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伦和莉莉丝冲下丘陵，脚下的碎石在奔跑中飞溅。三十里路，他们用了一个半时辰——不是奔跑的速度，而是绕路、隐蔽、避开亡灵巡逻队所耗费的时间。
太阳西斜时，他们抵达了领地外围的第一个村庄：橡木村。
或者说，曾经是橡木村的地方。
空气中弥漫着三种味道：木头燃烧后的焦糊味，浓烈刺鼻；血液干涸后的铁锈味，令人作呕；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腐臭味，像是肉块在阳光下暴晒三天后的气息。艾伦停下脚步，胃部一阵翻涌。
村庄的栅栏被推倒，木桩断裂处露出新鲜的白色木茬。十几间房屋在燃烧，火焰舔舐着茅草屋顶，发出噼啪的爆裂声。黑烟滚滚上升，与远处领地方向的烟柱连成一片。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、撕裂的衣物、打翻的粮食袋。麦粒洒了一地，被踩进泥里，混着暗红色的血迹。
没有尸体。
艾伦的心沉得更深。亡灵军队不需要俘虏。
“领主大人。”莉莉丝的声音很轻，她蹲下身，手指触摸地面上一道深深的拖痕，“马蹄印，重甲骑兵。还有...”她指向不远处，“车轮印，运输车。他们带走了什么。”
艾伦走向村庄中央的水井。井边的石台上，放着一只破旧的布娃娃——手工缝制，眼睛是两颗纽扣，裙子沾满泥污。布娃娃旁边，有一小堆麦饼，用干净的布包着，布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名字：小安娜。
他的喉咙发紧。
“搜救幸存者。”他说，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。”
莉莉丝点头，身影消失在燃烧的房屋阴影中。艾伦走向村庄边缘的谷仓——那是唯一没有起火的建筑。谷仓的木门半掩，里面传来细微的啜泣声。
他推开门。
昏暗的光线中，挤着二十几个人。老人、妇女、孩子。他们蜷缩在干草堆里，脸上沾满烟灰，眼睛因为恐惧而睁大。一个老妇人抱着婴儿，婴儿的哭声微弱得像猫叫。角落里，一个断了腿的中年男人靠墙坐着，腿上用撕破的衣服简单包扎，渗出的血已经发黑。
“领主...领主大人？”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。
是村庄长老，老汤姆。他从前排站起来，胡须烧焦了一截，脸上有一道血痕。“您...您回来了...”
“发生了什么？”艾伦问，声音尽量平稳。
“昨天傍晚。”老汤姆的声音哽咽，“莫德雷德公爵的军队来了。不是亡灵，是人类士兵。他们穿着黑甲，打着公爵的纹章旗。领队的是个骑士，他说...他说橡木村窝藏叛军，要搜查。”
老人深吸一口气：“我们哪有什么叛军啊。村长解释，他们不听。开始砸门，翻东西。约翰的儿子——就是铁匠家的那个小伙子——气不过，推了一个士兵。然后...”
