南城一中老师批改的作文，靠背景？她不信。
“走了，快上课了。”她拉了一下林晓薇，转身朝教学楼走去。
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一整天，唐清淼都有些心神不宁。
数学课讲导数压轴题，她盯着黑板，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拆解那张750分的成绩单：他数学最后一题用了哪种解法？理综实验题表述能精准到不扣分吗？语文作文……到底写了什么，能让阅卷老师给满分？
她发现自己竟然在试图勾勒一个“隋焱”的形象：聪明，严谨，可能还有点孤傲。毕竟能考满分的人，总该有点异于常人的特质。
课间，关于“隋焱”的议论愈演愈烈。女生们的话题中心迅速从明星八卦转向了这个神秘转校生。
“我朋友在四班，说隋焱今天来上课了！真的超帅！”
“有多帅？比校草还帅？”
“不是一个级别的好吗！听说皮肤白得像瓷，眼睛颜色有点浅，头发有点自然卷，混血感！”
“而且听说人挺冷的，不太说话……”
“成绩好长得帅还高冷？完了，我没了……”
唐清淼趴在课桌上，脸埋进臂弯里，耳朵却竖得尖尖的。
皮肤白，眼睛颜色浅，头发自然卷……
好像……有点像？
不，不可能。她用力摇头。南城这么大，一中学生这么多，哪有那么巧。
可心里那个小小的、荒谬的期待，却像破土的芽，怎么也按不下去。
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。班主任老陈抱着一摞试卷进来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成绩大家都看到了。这次，我们年级出现了一位非常优秀的同学，隋焱，总分750。”老陈推了推眼镜，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，落在唐清淼身上，停顿了一下，“唐清淼同学745分，也非常出色。大家要向这两位同学学习。尤其是唐清淼，不要有压力，五分的差距，下次追回来。”
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，有同情，有好奇，也有看好戏的。
唐清淼挺直了背，迎着那些目光，点了点头。
压力？不。
她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、近乎战栗的兴奋。
像一直匀速航行的船，突然看到了前方一道更急、更高的浪。有点畏惧，但更多的是想要征服的冲动。
隋焱。
不管你是谁，不管你是怎么考到750的。
她看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层，悄悄握紧了手中的笔。
我要超过你。
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地扎根下来。
放学铃响，唐清淼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。她磨蹭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，才背着书包走出教室。
鬼使神差地，她绕了路，从四班教室的后门经过。
窗户开着，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去，给空荡荡的桌椅镀上一层暖色。值日生正在擦黑板，粉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教室里没有人。
那个传说中的隋焱，并不在。
唐清淼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望。她加快脚步，穿过长廊，下楼。
走出教学楼时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，深蓝的天幕上缀着几颗早亮的星。夏夜的风吹散白日的燥热，带来一丝凉爽。
她走到自行车棚，解锁，推车出来。
就在她抬腿准备上车时，眼角的余光瞥见教学楼侧面的小路上，走过一个身影。
高挑，清瘦。
穿着浅色的……长袖衬衫。
唐清淼的动作顿住了。
她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走向校门口。路灯还没完全亮起，昏暗的光线下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心跳，毫无征兆地开始加速。
是他吗？
那个撞到的人？还是……隋焱？
或者，根本就是同一个人？
这个想法让她呼吸一紧。她几乎想立刻推车追上去，看个清楚。
可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。
万一不是呢？万一只是又一个穿长袖的陌生人呢？她追上去，然后呢？说什么？“同学你好，请问你是隋焱吗？还是我不小心撞到过你？”
太蠢了。
就在她犹豫的这几秒里，那个身影已经走到了校门口，拐了个弯，消失在了围墙后面。
夜色温柔地包裹下来。
唐清淼站在原地，握着车把的手心，微微渗出了汗。
她最终没有追上去。
只是骑车回家的路上，晚风拂过脸颊时，她想起了光荣榜上那灼眼的“750”，想起了同学们议论中那个“又帅又冷”的转校生，也想起了夏天街角，那个染了她冰淇淋渍、却对她温和微笑的陌生男生。
几个模糊的影像在脑海里重叠，交错，却又无法完全吻合。
隋焱。
你究竟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呢？
而她不知道的是，就在她骑车离开后不久，校门外的便利店旁，那个穿着浅色长袖衬衫的男生，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他手里拿着一瓶冰水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瓶身。
目光，遥遥地望了一眼一中教学楼的方向，又很快收回。
路灯“啪”地一声，次第亮起。
将他轮廓清晰的侧脸，映照得半明半昧。
也照亮了他胸前衬衫上，一道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，像是曾经被什么黏腻液体沾染过、又小心清洗后的细微水渍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