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停职令

江南的雨和京城不同,绵密阴冷,能渗进骨头里。

南宫筝抵达江宁府的第十天,停职令送到了。

来传令的是刑部旧同僚,姓王,一脸为难:“南宫大人,不是下官为难您,实在是……您查得太急了。”

南宫筝正在整理盐政旧档,闻言头也不抬:“急?盐税贪腐每年害死上千盐工,不该急吗?”

“该是该,但……”王同僚压低声音,“您一来就动了江宁三大盐商的蛋糕,他们联名告到京城,说您‘滥用职权、扰害商民’。陛下也是无奈,才让您暂时停职反省。”

“反省什么?”南宫筝终于抬头,眼神如冰,“反省我查案太认真?反省我不该揪出那些蛀虫?”

王同僚汗都下来了:“大人,官场有官场的规矩。您这样硬碰硬,最后伤的是自己啊!”

“那就伤吧。”南宫筝放下卷宗,走到窗边,看着檐下连绵的雨线,“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太懂‘规矩’,才被人诬陷致死。如今我若也学那套规矩,他在地下不会瞑目。”

王同僚叹了口气,留下停职文书,转身离去。

门关上后,南宫筝背脊才微微松垮下来。她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——官袍依然整齐,发髻一丝不苟,但眼底的乌青遮不住,唇色也苍白。

她已经七天没睡好觉了。

一到江宁,她就从盐工口中听到触目惊心的真相:克扣工钱只是冰山一角,私设刑堂、强征童工、草菅人命……那些盐商俨然是土皇帝。她雷厉风行抓了几个人,查封三家盐场,然后报复就来了。

先是住所被泼粪,再是出门被跟踪,昨日还有人往她院里扔死老鼠。府衙同僚表面上恭敬,背地里说她“女人就是冲动”“不懂变通”。

孤立无援。

这个词她本该习惯了。从小失去父亲,家族被抄,她一个人读书、科考、入仕,从来都是孤身一人。直到遇见那三人,她才第一次知道“同盟”是什么滋味。

可如今,又只剩她一人了。

南宫筝走到书案前,案头放着一枚玉佩——羊脂白玉,刻着精细的云纹。那是沈镜家传的玉佩,庆功宴那夜他喝醉了,硬塞到她手里,说:“替我保管,等我娶你那天再还我。”

她当时红了脸,却没拒绝。

后来吵架、决裂、他说“你我陌路”,她也没把玉佩还回去。不是舍不得,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还。难道托人说“沈公子,你的定情信物请收回”?

太可笑了。

南宫筝拿起玉佩,指尖摩挲温润的玉面。沈镜现在应该恨透她了。也好,恨比爱容易。恨可以让一个人走得坚决,不必回头。

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。南宫筝皱眉,推开窗,看见院子里几个衙役正在驱赶一群百姓。

“怎么回事?”

衙役回头,尴尬道:“大人,是几个盐工,非要见您,说是有冤情……”
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
“可是您已经停职了……”

“那就以私人身份见。”南宫筝披上披风,走出房门。

来的有七八个人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跪在雨中不肯起。为首的是一对老夫妇,捧着个破布包,里面是一沓血书。

“南宫大人,求您做主啊!”老妇人嚎啕大哭,“我儿子在周记盐场做工,被活活打死,尸体扔到乱葬岗……我们去告官,衙门说‘意外身亡’,赔了十两银子就了事……十两银子,买我儿一条命啊!”

南宫筝接过血书,手在抖。那不是墨写的,是真的用血写的,字迹歪斜,诉说着盐场里的地狱:每日劳作六个时辰,动辄鞭打,伤病不给治,死了就扔……

“周记盐场,”她问,“是周扒皮那个?”

“是……就是周扒皮!他是江宁盐商会的会长,手眼通天,官府都护着他!”

南宫筝闭了闭眼。周扒皮,本名周富贵,正是她停职前抓的第一个人。但因证据不足,只关了三天就放了。现在想来,那些“证据不足”的案卷,恐怕早就被人动了手脚。

“你们先回去,”她说,“这案子,我跟到底。”

“可是大人,您不是被停职了吗?”

“停职而已,又不是罢官。”南宫筝将血书小心收好,“就算罢官,我也可以写状纸,敲登闻鼓。天下总有说理的地方。”

老夫妇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
雨还在下。南宫筝站在院中,任凭雨水打湿衣襟。她想起沈镜最后的话:“你在逼我。”

也许她真的是在逼所有人,包括自己。可若不逼,那些盐工的冤魂谁来管?她父亲的冤案谁来翻?

法律这条路,注定孤独。

但她早就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