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,隔绝了大厅里的厮杀声——但只是隔绝,不是消除。维罗妮卡能透过厚重的橡木门板听到金属碰撞的闷响、人类的惨叫、还有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、低沉的恶魔咆哮。硫磺的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,混合着走廊里灰尘和霉变的潮湿气息。
“这边!”她压低声音,提起裙摆冲向走廊深处。
两名年轻贵族紧跟在身后——雷纳德子爵和菲利普爵士,两人都不到二十五岁,剑上沾着绿色的恶魔血液,脸上还带着战斗后的苍白。雷纳德的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正用撕下的衬衫布条草草包扎,鲜血已经浸透了布料。
走廊狭窄而昏暗,墙壁上的火把大多已经熄灭,只剩下几支还在挣扎着发出微弱的光。地面铺着粗糙的石板,上面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,能清晰地看到他们奔跑时留下的脚印。维罗妮卡的高跟鞋在石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,她不得不放慢脚步,尽量让脚步轻一些。
“公主殿下,”菲利普喘息着说,“我们去哪里?”
“仆役区,”维罗妮卡说,“那里有通往城外的密道——至少传说中有。”
“传说?”雷纳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。
“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。”
走廊尽头是一扇低矮的木门,门板上钉着已经生锈的铁钉。维罗妮卡拉开门,一股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,还夹杂着食物腐败和污水的气味。门后是王城的厨房后区——堆满木柴的角落、积着油垢的灶台、还有一排排挂着铁钩的空架子。平时这里应该挤满了忙碌的厨娘和仆役,但现在空无一人。
“他们逃了,”菲利普环顾四周,“所有人都逃了。”
维罗妮卡没有回答。她快步穿过厨房,推开另一扇门,来到仆役居住的狭窄走廊。这里的墙壁上挂着廉价的麻布帘子,地上散落着逃跑时丢弃的杂物——一只破旧的木鞋、一个打翻的陶碗、一件仆役的灰色制服。
突然,前方传来脚步声。
维罗妮卡猛地停下,雷纳德和菲利普立刻拔出剑挡在她身前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盔甲摩擦的声音。不是恶魔——恶魔的脚步更重,而且不会有这种金属碰撞的声响。
五个士兵从拐角处冲了出来。
他们穿着王城卫队的制式盔甲,但胸甲上原本的太阳徽章被粗暴地刮掉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红色颜料草草画上的扭曲符号——地狱领主的标记。领头的士兵看见维罗妮卡,眼睛立刻亮了起来。
“在那里!”他大吼,“莫德雷德大人有令,抓住公主者赏千金!”
五把剑同时出鞘。
雷纳德和菲利普迎了上去。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,火花在昏暗的光线中飞溅。雷纳德虽然受伤,但剑法依然凌厉,一剑刺穿了一名士兵的喉咙。菲利普则更加灵活,矮身躲过横扫,反手斩断了对手的腿筋。
但对方有五个人。
另外三名士兵绕过战团,直接冲向维罗妮卡。她后退一步,手伸向腰间——那里藏着一把镶着宝石的匕首,是十六岁生日时父亲送给她的礼物。她从未真正使用过它,但现在,匕首出鞘时发出的轻鸣让她感到一丝陌生的镇定。
第一个士兵冲得太猛,维罗妮卡侧身躲过,匕首顺势划过他的手腕。士兵惨叫一声,剑脱手落地。第二个士兵更加谨慎,举剑直刺,维罗妮卡用匕首格挡,但力量悬殊,她被震得后退两步,背撞在墙上。
第三个士兵从侧面扑来。
就在这时,一道银光闪过。
加雷斯骑士从走廊另一头冲来,剑刃精准地刺穿了那名士兵的后心。老骑士浑身是血——有自己的,也有恶魔的。他的盔甲上有多处凹陷和裂痕,左肩的护甲完全碎裂,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。
“走!”加雷斯低吼,一剑劈开第二个士兵的脖子。
雷纳德和菲利普也解决了剩下的敌人。五具尸体倒在走廊里,鲜血在地面上蔓延,混合着灰尘形成暗红色的泥浆。硫磺的气味更浓了——恶魔正在靠近。
