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模之后,隋焱又请了长假。
这一次,连王老师都不清楚他具体什么时候会回来。只是含糊地说:“高考前肯定会回来的。”
但“高考前”是什么时候?
还有一百多天。
唐清淼每一天都在数。
数着日历上被划掉的日子,数着倒计时牌上越来越小的数字,数着光荣榜上那个空缺的、等待被填补的位置。
她考得越来越好。
甚至一次校内模拟考,她甚至考出了752分——一个连老师们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分数。老陈在班会上激动地说:“按照这个势头,唐清淼同学不仅有望冲击省状元,甚至有可能创造历史!”
全班同学看她的眼神,已经从最初的羡慕,变成了近乎敬畏的崇拜。
可唐清淼自己知道,这些分数背后,是什么。
是无数个熬到凌晨的夜晚,是堆成山的试卷和练习册,是反复演算到手指发麻的草稿纸。
还有……那个空荡荡的、始终没有回应的邮箱。
自从暴雨那天在小巷分别后,她再也没收到过隋焱的任何消息。
没有邮件,没有短信,没有纸条。
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。
如果不是光荣榜上那个依旧挂着“缺考”的名字,她几乎要怀疑,那个穿着长袖、安静疏离的少年,是不是只是她漫长青春期里,一场过于逼真、也过于残酷的幻觉。
唐清淼沿着街道,慢慢地走。
路过那家书店,她曾经在这里买过那本《全国高中数学联赛试题精编与解析》送给他。
路过那个公交站台,她曾经在这里等车时,无数次幻想过他从对面街道走过来的场景。
路过那家药店,她曾经在这里看到过他拎着塑料袋走出来。
每一个地方,都残留着他的影子。
也残留着她自己,那些笨拙的、固执的、一厢情愿的期待。
不知不觉,她又走到了那个小巷的入口。
和去年夏天相比,这里似乎更破败了一些。墙上的爬山虎完全枯萎了,只剩下干枯发黑的藤蔓,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,爬满斑驳的墙面。
唐清淼站在巷口,犹豫了很久。
最终,她还是走了进去。
她走到那栋老旧居民楼前。
仰起头,看向二楼那扇深绿色的窗户。
窗帘紧闭着。
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,没有任何被扰动过的痕迹。
他不在。
或者说,他很久没回来了。
唐清淼的心,轻轻沉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。
明明知道不可能遇到他。
明明知道即使遇到了,也无话可说。
可她还是来了。
像是某种仪式,某种自我惩罚,又或者……只是单纯地,想离他曾经存在过的地方,近一点。
再近一点。
她在楼下站了很久。
直到脚站得僵硬,直到汗水都开始滴落,直到天空又开始飘起下雨。
她才转过身,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,楼道门忽然“吱呀”一声,被推开了。
一个裹着厚重夹克、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拎着一个垃圾袋走了出来。看到唐清淼,她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慈祥的笑容:
“姑娘,找人啊?”
唐清淼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她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发紧:
“奶奶,请问……二楼那个住户,还住在这里吗?”
