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朔日朝争,铁甲无声

五月中,朔日大朝会。

紫宸殿内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。皇帝依旧没有临朝,珠帘空悬,但所有人都知道,帘后的监国座上,坐着李萍。

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绣金凤朝服,头戴九翚四凤冠,妆容精致,神色肃穆。这是她监国以来,第一次独自面对满朝文武——没有皇帝坐镇,没有珠帘遮挡,只有她,和下方黑压压的、心思各异的官员。

“臣有本奏!”

朝议刚开始,御史台一位姓吴的御史就迫不及待出列。他是陈党的急先锋,以言辞犀利著称。

“讲。”李萍声音平静。

“臣弹劾长公主殿下三罪!”吴御史声音洪亮,响彻大殿,“一罪,擅改祖制,推行《女户章程》,致使北疆军屯哗变,民心不稳!二罪,结交边将,私调北疆军士驻守织坊,有拥兵自重之嫌!三罪,纵容女官南宫筝滥用职权,罗织罪名,构陷忠良!”

三条罪名,条条指向李萍新政的核心。

殿中一片寂静。所有人都看向李萍,看她如何应对。

李萍缓缓站起身,走到御阶边缘,俯视着吴御史:“吴大人说北疆军屯哗变,可有实证?”

“自然有!”吴御史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报,“这是北疆黑水军屯传来的急报,言军士因不满《女户章程》,聚众闹事,殴打官吏!”

李萍接过内侍递上的奏报,扫了一眼,忽然笑了。

“吴大人,这份急报的日期,是五月初十。”她抬起眼,“可本宫昨日刚接到镇北侯世子的军报,说五月初十,黑水军屯正在举行春耕大典,军民同乐,何来哗变?”

她转身,从自己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:“这才是谢珩亲笔所书,盖有北疆军印的正式军报。上面清清楚楚写着,《女户章程》试行顺利,已颁发女户地契十七张,安置阵亡将士遗孀三十九人,军民皆称善政。”

两份军报,内容截然相反。

吴御史脸色一变:“殿下那份……怕是有人粉饰太平!”

“哦?”李萍挑眉,“那吴大人这份,又是从何而来?北疆军报按制应先送兵部,再转内阁,最后才到御史台。可兵部和内阁,本宫都问过了,根本没有收到所谓‘哗变’的急报。”

她步步紧逼:“吴大人这份‘急报’,是跳过朝廷规制,私自传递的吧?这可是重罪。”

吴御史额头冒汗:“臣……臣也是为朝廷着想……”

“为朝廷着想?”李萍声音陡然转冷,“还是为某些人着想,想要诬陷忠良,阻挠新政?!”

这话太重,直接撕破了脸皮。

陈阁老终于出列,沉声道:“殿下息怒。吴御史或许情报有误,但也是忠心可鉴。倒是殿下所说的谢世子军报……老臣斗胆一问,北疆军报为何直送殿下,而不走兵部常规?”

老狐狸,转移焦点,反将一军。

李萍早有准备:“因为这份军报,是回复本宫关于《女户章程》试行的询问。按制,专项奏报可直达主管官员。此事本宫已向陛下禀明,陛下准了。”

她搬出皇帝,堵住了陈阁老的嘴。

但陈党不会轻易罢休。

礼部尚书出列:“殿下,即便北疆无事,但女子干政、擅改祖制,终究非治国正道。近日宗室元老、地方士绅,上书反对者已达数百人。长此以往,恐失天下人心啊!”

“人心?”李萍转身看向他,“尚书大人说的人心,是谁的人心?是那些霸占田产、逼死寡妇的族老之心?还是那些贪墨军饷、贩卖私盐的官员之心?”

她走到殿中,目光扫过所有官员:“真正的人心,是百姓之心!西城织坊,三十七个贫家女子,靠自己的双手养活全家,她们说这是善政!北疆军屯,十七个寡妇拿到地契,痛哭流涕,说朝廷没有忘记她们的丈夫!这才是人心!”

她声音激越,在殿内回荡:“诸位大人若真有忧国忧民之心,不妨去看看江南水患后的流民,看看北疆阵亡将士的遗孤,看看那些被逼改嫁、被沉塘、被欺凌的女子!看看她们过的是什么日子,听听她们想要的是什么!”

“而不是在这里,空谈什么祖制,什么人心!”