“大厅里……”维罗妮卡看着加雷斯。
“威廉伯爵战死了,”加雷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伊莎贝拉侯爵夫人被俘,奥利弗主教……他试图净化那只特使恶魔,被黑暗魔法反噬了。”
维罗妮卡闭上眼睛。她能想象那个画面——老主教吟唱圣光咒语,白色的光芒与黑色能量碰撞,然后……
“其他人呢?”她问。
“分散突围了,”加雷斯说,“能逃出去几个,就看运气了。公主殿下,我们必须立刻离开王城。莫德雷德已经控制了所有城门,卫队至少有一半倒戈了。”
“通讯塔呢?”菲利普问,“如果能联系上边境——”
“通讯塔是第一个被占领的,”加雷斯摇头,“所有魔法传讯渠道都被封锁了。王城现在是一座孤岛,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。”
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维罗妮卡。
艾伦不知道。
艾莉娅不知道。
整个埃拉西亚都不知道,他们的王城已经陷落,大公爵已经叛变,地狱势力已经渗透到了最高层。
“走,”她再次说,声音里多了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坚硬,“去仆役区的密道。”
***
王城的街道已经变成了战场——或者说,屠宰场。
维罗妮卡四人躲在一条小巷的阴影里,看着主街上正在发生的一切。火焰在建筑物上燃烧,黑色的浓烟遮蔽了天空。街道上散落着尸体——有士兵的,有平民的,还有一些穿着贵族服饰的。一队倒戈的卫兵正在挨家挨户搜查,砸开门板,拖出躲藏的人,强迫他们跪在街上。
“宣誓效忠莫德雷德大人和地狱领主!”一名军官站在街心大喊,“不宣誓者,格杀勿论!”
维罗妮卡看到一个老妇人拒绝下跪,被士兵一剑刺穿胸膛。她看到一个年轻男子试图反抗,被三把长矛同时捅穿。她看到一群孩子被从屋子里拖出来,吓得哭不出声,只是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。
“畜生……”雷纳德咬牙切齿。
“冷静,”加雷斯按住他的肩膀,“我们现在救不了他们。”
“那就这样看着?”
“我们要活下去,”维罗妮卡说,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刀刻一样清晰,“只有活下去,才能回来救他们。只有活下去,才能让莫德雷德付出代价。”
她转过头,不再看街上的惨状。但那些画面已经刻在了脑海里——燃烧的房屋、流淌的鲜血、绝望的眼睛。这些画面会跟着她,直到生命的尽头,或者直到复仇完成。
小巷深处传来脚步声。
四人立刻屏住呼吸,紧贴墙壁。脚步声很轻,很谨慎,不是士兵那种沉重的步伐。一个身影从拐角处探出头——那是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,脸上沾着煤灰,衣服破旧,但眼睛很亮。
男孩看见他们,愣了一下,然后做了个“跟我来”的手势。
维罗妮卡犹豫了一秒。
加雷斯摇摇头:“可能是陷阱。”
“也可能是机会,”菲利普说,“我们这样在王城里乱撞,迟早会被发现。”
男孩见他们不动,焦急地挥手,又指了指主街的方向——那里传来更多的脚步声,至少有一队士兵正在靠近。
维罗妮卡做出了决定。
她走出阴影,跟着男孩钻进小巷更深处。加雷斯叹了口气,示意雷纳德和菲利普跟上。男孩带着他们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,左拐右绕,避开所有主街和广场。他对王城的下水道系统了如指掌,甚至知道哪些暗门可以通行。
十分钟后,他们来到一栋废弃的仓库前。
男孩推开一扇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木门,示意他们进去。仓库内部空旷而昏暗,只有几缕光线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,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灰尘。地面上堆着一些破旧的木箱和麻袋,角落里结着蜘蛛网。
“这里安全,”男孩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暂时。”
“你是谁?”维罗妮卡问。
“汤姆,”男孩说,“我父亲是王城的信使,以前经常带我来这些地方。他说如果哪天王城出事,这些小巷和废弃建筑是最好的藏身之处。”
“你父亲呢?”
