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先帝入葬皇陵。
又七日后,年关过了,新朝的第一场大朝会在正月初八举行。
李萍仍被禁足公主府,但新帝特许她今日上朝——因为要议的,正是巫蛊案的重审结果,以及新政的去留。
她踏入太极殿时,满朝文武的目光再次聚焦。这一次,目光里的情绪更复杂了——先帝已去,新帝继位,长公主的处境微妙至极。是继续打压,还是重新启用?
萧煜坐在龙椅上,比十日前沉稳了许多。他看向李萍,眼中有关切,但更多的是帝王应有的权衡。
“巫蛊案,三司会审已有结果。”刑部尚书出列,朗声道,“经查,巫蛊人偶系陈党余孽伪造,意图构陷长公主、阻挠新政。涉案宫人七名,已供认不讳。长公主萧平,清白可证!”
殿中一片低语。
“既如此,”萧煜开口,“便还皇姐清白。即日起解除禁足,恢复长公主一切尊荣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李萍行礼,心中却无多少喜悦。这本就是该有的结果,如今不过是拨乱反正。
“至于新政……”萧煜顿了顿,目光扫过满朝文武,“先帝在时,对此多有考量。朕继位不久,本不该擅改祖制,但新政推行三年,确有利民之处。朕思虑再三,有一折中之策。”
所有人都屏息凝神。
“新政可部分保留。”萧煜说,“减赋税、开商路、兴学堂之事,可循序渐进推行。但军屯改制、女子参政等……涉及国本,暂不宜动。”
李萍的心沉了下去。
部分保留,就是大部分废除。军屯不改,武将世家依旧垄断;女子不参政,礼教枷锁仍在。这样的“新政”,还是新政吗?
“陛下,”她出列,“臣有一言。”
“皇姐请讲。”
“新政是一个整体,减赋税需清吏治,开商路需改税制,兴学堂需变科举。若只取皮毛,不动根本,则如无根之木,难以长久。”李萍直视萧煜,“陛下既知新政有利民之处,何不彻底推行,真正惠及百姓?”
殿中寂静。
许久,萧煜缓缓开口:“皇姐,朕知你心系百姓。但治国如烹小鲜,不可操之过急。如今朝局初定,边疆未稳,若强行推行激进改革,恐再生动荡。”
“那要等到何时?”李萍问,“等到既得利益者更固?等到百姓忍耐到极限?陛下,有些事,等不得。”
“够了。”帘后,太后的声音响起,冰冷威严,“长公主,陛下已给你颜面,莫要得寸进尺。”
李萍看向帘幕,忽然笑了:“太后娘娘,臣不是在争颜面,是在争天下百姓的活路。”
“你——”太后语塞。
“皇姐,”萧煜打断,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朕意已决。新政部分保留,已是朕能给的最大让步。你若执意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挣扎,最终还是说了出来:
“北疆之外,漠北王庭近来屡有异动。漠北王派人递来国书,愿与大昭和亲,永结盟好。朕思来想去,皇室适龄女子中,唯有皇姐身份最尊,最合适……”
话没说完,但意思已明。
和亲。
李萍如遭雷击,怔在原地。
满殿哗然。
“陛下!长公主乃先帝嫡女,岂可远嫁漠北?!”有老臣急道。
“正因是嫡女,才更显诚意。”萧煜避开李萍的视线,“皇姐若愿和亲,朕可保留新政核心条款,并在你离京前颁布施行。这也算……朕对皇姐理想的尊重。”
尊重?用远嫁他乡来“尊重”?
李萍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。她看着龙椅上的弟弟,忽然明白——他不是在和她商量,是在下旨。用和亲换新政,用她的余生换一个折中的、不痛不痒的改革。
“若臣不愿呢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诡异。
萧煜沉默。
帘后,太后冷声道:“那就削去长公主封号,永禁公主府。新政……全部废除。”
二选一。
要么远嫁,保新政一丝火种;要么囚禁,理想彻底熄灭。
李萍笑了,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。
“好,”她说,“好一个折中之策。陛下真是长大了,懂得如何权衡利弊了。”
她缓缓跪下,却不是领旨,而是——
“臣,萧平,请辞长公主之位。”
满殿死寂。
“皇姐!”萧煜猛地站起,“你——”
“陛下不必惊慌。”李萍抬起头,眼中再无泪水,只有一片清明的决绝,“臣不愿和亲,也不愿被囚。臣只要一样东西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自由。”她说,“放臣离开京城,从此山高水长,再不涉朝政。新政……陛下想留便留,想废便废。臣,不管了。”
这话说得太轻,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。可满朝文武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——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,在现实面前,最后的、也是最沉重的放弃。
萧煜怔怔地看着她,许久,摇头:“朕不能答应。皇室女子,岂能流落民间?”
“那陛下是要逼臣死吗?”李萍问,“死在和亲路上,或者死在禁足府中?”
萧煜语塞。
就在这时,殿外忽然传来通禀:
“报——北疆守将谢珩、江南沈镜、刑部南宫筝,三人求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