老奶奶眯起眼睛,打量了她几秒。
“你说小隋啊?”她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,“搬走啦,上个月就搬走了。”
搬走了。
这三个字,像三根冰锥,狠狠扎进了唐清淼的胸口。
她感觉呼吸有些困难。
“那……他搬去哪里了?”她听见自己问,声音轻得像羽毛。
“这我可不知道。”老奶奶摇摇头,把垃圾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“那孩子啊,怪可怜的。身体不好,总是一个人进进出出,也不怎么说话。上个月有天晚上,救护车都来了,把他接走的。后来他妈妈来收拾东西,说不住了,要换个地方静养。”
救护车。
静养。
唐清淼的眼前一阵发黑。
她扶住旁边冰冷的墙壁,才勉强站稳。
“他……他生什么病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老奶奶叹了口气:“这我就不清楚了。只听说是从小落下的病根,一不小心就犯。唉,这么好的孩子,怎么就……”
她没说完,只是摇摇头,转身回了楼道。
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唐清淼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雨滴落在她的头发上,肩膀上,睫毛上。
原来是这样。
怪不得他总穿长袖。
怪不得他老是请假。
怪不得他的脸色总是那么苍白。
怪不得……他的成绩会下滑。
不是因为不够努力。
不是因为状态不好。
而是因为,他的身体,真的已经到了极限。
极限到需要叫救护车。
极限到需要搬家静养。
极限到……可能连高考,都成了一种奢侈的、遥不可及的奢望。
这个认知,像一场更加猛烈的暴风雪,瞬间席卷了唐清淼的整个世界。
将她所有的坚持,所有的期待,所有那些藏在心底的、关于“光荣榜上见”的幻想,全部掩埋。
埋在一片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、绝望的白色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,唐清淼才像是突然从冰冻中苏醒过来。
她抬起僵硬的手,拍了拍身上的雨水。
然后,转身,一步一步,机械地往巷外走。
脚步很重,每一步都在积水上留下深深的、孤独的脚印。
走到巷口时,她停了下来。
回过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深绿色的、紧闭的窗户。
然后,她掏出手机。
找到那个存了很久、却从未拨通过的号码。
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很久。
最终,她还是按下了拨号键。
听筒里传来漫长的、单调的“嘟——嘟——”声。
每一声,都像是敲打在她的心上。
响了七八声后,电话被接起了。
但不是隋焱。
是一个温和的、带着疲惫的女声:
“喂,你好?”
唐清淼愣了一下。
“您……您好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,“请问……隋焱在吗?”
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那个女声说:“你是他同学吗?”
“是……是的。”唐清淼说,“我叫唐清淼。”
“唐清淼……”那个女声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似乎有一丝了然,“我听小焱提起过你。”
唐清淼的心脏,猛地一颤。
他提起过她?
在她不知道的时候,在他和他妈妈的对话里,曾经出现过“唐清淼”这个名字?
这个认知,让她眼眶瞬间热了起来。
“阿姨,隋焱他……还好吗?”她问,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。
电话那边又沉默了。
这一次,沉默的时间更长。
长得让唐清淼几乎要以为,电话已经被挂断了。
“不太好。”终于,那个女声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、几乎要压垮人的疲惫,“他在住院。需要静养一段时间。”
住院。
果然。
唐清淼闭上了眼睛。
雨一直在下,滴在脸上混合着温热的液体,顺着脸颊滑落。
“那……高考呢?”她听见自己问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电话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“医生说,要看恢复情况。”隋焱妈妈的声音很低,很慢,“但他自己……坚持要参加。他说,答应了别人,不能食言。”
答应了别人。
唐清淼的眼泪,终于决堤。
她蹲在巷口的角落里,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可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。
“阿姨……”她哽咽着说,“请您……告诉他,好好养病。高考……没那么重要。真的。”
电话那边,隋焱妈妈似乎也被她的情绪感染了。
“好孩子。”她的声音温柔了一些,“我会转告他的。你也……别太担心。小焱他,很坚强。”
坚强。
是啊,他当然坚强。
病成那样,还能考出746分。
还能在暴雨中,把她从巷口带回家,给她毛巾,让她擦干。
还能在纸条上写“注意身体”。
还能说“光荣榜上见”。
可这样的坚强,太残忍了。
对他也残忍。
对看着他的人,更残忍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唐清淼用力擦掉眼泪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,“那我……不打扰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隋焱妈妈忽然叫住她。
“嗯?”
“小焱住院前,留了样东西,说是……如果有个叫唐清淼的女孩打电话来,就转交给她。”隋焱妈妈说,“你现在方便吗?我可以告诉你地址。”
唐清淼愣住了。
他留了东西给她?
在住院前,在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参加高考的情况下?