汤姆低下头:“今天早上被杀了。因为他拒绝为莫德雷德送信。”
沉默。
维罗妮卡走到男孩面前,蹲下身,平视着他的眼睛:“谢谢你救了我们,汤姆。”
“你是公主殿下,”汤姆说,“我见过你一次,在去年的丰收节游行上。你当时穿着白色的裙子,骑着一匹白马。”
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我父亲说,王室是埃拉西亚的象征,”汤姆的声音突然哽咽,“他说如果连王室都倒下了,那王国就真的完了。所以……所以你们不能倒下。”
维罗妮卡感到喉咙发紧。她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肩膀:“我们不会倒下。我向你保证。”
加雷斯走到仓库门口,从门缝里观察外面的情况。雷纳德和菲利普则检查仓库内部,确认没有其他出口——只有一个,就是他们进来的那扇门。
“公主殿下,”加雷斯说,“我们需要一个计划。密道在仆役区,但从这里到仆役区要穿过半个王城,而且现在街上到处都是莫德雷德的军队。”
“还有恶魔,”菲利普补充,“我刚刚看到两只深渊守卫在巡逻。它们好像能嗅到活人的气息。”
维罗妮卡站起身,走到仓库中央。灰尘在她的裙摆上留下灰色的痕迹,但她毫不在意。她闭上眼睛,让思绪在脑海中飞速旋转。
父亲曾经教过她王城的布局——不是地图上那种规整的街道和建筑,而是真正实用的东西:哪些小巷相连,哪些建筑有暗道,哪些区域在紧急情况下可以作为临时据点。那时她还小,觉得这些知识枯燥无味,但现在,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救命的关键。
“汤姆,”她睁开眼睛,“你知道‘老鼠之路’吗?”
男孩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知道。那是乞丐和小偷用的通道,在地下,连接着王城各个区域。但我父亲说那里很危险,有很多陷阱,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据说有些路段已经坍塌了,还有些路段被……被不好的东西占据了。”
“不好的东西?”
汤姆压低声音:“幽灵。或者更糟的东西。”
维罗妮卡看向加雷斯。老骑士的表情很严肃:“公主殿下,地下通道确实存在,但那是几百年前建造的排水系统和密道的混合体。就连王城卫队都不完全清楚里面的结构。贸然进入,可能比留在街上更危险。”
“留在街上我们必死无疑,”雷纳德说,“刚才那一队士兵已经看到我们了,莫德雷德很快就会知道我们的大概位置。他会派更多人来搜捕,甚至可能亲自来。”
“那就赌一把,”维罗妮卡说,“汤姆,你能带我们去‘老鼠之路’的入口吗?”
男孩犹豫了几秒,然后用力点头:“能。但进去之后,我就不知道路了。我父亲只带我到过入口,他说里面太危险,不让我进去。”
“带我们到入口就够了。”
***
入口在一栋废弃酒馆的地下室里。
酒馆位于王城最破旧的区域,周围的建筑大多已经半坍塌,街道上堆满了垃圾和瓦砾。这里原本是贫民窟,现在连贫民都逃走了,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屋和随风飘荡的破布。
汤姆推开酒馆的后门——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。酒馆内部弥漫着劣质酒精和呕吐物的酸臭味,桌椅翻倒在地,吧台上的酒瓶碎了一地,玻璃渣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危险的光。
“这边,”汤姆带着他们穿过大堂,来到后厨。
后厨的地面上有一个活板门,被一张破旧的羊毛毯子盖着。汤姆掀开毯子,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环。加雷斯上前,抓住铁环用力一拉——活板门被掀开,一股阴冷、潮湿、带着霉烂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的风从下面涌上来。
维罗妮卡探头看去。
下面是一段陡峭的石阶,延伸到深不见底的黑暗中。石阶上长着滑腻的青苔,墙壁上渗着水珠,滴滴答答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。更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——也许是老鼠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“就是这里,”汤姆说,“‘老鼠之路’的入口之一。我父亲说,这条通道可以通往王城很多地方,包括仆役区。但他说里面像迷宫,很容易迷路。”