他的声音断了。
“然后他们杀了约翰的儿子。”角落里断腿的男人接话，声音嘶哑，“一刀砍在脖子上。血喷得老高。接着就开始杀人，抢东西。粮食、牲畜、工具...什么都抢。最后放火烧屋。我们这些躲进地窖的，才活下来。”
艾伦闭上眼睛。他能想象那个画面：夕阳下，黑甲士兵冲进村庄，刀剑反射着最后的日光。哭喊声，求饶声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。莫德雷德的军队不是来征服的——征服需要人口，需要税收。他们是来毁灭的。
“他们带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吗？”艾伦问，“除了粮食和牲畜。”
老汤姆皱眉想了想：“那个骑士...他一直在问‘古物’、‘遗迹’、‘魔法物品’。挨家挨户问，有没有祖传的奇怪东西。还威胁说，不交出来就杀光全村。”
“有人交了吗？”
“哪有啊。”断腿男人苦笑，“我们这些种地的，最值钱的就是那头耕牛，昨天也被抢走了。魔法物品？听都没听过。”
艾伦心中警铃大作。莫德雷德在找东西。具体是什么，村民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普通的战利品。
谷仓外传来脚步声。莉莉丝带着另外十几个幸存者进来——都是从地窖、树林里找出来的。总共三十七人，其中八个受伤，三个重伤。
“领主大人，西边还有两个村庄。”莉莉丝低声说，“情况可能更糟。我们需要决定——”
“救人。”艾伦打断她，“先救人。”
他走到谷仓中央，从怀中取出无限财富系统的界面——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。光幕上显示着当前财富值：77金币。太少了。
但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被抢剩下的东西上：破碎的陶罐碎片、断裂的木犁、生锈的铁钉、烧焦的房梁碎木。还有村民身上那些不值钱但蕴含“价值”的东西：铜纽扣、锡勺子、褪色的布头。
“所有人，把身上不值钱的小物件都拿出来。”艾伦说，“铜的、铁的、木头的、布的。什么都行。”
村民们面面相觑，但老汤姆第一个响应。他摘下自己的铜制怀表——表壳凹陷，早就停了。其他人陆续拿出东西：妇女的铜发簪，孩子的锡兵玩具，老人的木烟斗。很快，谷仓中央堆起一小堆杂物。
艾伦将手放在杂物堆上。
【检测到可转化物品：铜制品3.2公斤，铁制品1.5公斤，木制品8.7公斤，布料4.3公斤...】
【总价值评估：12金币44银币】
【是否转化为财富？】
“否。”艾伦在心中说，“指定转化：外伤治疗药剂30瓶，营养麦饼200份，干净饮用水20桶，绷带50卷，消炎草药10包。”
系统光幕闪烁了一下。
【指定转化请求接受...】
【价值匹配计算中...】
【匹配成功。转化开始。】
谷仓中央的杂物堆发出微弱的白光。光芒中，那些破碎的、生锈的、褪色的物品像沙子一样消散，化作光点重组。光点凝聚，成形，落地。
三十个水晶瓶出现在地上，里面装着翠绿色的液体。接着是堆成小山的麦饼——用油纸包着，散发着谷物烘焙的香气。然后是木桶，桶沿还凝结着水珠。最后是整齐的绷带卷和草药包。
村民们惊呆了。
“这是...”老汤姆颤抖着伸出手，触摸一瓶治疗药剂。水晶瓶触感冰凉，里面的液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。
“魔法。”艾伦简单地说，“现在，轻伤的人帮忙分发。重伤的先治疗。”
他拿起一瓶药剂，走到断腿男人身边。男人腿上的伤口已经感染，周围皮肤发黑肿胀，散发着腐臭。艾伦拔开瓶塞——一股清新的草药味弥漫开来，冲淡了谷仓里的血腥气。他将药剂倒在伤口上。
翠绿色的液体接触伤口的瞬间，发出轻微的嘶嘶声。黑色的脓血被挤出，新鲜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、愈合。男人痛得闷哼一声，但随即瞪大眼睛——他的腿，那截几乎要坏死的腿，正在恢复血色。
“神迹...”有人喃喃道。
“不是神迹。”艾伦站起来，“是魔法，和努力。现在，所有人听好：橡木村不能待了。亡灵军队就在三十里外，莫德雷德的军队可能还会回来。我要带你们去领地主城。”
