计划定下时，已是丑时三刻。
四人分工明确：南宫筝准备登闻鼓的状纸和证据，沈镜联络江南商贾和安排后路，谢珩整顿亲兵、准备宫门陈情，李萍……养精蓄锐，准备明日公开审理时的“认罪”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谢珩忽然说，“如果我们失败了……”
“那就一起死。”沈镜耸肩，“反正沈家钱也散了，官也丢了，兵权也交了，没什么可留恋的。”
“不。”李萍开口，“如果失败，你们要活下去。”
三人看向她。
“谢珩回北疆，继续守边疆。南宫筝去江南，继续查案。沈镜……沈镜还有母亲的心愿要完成。”李萍看着他们，眼中含泪却带笑，“理想不会因为一个人死就熄灭。只要你们还在，火种就在。”
南宫筝摇头：“我不会走。”
沈镜也笑：“殿下，您这就不懂了——商人最讲究‘投资回报率’。我在您身上投了这么多，现在撤资？亏大了。”
谢珩没说话，只是看着李萍，眼神说明了一切。
李萍知道劝不动他们，便不再多说。她走到墙边，看着那张四色地图，伸手抚摸那些裂缝。
“这地图……还能补吗？”
沈镜走过来，从怀中取出一盒朱砂、一盒靛青、一盒藤黄、一盒墨黑——正是当初画地图时用的四色颜料。
“能。”他说，“只要执笔的人还愿意画。”
李萍接过朱砂盒，看向谢珩。谢珩接过靛青。南宫筝拿起藤黄。沈镜自己留了墨黑。
四人各自执笔，蘸满颜料，走到地图前。
地图上的四色疆域，因着四个月的裂痕，边界已经模糊。李萍的朱砂笔停在“京城”位置，那是青鸾的领地；谢珩的靛青笔停在“北疆”；南宫筝的藤黄笔停在“江南”；沈镜的墨笔停在“商路”。
“从哪开始补？”南宫筝问。
“从裂缝最大的地方。”李萍说。
她提起笔，沿着青鸾色块与白虎色块之间的裂痕，细细描画。朱砂与靛青在裂缝处相遇，交融，变成一种深沉的紫色。
谢珩看着她专注的侧脸，也提起笔，沿着自己色块与玄龟色块的裂痕描绘。靛青与藤黄交融，化作郁郁葱葱的绿色。
南宫筝和沈镜对视一眼，同时落笔。藤黄与墨黑相遇，变成沉稳的褐色；墨黑与朱砂相融，化作温暖的赭红。
四人就这样一笔一笔，将地图上所有裂痕填补。颜料在裂缝处交融、渗透，生出新的颜色——不再是泾渭分明的四色，而是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的斑斓画卷。
当最后一笔落下时，地图焕然一新。
四色依然清晰，但边界不再僵硬，而是柔和地过渡、交融。青鸾的红色在边疆染上一抹暖意，白虎的青色在江南晕开一片天光，玄龟的黄色在商路点缀点点金光，朱雀的黑色在京城沉淀几许厚重。
“这才是它该有的样子。”沈镜轻声说。
李萍放下笔，后退一步，看着这幅全新的地图。烛光下，四色流转，仿佛有了生命。
“四角同盟……”她喃喃。
“不。”谢珩说，“不再是‘四角’了。”
他走到桌边，拿起那四枚印章。青鸾、玄龟、白虎、朱雀，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他将四枚印章并排放在一起，轻轻一推——
四枚印章的侧面完美契合，组成一个完整的方形印钮。原来每枚印章的侧面都刻着半个字，合起来是四个字：
“天下为公”。
李萍瞪大眼睛：“这是……”
“当初刻印时，我偷偷设计的。”沈镜笑了，“想着总有一天，咱们得合在一起用。没想到，是今天。”
谢珩拿起合体印章，蘸了印泥，走到地图前，在正中央——京城的位置，郑重盖下。
鲜红的印文浮现：
“天下为公”。
四字居中，四色环绕。
像一句誓言，也像一个开始。
“好了。”谢珩收回印章，重新拆分成四枚，各自推回主人面前，“收好。等明日事了……咱们再合起来用。”
李萍拿起自己的青鸾印，握在掌心。玉石已经有了温度。
“时候不早了。”南宫筝看向窗外，天际已泛起鱼肚白，“该动身了。”
四人各自收拾。沈镜将地契文书重新包好，南宫筝检查证据卷宗，谢珩披上大氅，李萍……她看着自己身上的囚衣，苦笑。
“总不能穿这个上朝吧？”
青墨从门外进来，手中捧着一套素白宫装：“殿下，奴婢备好了。”
是李萍最喜欢的样式，简约大方，只在衣襟袖口绣着暗纹青鸾。她接过，到内室换上。出来时，已恢复长公主的仪态——虽然消瘦，虽然憔悴，但眼中那团火，比任何时候都亮。
四人走到院中，天已蒙蒙亮。雪停了，东方天际露出一线朝霞。
“各自保重。”谢珩说。
“宫门见。”南宫筝道。
“别死了。”沈镜笑。
李萍看着他们，深吸一口气：“走吧。”
四人分头离开旧书院。
谢珩骑马回营，准备带亲兵赴宫门。
南宫筝和沈镜乘马车去登闻鼓。
李萍和青墨上了另一辆马车，驶向皇宫——不是天牢，而是直接去大殿。这是计划的一部分：她要当众出现，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。
马车驶出巷口时，李萍回头看了一眼旧书院。
那扇破旧的木门在晨光中静静闭合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她知道，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。
就像那幅地图，裂痕可以修补，但交融后的颜色，再也回不到从前泾渭分明的样子。
也好。
这世间本就不该有那么多分明的界限。
马车驶向皇宫，驶向未知的结局。
而旧书院里，墙上的地图在晨光中渐渐清晰——四色流转，印文鲜红。
天下为公。
理想不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