掷地有声。

满殿寂然。不少年轻官员眼中闪过激动,但碍于陈党威势,不敢出声。

陈阁老脸色铁青,正要反驳,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一个兵部官员匆匆入殿,跪地禀报:“陛下!殿下!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!”

李萍心头一紧。北疆?难道真出事了?

“念。”

兵部官员展开军报,声音颤抖:“柔然五万骑兵犯边,已破雁门关外三处烽燧!镇北侯世子谢珩率军迎敌,但……但军中突发瘟疫,战力大损!谢世子请求朝廷紧急调拨药材、粮草,并……并准其暂时推迟《女户章程》试行,全力备战!”

哗——!

殿中顿时炸开了锅!

柔然犯边!军中瘟疫!谢珩请求推迟新政!

这简直是天赐良机,让陈党可以名正言顺地打击新政!

“陛下!殿下!”陈阁老立刻高声道,“边关告急,当以战事为重!请即刻下旨,暂停北疆一切新政试行,全力支援谢世子!”

“臣附议!”

“臣附议!”

陈党官员纷纷跪倒。

李萍站在御阶上,手指紧紧攥着袖口。她看着那份军报,又看看跪了满地的官员,心中涌起一股寒意。

太巧了。柔然犯边的时间太巧了。

而且军报中特意提到“推迟《女户章程》”——这分明是有人借战事施压。

但她不能反对。边关军情大于天,任何阻挠都会被扣上“不顾将士死活”的帽子。

“准。”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,“北疆一切新政试行,暂缓。兵部、户部,即刻调拨药材粮草,支援雁门关。”

“殿下圣明!”陈党官员齐声高呼,那声音里,满是胜利的得意。

退朝后,李萍独自坐在紫宸殿侧殿,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。

青墨担忧地站在一旁:“殿下,谢世子那边……”

“军报是真的。”李萍疲惫地揉着眉心,“柔然真的犯边了,军中真的爆发了瘟疫。但时机……太巧了。”

她想起谢珩离京前说的话:“陈党在北疆有代理人。”

那些人,恐怕不止在散布谣言,还在……制造真正的危机。

“织坊那边怎么样?”她问。

青墨低声道:“今早又有人来闹事,说织坊用的染料有毒,害死了人。五城兵马司已经介入,暂时封了织坊。”

“又是陈党。”李萍冷笑,“他们是想把我的一切努力,全部扼杀。”

正说着,殿外内侍禀报:“殿下,兵部送来北疆军需采购清单,请殿下过目。”

李萍接过清单,快速浏览。药材、粮草、棉布、皮革……都是常规军需。但当她翻到最后一项时,愣住了。

“棉布五千匹,由西城织坊供应。皮革两千张,由北疆军屯皮货坊供应。药材……由南宫家旧部‘济世堂’采购运输。”

这……这是谢珩的安排!

他在军需清单里,巧妙地塞进了支持新政的项目。织坊的棉布、军屯的皮货、南宫家旧部的药材——这些都是在陈党打压下岌岌可危的产业。

而现在,它们成了“军需”,受兵部保护,陈党再想动,就是“妨碍军务”。

李萍握着清单,眼眶微热。

这个谢珩……看似冷硬,心思却如此缜密。

“准了。”她对内侍说,“按清单采购,即刻执行。”

“是!”

内侍退下后,李萍走到窗边,望向北方。

谢珩,你在边疆面对强敌和瘟疫,却还在为我操心。

这份情,我记下了。

而江南那边……南宫筝,沈镜,你们也要平安啊。

雨又开始下了。初夏的雨,绵密而冰凉。

但李萍知道,再冷的雨,也有停的时候。

而她,会等到天晴的那一天。

西城织坊。

封条被撕下,兵部的官员正在清点棉布。织坊的女工们聚在一旁,忐忑不安。

“大人,这些布……真是军需?”坊主小心翼翼地问。

兵部官员点头:“北疆战事紧急,需要大量棉布制作军服。你们织坊的布质量好,被选中了。这是定金——”

他递上一张银票,数额足够织坊运转三个月。

女工们欢呼起来。这些日子被污蔑、被骚扰的委屈,在这一刻烟消云散。

坊主捧着银票,老泪纵横:“多谢殿下……多谢朝廷……”

她不知道,这背后有多少博弈和牺牲。

她只知道,织坊保住了,她们这些女子的活路,保住了。

而这一切,始于一个异世女子的理想,和一个边疆武将的守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