“可是领主大人，”一个妇女抱着孩子，“主城不是在被围攻吗？”
“是的。”艾伦直视她的眼睛，“但主城有城墙，有军队，有防御工事。这里什么都没有。而且——”他看向所有人，“我的领地需要每一个能战斗的人，也需要每一个愿意帮忙的人。老人可以照顾伤员，妇女可以做饭缝补，孩子...孩子可以传递消息。每个人都能发挥作用。”
他停顿一下：“但选择权在你们。愿意跟我走的，现在收拾能带的东西，一刻钟后出发。不愿意的，我会留下一些食物和药剂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然后老汤姆第一个站起来：“我活了六十年，没见过哪个领主会为了一村农民用魔法。我跟你走。”
断腿男人挣扎着站起来——他的腿已经愈合，只留下淡淡的疤痕。“我的命是您救的。我也去。”
一个接一个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艾伦点头：“莉莉丝，你带十个还能走的人，去西边那两个村庄。如果有幸存者，带他们跟上。注意避开军队。”
“明白。”莉莉丝转身点了几个轻伤的男人，“你们，跟我来。”
“等等。”艾伦叫住她，从怀中取出三对通讯水晶，“带上这个。遇到危险，立刻联系。”
莉莉丝接过水晶，身影消失在暮色中。
艾伦转向剩下的人：“现在，把麦饼分一分，每人带三天的量。水用皮囊装。重伤员用担架抬。我们走夜路。”
夜幕降临时，这支小小的队伍离开了橡木村。
艾伦走在最前面，手中举着火把。火焰跳跃，在黑暗中划出一圈晃动的光晕。光晕照亮道路，也照亮身后那些沉默的脸——老人拄着木棍，妇女抱着孩子，伤员被搀扶着。脚步声杂乱，呼吸声沉重，但没有一个人抱怨。
他们经过第二个村庄：石溪村。
这里的破坏更彻底。村庄被烧成白地，连谷仓都没留下。地面上有大量马蹄印，还有深深的车辙——不止运输车，还有攻城器械的轮印。艾伦蹲下身，手指触摸车辙边缘的泥土：湿润的，说明通过时间不超过六个时辰。
莫德雷德的军队带着攻城器械。不是来劫掠的，是来攻城的。
但为什么先扫荡村庄？
他在废墟中搜索，找到半块烧焦的木牌——原本应该是村口的指示牌。木牌背面，有人用刀刻了一行字，字迹潦草匆忙：
**“他们问黑石的下落。我们不知道。神保佑。”**
黑石？
艾伦将木牌收进怀中。继续前进。
第三个村庄，青麦村，居然还有活人。
不是很多——七个老人，躲在地窖里，靠储存的过冬粮食活了三天。他们告诉艾伦同样的故事：黑甲军队，搜查“古物”，杀人放火。但有一个细节不同。
“那个骑士，”一个没牙的老太太说，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浑浊，“他拿着一个...一个会发光的盘子。在村里走来走去，盘子有时候亮，有时候暗。走到村东头老磨坊的时候，盘子亮得刺眼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他们就拆了磨坊。”老太太说，“不是放火，是用工具拆。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拆。拆了半天，最后从地基下面挖出一个铁盒子。盒子锈得厉害，但骑士很激动，当场就打开了。”
“里面是什么？”
老太太摇头：“不知道。盒子一打开，就冒出黑烟。然后...然后骑士就把盒子带走了。走的时候还说‘终于找到了一个’。”
艾伦的背脊发凉。
莫德雷德在埃拉西亚的边陲村庄里寻找某种“古物”。这些古物被藏在不起眼的地方——磨坊地基、水井深处、老树树根。需要特殊的探测工具才能找到。而且，不止一件。
他想起黑袍法师，想起亡灵军队，想起深渊魔物出现在峡谷。这一切都连起来了。莫德雷德和黑袍法师合作，一个从地面推进，一个从魔法层面侵蚀。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征服领地，还有收集这些“古物”。
但古物是什么？用来做什么？
“领主大人。”老汤姆走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前面就是岔路了。往左是去主城的大路，但可能有军队巡逻。往右是小路，绕远十里，但隐蔽。”
艾伦看向身后的队伍：三十七人加七人，现在四十四人。其中重伤员五个，轻伤员十二个。走大路，速度快，但危险。走小路，安全，但耗时。
