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下来的时候,李萍已经被软禁了十七天。
公主府外增派了三百禁军,名义上是“护卫”,实则将府邸围成铁桶。青墨每日出门采买都被严密盘查,带进来的消息越来越少。朝中传闻四起:长公主失宠了、新政彻底夭折了、陛下有意将她远嫁和亲……
李萍坐在窗前,看着庭院里的积雪一点点加厚。桌上摊着她这半个月写的《新政修正十议》,墨迹已干,却送不出去——所有奏疏都被禁军统领礼貌地拦下:“殿下,陛下有旨,请您静养。”
静养。多好听的软禁。
她不是没尝试过反抗。第七天时,她换上朝服要硬闯宫门,被禁军跪地阻拦:“殿下,别让卑职为难。”她看着那些年轻士兵脸上的惶恐,忽然失去了力气。他们只是听令行事,何必为难。
后来她改为写信。给谢珩的信石沉大海,给南宫筝的信被退回,封皮上贴着刑部的条子:“南宫大人已调任,信件无法送达。”给沈镜的商路密函倒是送到了,但回信只有一行沈家掌柜的客气话:“家主繁忙,无暇回复。”
同盟真的散了。散得干干净净,连回音都没有。
青墨端药进来时,李萍正对着四枚印章发呆。青鸾、玄龟、白虎、朱雀,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曾经这四枚印盖在同一张盟约上,如今它们的主人天各一方,或许此生都不会再聚。
“殿下,该喝药了。”青墨轻声说。
李萍推开药碗:“我没病。”
“太医说您忧思过度……”
“太医是父皇派来监视我的。”李萍笑笑,“青墨,连你也要骗我吗?”
青墨眼眶一红,跪下:“奴婢不敢!只是……只是外头情形真的不好。昨日奴婢去东市,听见茶楼里有人说……说殿下推行新政是为了揽权,想效仿武皇称帝。”
李萍的手微微一颤。
原来如此。软禁她,不是因为她做错了,而是因为她做“对”了——对到让父皇害怕了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谢将军……”青墨犹豫,“谢将军在北疆遇刺,重伤昏迷。消息被压下来了,但北疆军心已乱。”
李萍猛地站起来,眼前一黑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十天前。陛下下令封锁消息,怕朝野震动。”青墨抹泪,“奴婢是偷听禁军统领说话才知道的……”
十天。正是她被软禁的第七天。也就是说,在她被困在这四方院子里时,谢珩在千里之外生死未卜。
而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李萍扶住桌沿,指甲掐进木头里。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搅,疼得她喘不过气。她想起谢珩最后看她的眼神,那么冷,那么远。如果他就这样死了,她连一句道歉都来不及说。
“青墨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“帮我送一封信。”
“可是禁军——”
“用老办法。”李萍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《诗经》,翻开某一页,取出夹在里面的几张薄如蝉翼的纸——那是沈镜当初教她的“水印密信”,用特殊药水书写,遇热显形。
她提笔,却不知该写什么。
写“对不起”?太轻。
写“等我”?她现在自身难保。
最终她只写了一句:
“沙棘果我吃完了,很酸。下次多带些甜的。”
像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。但谢珩会懂——沙棘果是北疆的象征,“很酸”是现状,“多带些甜的”是期盼:你要活着,让北疆变好,让未来变甜。
她把密信折成方胜,塞进一支空心玉簪里,交给青墨:“想办法送到北疆谢将军亲兵手上,任何人不得经手。”
青墨重重点头,将玉簪藏入发髻。
窗外雪更大了。李萍重新坐下,看着漫天飞雪,忽然想起三年前穿越而来的那个冬天。也是这么大的雪,她躺在陌生的宫殿里,以为自己会死。
可她没有死,她挣扎着爬起来,想要改变这个世界。
如今三年过去,她改变了什么?军屯改制夭折,盐税案虽结却未根治,女子入学章程被束之高阁。而曾经并肩的人,伤的伤,散的散,走的走。
或许她错了。或许这个时代根本不需要她的理想。
这个念头第一次清晰浮现时,李萍感到一阵灭顶的寒意。比软禁更冷,比背叛更痛——如果连信念都动摇,她还剩下什么?
桌上,《新政修正十议》的纸页被风吹动,哗啦作响。
李萍伸手按住,指尖划过那些字句:减赋税、兴学堂、改律法、开商路……每一条都曾是她与那三人彻夜讨论的心血。
她闭上眼睛。
不能放弃。至少现在还不能。
就算所有人都走了,她也得走下去。不为证明什么,只为……来这世间一趟,总得留下点什么。
哪怕只是一颗火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