加雷斯从墙上取下一支残留的火把,用火石点燃。橘红色的火焰照亮了入口附近的一小片区域,但更深处依然被黑暗吞噬。
“公主殿下,”老骑士说,“我先下去探路。如果安全,我会喊你们。”
“不,”维罗妮卡说,“我们一起下去。分开更危险。”
加雷斯想反对,但看到维罗妮卡坚定的眼神,最终点了点头。他第一个走下石阶,剑握在手中,火把举在前方。维罗妮卡跟在他身后,提着裙摆小心地踩着滑腻的石阶。雷纳德和菲利普紧随其后,汤姆走在最后。
石阶大约有三十级,越往下走,空气越潮湿阴冷。温度明显下降了,维罗妮卡能感觉到寒意透过衣服渗进来,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墙壁上的水珠滴在她的脖子上,冰凉得像冬天的雨。
终于,他们到达了底部。
这是一个大约三米宽、两米高的隧道,地面是粗糙的石板,上面积着一层浑浊的污水,深度大约到脚踝。墙壁是用大块的岩石砌成的,很多地方已经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,还有一些奇怪的、发着微弱磷光的真菌。
隧道向两个方向延伸,消失在黑暗中。
加雷斯举起火把,仔细观察地面。污水中有一些脚印——人类的脚印,但很小,而且很杂乱,看起来不止一个人走过这里。还有一些更奇怪的痕迹,像是某种多足生物爬过的印记。
“走哪边?”菲利普问。
维罗妮卡闭上眼睛,再次回忆父亲教给她的知识。王城的地下系统最初是古代文明的遗迹,后来被历代王室扩建和改造。主干道大致呈环形,连接着王城的四个主要区域:贵族区、商业区、平民区、仆役区。他们现在的位置应该在平民区下方,要前往仆役区,应该……
“左边,”她说,“仆役区在王城东南方向,我们应该向左走。”
加雷斯没有质疑。他举着火把,率先走进左边的隧道。污水被他们的脚步搅动,散发出更浓的腐败气味。隧道顶部不时有水滴落下,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滴答声,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,隧道开始分叉。
第一个分叉口有三条路:一条继续向前,一条向右倾斜,一条向左倾斜。墙壁上没有任何标记,三条路看起来一模一样——同样的宽度,同样的高度,同样的黑暗。
“该死,”雷纳德低声咒骂,“这怎么选?”
维罗妮卡走到分叉口中央,闭上眼睛,伸出手。她在感受——感受空气的流动,感受温度的变化,感受那种难以言说的直觉。父亲说过,古代建造这些隧道时,会在隐蔽的地方留下记号,只有王室成员才知道如何辨认。
她睁开眼睛,仔细检查三条隧道的入口。
在右边那条隧道的墙壁上,大约齐肩高的位置,她看到了一处几乎被苔藓完全覆盖的刻痕。她走过去,用手擦掉苔藓,露出下面一个浅浅的符号——那是一个太阳的图案,但太阳的光芒被设计成箭头的形状,指向隧道深处。
“这边,”她说。
加雷斯举起火把照了照那个符号,点点头:“确实是王室的标记。公主殿下,您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父亲教过我,”维罗妮卡简短地说,“继续走。”
他们进入右边的隧道。这条隧道比之前那条更狭窄,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。污水更深了,已经到了小腿位置,冰冷刺骨。维罗妮卡的裙摆完全浸湿,变得沉重而累赘,但她没有停下。
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。
隧道再次分叉,这次是四条路。维罗妮卡再次寻找标记,在左边第二条路上找到了另一个太阳箭头。他们继续前进。
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、脚步搅动污水的声音、还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。隧道似乎永无止境,一个分叉接着一个分叉,像某种巨大的地下迷宫。维罗妮卡开始怀疑,自己真的能记住父亲教过的所有标记吗?如果记错了一个,他们可能永远走不出去,困死在这黑暗的地下世界。
突然,加雷斯停下脚步。
“听,”他低声说。
所有人都停下。维罗妮卡侧耳倾听——除了水滴声和他们的呼吸声,隧道深处似乎还有别的声音。一种低沉的、有节奏的摩擦声,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在地上拖动。还有……呜咽声?像是人类的哭泣,但扭曲而痛苦。
