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三年后

景和四年,春。

京城西郊的旧书院,木门上的漆又斑驳了几分。推门进去,院中那棵老槐树添了新绿,在春风里沙沙作响。正堂里一切如旧,只是墙上那张四色地图上,新增了许多小旗——红的、蓝的、黄的、绿的,细细密密的,插满了大昭疆域的各个角落。

李萍站在地图前,手指抚过那些小旗。每一面旗都代表一个地方:北疆三个军屯改制试点、江南十二家女子商会、各地十七所新式学堂、还有陆续兴起的女子医馆、纺织工坊、识字班……

三年了。

这三年,她没再踏入朝堂一步。新帝萧煜履行了诺言,保留了新政核心条款,减赋税、开商路、兴学堂都在缓慢推行。虽然军屯未改,女子参政无望,但至少——火种没灭。

去年春天,萧煜下旨设立“女子文馆”,许女子读书研讨,可对朝政提出建议,但无实权。这像是个象征性的妥协,但李萍接受了。她出任文馆首座,不争权,只做事——编修教材,整理典籍,为那些想读书的女子开一扇窗。

“殿下,”青墨走进来,手中捧着几卷文书,“南宫大人送来的,《新律疏议》前三卷的样书。”

李萍接过,翻开。墨香扑鼻,字迹工整如刻。南宫筝这三年闭门著书,将新政涉及的律法条文、判例争议、改革理念,一一梳理成册。书还没正式刊印,但手抄本已在各地流传,不少州县官都偷偷借阅。

“她人呢?”李萍问。

“在文馆授课,下午过来。”青墨顿了顿,“谢将军的信也到了,说北疆的沙棘林今年花开得极好,结果时一定很甜。还问……您什么时候有空去看看。”

李萍唇角微扬:“回信说,等秋收之后。”

“沈公子那边……”

“他上个月不是来过吗?”李萍失笑,“在文馆讲了三天商道,把那些姑娘们唬得一愣一愣的,走时还带走三个学生,说要培养成江南商会的账房。”

青墨也笑了:“沈公子说,梅记女子商会现在有三十七家分号,养活了上千个女子。他还说……”她压低声音,“等南宫大人的书出了,要在每间商会都摆上一本,让来往的客商都看看。”

李萍走到窗边,看向院中春光。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,像时光的脉搏。

三年,不长不短。足够一些事情生根发芽,也足够一些人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
她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横冲直撞的长公主,而是沉静下来的文馆首座。谢珩在北疆稳扎稳打,沈镜在江南开枝散叶,南宫筝在书斋笔耕不辍——他们散作满天星,各自照亮一方天地。

但旧书院的墙上,那些小旗插在四色地图上,无声诉说着某种联系。

分而未散,各自为战,却又遥相呼应。

这或许就是“同盟”最好的样子——不是捆绑,是守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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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子文馆设在旧国子监旁的一处清静院落。白墙灰瓦,竹影婆娑,推门进去,能听见朗朗读书声。

南宫筝站在讲堂前,手中握着书卷,声音清朗:

“《新律疏议》卷二,第三条:女子有继承权。旧律以‘女子外嫁,不承宗祧’为由,剥夺女子继承家产之权。然女子亦为人子,奉养父母,何以不能承业?故新律定:父母亡故,无子者,女子可继承全部家产;有子者,女子可继承三成……”

下面坐着二十几个女子,年纪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不等,有官家小姐,有商贾之女,也有平民出身苦读进来的。此刻都专注听着,眼中闪着光。

这是她们从未听过的道理。

课毕,一个年轻女子上前,怯生生问:“南宫先生,这新律……朝廷真会推行吗?”

南宫筝合上书:“现在不会。但律法不只是用来执行的,也是用来昭示方向的。我们今天在这里讨论,你们记在心里,将来或许有一天,就能用上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女子犹豫,“我们学了这些,又能做什么呢?”

“能做的很多。”南宫筝看着她,“你可以帮母亲争取应得的遗产,可以教妹妹识字明理,可以在嫁人时写下对等的婚书,甚至可以——像沈家商会的那些女子一样,自己赚钱养活自己。”

女子的眼睛亮了。

“记住,”南宫筝轻声说,“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但每一代人做一点,下一代就能多做一点。终有一天,你们现在学的这些,会成为理所当然。”

女子重重点头,抱着书卷退下。

南宫筝收拾讲义,走出讲堂。春光正好,院子里几株桃花开了,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。她想起三年前的中秋夜,和李萍在观星台上的对话。

“我们种下的树,也许自己乘不了凉。”

现在,树苗已经破土了。

虽然还稚嫩,虽然风雨还会来,但至少——有人开始浇水了。

“南宫大人。”

身后传来声音。南宫筝回头,看见李萍站在月洞门下,一身素青衣裙,笑盈盈看着她。

“殿下怎么来了?”

“来看看你授课。”李萍走过来,与她并肩站在桃花树下,“讲得真好。那些姑娘们听你的眼神,像在看一束光。”

南宫筝摇头:“我只是把该说的说出来。”

“说出来就很了不起。”李萍说,“我当年在朝堂上说那些,满朝文武都在笑。现在你在文馆说,有人认真在听。这就是进步。”

花瓣落在两人肩头。

“沈镜来信了。”南宫筝忽然说,“说江南下雨了,问我要不要去看雨。”

李萍侧头看她:“你怎么回?”

“我说,等《新律疏议》写完。”南宫筝耳根微红,“其实……写完了也不一定去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怕。”南宫筝轻声说,“怕去了,就舍不得回来。怕江南的雨太温柔,让人忘了京城的风雪。”

李萍握住她的手:“那就把他叫回来。”

“他不肯。”南宫筝苦笑,“说商会在江南扎了根,他得守着。”

“那就书信往来。”李萍说,“等你们都老了,走不动了,再找个地方一起看雨。”

南宫筝笑了:“殿下倒是想得远。”

“不想远点,怎么对得起这三年?”李萍望向远方,“我们都还在路上,只是路不同了。但心还同着,就够了。”

是啊,够了。

桃花簌簌落下,像一场温柔的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