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殿内,死寂已被打破。
殿外传来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,透过厚重的殿门,依然清晰可闻。官员们面色各异,有的惶恐,有的愤怒,有的若有所思。
萧煜坐在监国位上,手心全是汗。他看向帘后,德妃久久没有出声。
“殿下,”南宫筝再次开口,声音平静却有力,“民心不可违,军心不可寒,商心不可失。如今三心齐聚宫门,只为求一个公道。若朝廷再不给回应——”
她顿了顿:
“只怕今日之后,大昭就不是今日之大昭了。”
这话说得很重,重得满殿无人敢接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通禀:
“报——长公主殿下到!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萧煜猛地站起:“皇姐?她……她在哪?”
“就在殿外。”侍卫声音发颤,“戴……戴着镣铐。”
“什么?!”
殿门缓缓打开。
阳光倾泻而入,照亮了门口那个人。
李萍穿着一身素白宫装,长发披散,未施粉黛。她的手腕脚腕上都戴着沉重的镣铐,每走一步都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。青墨扶着她,眼圈通红,却强撑着不哭。
她就这么一步一步,走进太极殿。
满朝文武,无人出声。只有镣铐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一声,一声,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走到殿中央时,李萍停下,抬起头。
她的脸很苍白,眼下有浓重的乌青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燃着两团火。她看向萧煜,微微一笑:
“煜儿,我来了。”
萧煜喉咙一哽:“皇姐……你这是……”
“来自首。”李萍说,“但不是认巫蛊之罪,是认另一桩罪。”
她转身,面向满朝文武,声音清朗:
“我,萧平,长公主,认罪。”
死寂。
“第一罪,认改革太急之罪。”李萍一字一句,“我推行新政,欲减赋税、兴学堂、改律法、开商路,却未顾及朝野承受之力,未体谅既得利益之痛,操之过急,引发动荡。此罪一。”
官员们面面相觑。
“第二罪,认触动利益太多之罪。”她继续说,“军屯改制,触及武将世家;盐税清查,牵连江南豪强;女子入学,冒犯礼教根基。我明知会树敌无数,却一意孤行,致朝野分裂,政局不稳。此罪二。”
“第三罪,”李萍看向帘后,目光如刀,“认不识时务之罪。陛下病重,朝局微妙,我本该韬光养晦,以待时机。却偏要此时强推改革,给人可乘之机,陷自身于险境,累及无辜。此罪三。”
她说完,缓缓跪下,镣铐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这三罪,我认。请朝廷按律惩处——削爵、禁足、流放,乃至处死,我都接受。”
萧煜急道:“皇姐!你——”
“但是,”李萍打断他,抬起头,眼中火焰更盛,“巫蛊之罪,我不认。新政之过,我认;但新政之心,不悔。我今日认罪,不是屈服,是恳求——”
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响彻大殿:
“恳求朝廷给新政一个机会!给天下女子一个读书的机会!给贫苦百姓一个吃饱穿暖的机会!给这世道一个……变好的机会!”
泪水从她眼中滑落,她却笑着:
“我可以死,但新政不能死。因为新政不是我一个人的理想,是千千万万被压迫者的期盼,是这腐朽世道里唯一的生机。若杀了我能平息众怒,我甘愿赴死。但请朝廷记住——杀了我,杀不死理想。理想会在别处生根,会在暗中发芽,总有一天,会破土而出,长成参天大树。”
她转向殿外,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殿门,看见宫门外跪着的谢珩和沈镜,看见百姓眼中的期盼:
“宫门外跪着的,不是逆臣,是忠良;不是乱民,是民心。他们今日所求,不过一个公道。朝廷若连这点公道都给不了,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?”
满殿寂静,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。
帘后,德妃终于开口,声音却没了往日的威严,只剩下疲惫:
“萧平,你可知……你父皇病重,就是因为忧心朝局,忧心你……”
“儿臣知道。”李萍看向帘幕,“所以儿臣更要说——父皇若清醒,绝不会信我会用巫蛊害他。因为父皇知道,我虽激进,虽固执,虽不懂变通,但我的心,从未变过。我要的,从来都是大昭更好,百姓更好。”
她重重磕头:
“请朝廷重审巫蛊案,公开审理,还儿臣清白。也请朝廷……给新政一条生路。”
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,久久没有抬起。
萧煜看着跪在地上的皇姐,看着那沉重的镣铐,看着地砖上晕开的水渍——是汗,还是泪?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皇姐教他读书。那时她说:“煜儿,你要记住,为君者,当以百姓心为心。”
现在,百姓的心在宫门外沸腾。
而他,该怎么做?
“殿下,”刑部尚书忽然出列,声音沉重,“长公主所言……不无道理。巫蛊案确有疑点,登闻鼓已响,民心已聚,若再强行定案,恐生大乱。臣请……重审此案。”
接着是第二位、第三位官员:
“臣附议。”
“臣也附议。”
“请殿下三思!”
声音越来越多,最终汇成一片。
萧煜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有了决断:
“传旨——”
他站起来,声音传遍大殿:
“巫蛊案,即日起重审!由三司会审,公开审理,许百姓旁听!长公主萧平暂禁足于公主府,不得离京,待案情查明再做处置!”
他顿了顿,看向帘后:
“新政之事,待陛下病愈再议。但江南盐税案、周显冤案,即刻彻查,严惩不贷!”
旨意落下,满殿无声。
帘后,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李萍缓缓抬起头,脸上泪水纵横,却笑得灿烂。
她看向殿外——阳光正从殿门斜射而入,照亮了空气中的尘埃,也照亮了她眼中的希望。
宫门外,呼声如雷:
“殿下圣明!”
“重审巫蛊案!”
“新政有望了!”
谢珩仍跪着,听到旨意传来时,身体晃了晃,险些倒下。沈镜扶住他,咧嘴笑了:
“成了。”
谢珩看着他,也笑了,笑着笑着,咳出一口血。
“喂!你别吓我!”沈镜慌了。
“没事……”谢珩擦去嘴角血迹,望向缓缓打开的宫门,“她……没事了。”
阳光倾泻而下,照亮宫门前的每一张脸。
跪着的将军,跪着的商人,沸腾的百姓,还有从殿中缓缓走出的、戴着镣铐却脊梁笔直的长公主。
四目相对。
隔着人群,隔着风雨,隔着生死。
她对他微微一笑,用口型说:
“谢谢。”
他摇摇头,也用口型回:
“值得。”
阳光终于完全刺破乌云,照亮了整个皇宫,照亮了整个京城,照亮了这个漫长冬天里,第一缕真正的暖意。
宫门昼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