“那是什么?”菲利普握紧了剑。
“不知道,”加雷斯说,“但肯定不是好东西。公主殿下,我们可能要走另一条——”
话音未落,前方的黑暗中亮起了两点红光。
那是眼睛。
巨大的、燃烧着红色火焰的眼睛,在黑暗中缓缓移动,越来越近。摩擦声变得更清晰了——那是鳞片刮过岩石的声音。呜咽声也更响了,现在能听出那是多个声音的混合,充满了痛苦和绝望。
“后退,”加雷斯说,声音紧绷,“慢慢后退。”
他们开始向后退,但隧道狭窄,转身都困难。红色的眼睛越来越近,火把的光芒终于照亮了那东西的轮廓——
那是一条蛇。
但不是普通的蛇。它的身体有水桶那么粗,覆盖着黑曜石般的鳞片,在火把光下反射出油腻的光泽。它的头部像龙,但没有角,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口,嘴角滴落着绿色的毒液。更可怕的是,它的身体上……长着人脸。
十几张扭曲的人脸嵌在蛇身的鳞片之间,有的眼睛紧闭,有的张大嘴巴无声尖叫,有的在低声呜咽。那些人脸还在动,嘴唇颤抖,眼皮抽搐,像是还活着,但被困在了这怪物的身体里。
“深渊吞噬者,”加雷斯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,“地狱的造物。它以吞噬活人为生,被它吃掉的人的灵魂会被困在它的身体里,永远痛苦。”
蛇怪看见了他们,发出一声嘶鸣——那声音像是无数人同时尖叫。它猛地加速,巨大的身体在隧道中滑动,污水被掀起波浪。
“跑!”加雷斯大吼。
他们转身就跑,但隧道狭窄,污水又深,根本跑不快。蛇怪的速度极快,转眼间就追到了身后。维罗妮卡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的恶臭——腐肉、硫磺、还有绝望的气味。
雷纳德突然停下,转身,举剑。
“你们走!”他大喊,“我拖住它!”
“不!”维罗妮卡想拉他,但加雷斯抓住她的手臂,强行拖着她继续跑。
雷纳德迎向蛇怪。他的剑刺向怪物的眼睛,但蛇怪一摆头,剑刃只在鳞片上划出一串火花。下一秒,蛇怪的巨口张开,咬住了雷纳德的半个身体。
维罗妮卡看到了那一幕。
她看到雷纳德的身体被利齿刺穿,看到鲜血喷涌而出,看到他的眼睛在最后一刻看向她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说“快走”。然后蛇怪仰头,将他的身体整个吞下。那些嵌在蛇身上的人脸中,又多了一张——雷纳德的脸,眼睛圆睁,充满了痛苦和恐惧。
“不……”维罗妮卡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“别回头!”加雷斯吼道,拖着她继续跑。
菲利普也在跑,但他的脸色惨白,脚步踉跄。蛇怪吞下雷纳德后,再次追来,距离越来越近。隧道前方出现了一个弯道,加雷斯拖着维罗妮卡拐过去,菲利普紧随其后。
弯道后面,是一扇门。
一扇镶嵌在岩石中的铁门,门上布满了锈迹,但依然坚固。门板上刻着复杂的纹路——那是古代王室的徽记,太阳、月亮和星辰交织在一起。
“这里!”加雷斯拉开门——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但门开了。他一把将维罗妮卡推进去,菲利普也冲了进来。加雷斯最后一个进入,用力关上铁门,插上门闩。
下一秒,蛇怪撞在门上。
铁门剧烈震动,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。门外的嘶鸣声和撞击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,然后渐渐远去。蛇怪似乎放弃了,或者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。
寂静。
只有他们三人剧烈的喘息声。
维罗妮卡瘫坐在地上,浑身湿透,冰冷,颤抖。她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手上沾着雷纳德的血,还有污水的泥泞。她想起雷纳德最后的表情,想起他说的“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”,想起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迎向怪物。
为了让她活下去。
“公主殿下,”加雷斯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,“您受伤了吗?”