“方……方便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。
隋焱妈妈报了一个地址。
是南城一家私立医院的住院部。
离这里不远,坐公交车大概二十分钟。
“他现在在休息,你去了之后,直接到护士站,说找隋焱妈妈,我会把东西给你。”隋焱妈妈叮嘱道,“不过……最好不要见他。医生说他需要绝对静养,不能受任何刺激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唐清淼用力点头,“我不会打扰他的。”
“好孩子。”隋焱妈妈又重复了一遍,然后挂断了电话。
唐清淼握着手机,在雪地里站了很久。
直到手脚冻得失去了知觉,她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,转身,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跑去。
雨越下越大。
公交车在积水的路面上缓慢行驶,车窗外的世界一片朦胧。
唐清淼坐在靠窗的位置,怀里紧紧抱着书包。
心跳得很快,像是要跳出胸腔。
他要转交给她什么东西?
为什么要在住院前特意交代?
是告别吗?
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,可她一个答案也没有。
二十分钟后,公交车在医院门口停下。
这是一家看起来很安静的私立医院,建筑是浅灰色的,在雨中显得格外肃穆。院子里种着常青的松柏,雨水顺着枝桠落下。
唐清淼走进住院部大厅。
暖气开得很足,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。人不多,很安静,只有护士推着医疗车走过时,轮子发出轻微的咕噜声。
她走到护士站,报了隋焱妈妈的名字。
一个年轻的护士看了她一眼,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。
几分钟后,一个中年女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。
她穿着浅灰色的羊毛衫,外面套着白色外套。她后来才知道,他妈妈是清北的教授,也是很厉害的一个人。她看起来五十岁左右,眉眼和隋焱有七八分相似,只是更加柔和,也更加疲惫。眼角的皱纹很深,像是被无数个不眠之夜刻上去的。
“是唐清淼吧?”她走到唐清淼面前,露出一个温和的、略带疲惫的笑容。
“阿姨好。”唐清淼连忙鞠躬。
隋焱妈妈打量了她几秒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像是欣慰,像是心疼,又像是某种深沉的忧虑。
“跟我来吧。”她说。
她带着唐清淼走到旁边的一个小会客室,关上门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
隋焱妈妈从随身的包里,拿出一个浅蓝色的、方方正正的硬纸盒。
不大,大概巴掌大小,用深蓝色的丝带系着一个简单的蝴蝶结。
“小焱住院前一天晚上,把这个交给我。”她把盒子递给唐清淼,声音很轻,“他说,如果他没能参加高考,或者……考得不好,就把这个交给你。如果一切都顺利,就不用给了。”
唐清淼接过盒子。
很轻,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可握在手里,却沉得像一块铅。
“我能……现在打开吗?”她问,声音有些发颤。
隋焱妈妈点了点头:“当然。”
唐清淼小心翼翼地解开丝带,打开盒盖。
里面没有信,没有纸条。
只有两样东西。
第一样,是一枚小小的、银色的徽章。
徽章上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:“IMO Gold Medalist”(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得主)。背面刻着时间和地点:两年前,瑞士。
唐清淼的呼吸滞住了。
她听说过这个比赛。
那是全世界中学生数学领域的最高荣誉。每年每个国家只能派出六名选手,能拿到金牌的,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。
而隋焱,在两年前,就已经站在了那个巅峰。
可他从来没有提起过。
一次也没有。
第二样东西,是一张折叠起来的、泛黄的纸。
唐清淼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是一幅手绘的、极其精细的星图。
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座和星点,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着名称和坐标。笔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,但唐清淼认得——是隋焱的笔迹。
在星图的正中央,有一颗星被用红色的笔,特意圈了出来。
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
“北斗七星,天枢星。古称‘贪狼’,指引方向之星。”
“愿你能找到自己的北极星。”