维罗妮卡摇摇头。她没有受伤,但心里某个地方被撕开了一道口子,那种疼痛比任何伤口都更深刻。她抬起头,看向周围。
这是一个不大的石室,大约五米见方。墙壁是光滑的岩石,上面刻着古老的壁画——描绘着古代王室举行仪式的场景。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,台上放着一个青铜盒子。角落里堆着一些木箱,箱子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。
最重要的是,石室对面还有一扇门。
一扇更小、更精致的门,门板上镶嵌着银色的纹路,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。门的上方刻着一行古文字,维罗妮卡勉强能辨认出来:
“唯王室之血可开此门,通往生路或绝境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菲利普走到门前,仔细查看那些纹路,“这是古代王室的秘密通道。传说中,每一代国王都会建造一条只有自己知道的逃生通道,以防王城陷落。”
维罗妮卡站起身,走到门前。她伸出手,触摸那些银色的纹路——纹路是温热的,像是有生命一样。她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:“维罗妮卡,如果有一天王城真的陷落,记住,在最绝望的时候,去寻找太阳指引下的银门。那是祖先留给我们的最后希望。”
太阳指引下的银门。
她回头看向他们进来的那扇铁门——门上刻着太阳徽记。而他们进入这间石室后,那扇门正好在他们身后。
“就是这里,”维罗妮卡说,声音沙哑,“这就是父亲说的秘密通道。”
“但门上说,唯王室之血可开此门,”菲利普说,“而且……通往生路或绝境。这是什么意思?”
加雷斯走到石台前,打开那个青铜盒子。盒子里没有宝物,只有一卷羊皮纸。他小心地展开羊皮纸,借着火把的光阅读上面的文字。
“这是建造者的留言,”老骑士缓缓念道,“‘余,埃拉西亚第七世国王阿尔文,于此建造最后逃生之路。此门后通道,唯余之直系血脉以血为钥可开启。然通道尽头为何,余亦不知——或为生路,通往外界安全之地;或为绝境,通往古代封印之禁忌。后世子孙若至此,当慎思之。因一旦开启,再无回头之路。’”
维罗妮卡走到石台前,看着那卷羊皮纸。字迹已经有些模糊,但依然能感受到书写者的沉重。阿尔文七世,那是三百年前的国王,据说他在位期间,王国曾面临一次巨大的危机,几乎覆灭。但他最终带领王国挺了过来,只是史书没有记载,他是如何做到的。
现在,她知道了。
他建造了这条通道,作为最后的手段。但他自己也不知道通道尽头是什么——可能是生路,也可能是更可怕的绝境。
“公主殿下,”加雷斯看着她,“您决定。”
维罗妮卡看向那扇银门。门上的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,像在等待,像在诱惑。门外是王城的陷落,是莫德雷德的叛变,是地狱势力的渗透,是雷纳德的死亡。门内是未知,是可能的安全,也可能是更深的危险。
但她没有选择。
留下,必死无疑。进入,至少还有一线希望。
她走到银门前,拔出腰间的匕首。锋利的刀刃在火把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。她深吸一口气,用匕首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——不深,但足够让鲜血流出。
鲜红的血滴落在银色的纹路上。
纹路开始发光。
起初是微弱的银光,然后越来越亮,直到整个石室都被照亮。纹路像活过来一样,在门板上流动、旋转、重组。最终,它们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——那是一个太阳,太阳的中心,是一滴血的形状。
门开了。
不是向外开,也不是向内开——门消失了。原本是门的地方,现在是一个黑暗的洞口,洞口里是一条向下的石阶,延伸到更深的黑暗中。一股冰冷的风从洞里吹出来,带着古老岩石和某种……金属的气味。
维罗妮卡看着那个洞口。
通道的尽头通向何处,无人知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