“也愿我……能成为你星图中,一颗偶尔会被看见的、微小的光点。”
没有落款。
没有日期。
只有这幅星图,和这几行字。
唐清淼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视线开始模糊,久到纸张的边缘被滴落的眼泪浸湿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明白了为什么他那么优秀,却总是沉默。
明白了为什么他病得那么重,却还在坚持。
明白了为什么他在住院前,要留下这些东西给她。
他不是在告别。
他是在告诉她:
你看,我曾经到达过那样的高度。
你看,我也有过闪耀的、被所有人仰望的时刻。
可是现在,我病了。我可能再也回不到那个高度了。我可能……连和你并肩站在光荣榜上,都做不到了。
所以,我把这些留给你。
把我的荣耀,我的梦想,我对你的祝愿,全部留给你。
愿你前程似锦。
愿你能找到自己的北极星。
而我,只要能成为你漫长人生中,一颗偶尔会被想起的、微小的光点,就足够了。
这份心意,太沉重了。
沉重到唐清淼几乎承受不住。
她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,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,不停地往下掉。
隋焱妈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小焱他……从小就很要强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母亲特有的温柔和心疼,“生病之后,他其实很消沉。觉得自己成了累赘,觉得未来一片黑暗。直到……他遇见了你。”
唐清淼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她。
“他说,你是他见过最努力、最纯粹的女孩。”隋焱妈妈的眼睛也红了,“他说,看着你为了一个目标拼命的样子,让他想起了生病前的自己。让他觉得……这个世界,还有值得坚持下去的理由。”
唐清淼的眼泪,流得更凶了。
“阿姨……”她哽咽着说,“他会好起来的,对吗?”
隋焱妈妈沉默了。
许久,她才轻声说:
“我相信他。”
没有肯定的回答。
只有一句“相信他”。
她用力擦了擦眼泪,把徽章和星图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,重新系好丝带。
然后,她抬起头,看着隋焱妈妈,一字一句地说:
“阿姨,请您转告隋焱。”
“我会等他。”
“等他回来,参加高考。”
“等他和我在光荣榜上,并肩而立。”
“我会一直等。”
“等到夏天,等到秋天,等到冬天过去,春天再来。”
“等到……他好起来的那一天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坚定。
每一个字,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从心底最深处,掏出来的承诺。
隋焱妈妈看着她,眼眶也湿润了。
她伸出手,轻轻抱了抱唐清淼。
“好孩子。”她重复着这句话,声音哽咽,“谢谢你。”
从医院出来时,雨已经停了。
天空依旧阴沉,但云层似乎薄了一些,透出一点点苍白的、微弱的天光。
唐清淼抱着那个浅蓝色的盒子,走在积水的街道上。
脚步很慢,却很稳。
她不再觉得冷。
心里那簇因为得知隋焱病情而几乎熄灭的火,又重新燃了起来。
并且,烧得更旺,更亮,更……义无反顾。
他说,愿她能找到自己的北极星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从夏天那个午后开始,他就已经成了她世界里,最亮的那颗星。
指引着她的方向。
照亮着她的前路。
让她在无数个疲惫的夜晚,在无数个想要放弃的瞬间,重新拾起笔,继续前行。
而现在,这颗星暂时黯淡了。
那她就做他的光。
用她的坚持,她的等待,她所有未曾说出口的、深沉的心意。
照亮他前行的路。
陪他走过这段最艰难、最黑暗的时光。
直到他重新闪耀。
直到他们,在光荣榜上,真正地重逢。
唐清淼走到那个夏天初遇的街角。
停下脚步。
仰起头,看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雪花又开始飘落,细碎的,轻柔的,像谁的思念,无声无息,覆盖了整个城市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,带来一种清醒而坚定的力量。
然后,她轻声说:
“隋焱,我等你。”
“无论多久,我都等。”
声音被风吹散,飘进漫天的雨雾里。
像是某种誓言。
又像是某种,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、无声的约定。
而这个过程,还很长。
但春天,总会来的。
就像那颗被深埋在冰雪下的种子,总会破土而出。
就像那簇暂时黯淡的星火,总会重新燃起。
就像那个穿着长袖的少年,总会回到她的世界。
带着他的骄傲,他的坚持,和他所有未曾说出口的、温柔的心意。
回到那个,他们初见的地方。
对她说一句:
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