他取出通讯水晶，注入魔力。水晶亮起，浮现出副官的脸——背景是城墙，火光冲天，喊杀声震耳。
“领主大人！”副官吼道，“东墙破了！我们退守内城！骨龙又来了三头！总共六头！”
“还能守多久？”
“到午夜！最多到午夜！”副官脸上全是血和灰，“援军呢？”
“在路上。”艾伦说，“坚持住。我会从侧翼发动攻击，分散他们兵力。时间...子时之前。”
他切断通讯，看向黑暗中的主城方向。远处，六点绿色的灵魂之火在空中盘旋，像地狱的眼睛。爆炸声隐约传来，地面微微震动。
“改道。”艾伦说，“走小路。”
“可是领主大人——”老汤姆急道，“主城等不了那么久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艾伦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所以我们需要更快的方法。”
他走到路边，将手按在一棵枯树上。树很粗，两人合抱，但已经死了多年，树干干裂，树枝光秃。
【检测到可转化物品：枯木一棵】
【价值评估：1金币】
【是否转化为财富？】
“否。”艾伦在心中说，“指定转化：运货马车三辆，驮马六匹，马具全套。”
枯树发出白光，消散，重组。
三辆结实的运货马车出现在路上，每辆车配两匹健壮的驮马。马匹打着响鼻，蹄子刨地，在火光下眼睛明亮。
村民们再次震惊，但这次没有人说话。他们默默地将重伤员抬上马车，将粮食和水装车。速度立刻快了三倍。
队伍沿着小路前进。艾伦骑马走在最前面，手中握着短剑。夜色浓重，星光被烟雾遮蔽，只有火把的光照亮前方十几步的距离。路两边是黑黢黢的树林，风吹过时，树叶沙沙作响，像无数窃窃私语。
他不断查看通讯水晶。莉莉丝那边已经找到另外两个村庄的幸存者——总共二十三人，正在赶来汇合。艾莉娅公主那边传来消息：精灵联军已经出发，但最快也要明天正午才能抵达。
太慢了。
子时。他必须在子时之前发动攻击。
小路蜿蜒，穿过一片丘陵。爬到最高处时，艾伦勒马停下。
从这里，可以看见主城的全景。
城墙多处破损，东墙完全坍塌，碎石堆成斜坡，亡灵士兵正沿着斜坡向上冲锋。内城的城门紧闭，城墙上站满了人类士兵，箭矢如雨落下。空中，六头骨龙盘旋喷吐，绿色的龙息落在城墙上，石头融化，士兵惨叫。
而在亡灵军队的后方，更远处，还有另一支军队的营火——连绵一片，至少五千人。黑甲的旗帜在火光中隐约可见。莫德雷德的主力。
两支军队，一明一暗，同时围攻。
但艾伦的目光被另一个东西吸引。
在主城西北方向，约五里处，有一片废墟——那是古代遗迹，早就荒废多年，平时只有牧羊人会去。此刻，那片废墟上空，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魔法阵。魔法阵由暗红色的光线构成，缓缓旋转，中心位置，漂浮着三个黑色的盒子。
和青麦村老太太描述的一模一样的铁盒子。
盒子打开着，里面冒出浓郁的黑烟。黑烟上升，融入魔法阵，魔法阵的光芒就更亮一分。而在魔法阵下方，黑袍法师站在那里，法杖高举，口中念念有词。
他在用那些“古物”施法。
具体是什么魔法，艾伦不知道。但他能感觉到——空气中的魔法元素在躁动，地脉在震颤，连他怀中的星光通讯戒指都在发烫。那是一种大规模的、禁忌的仪式魔法。
“领主大人。”老汤姆的声音在颤抖，“那是什么...”
“麻烦。”艾伦说，“很大的麻烦。”
他跳下马，走到路边一块大石旁。石头半人高，表面长满青苔。
【检测到可转化物品：花岗岩一块】
【价值评估：5银币】
【是否转化为财富？】
“否。”艾伦说，“指定转化：魔法信号烟花十枚，红色，高空爆炸，可见范围二十里。”
石头化作光点，重组。
十根金属管出现在地上，每根一尺长，表面刻着简易的魔法符文。艾伦拿起一根，拔掉安全栓，对准天空，注入一丝魔力。
金属管震动，一道红光冲天而起，在夜空中炸开，化作一朵巨大的红色火花。火花持续了三秒，照亮了方圆二十里的天空。
这是信号。
给莉莉丝的信号：加速汇合。
给主城的信号：我来了。
也给敌人的信号：我在这里。
艾伦看着红色火花消散，转身面对村民们。
“所有人听好。”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，“马车继续沿小路前进，到主城后门。那里有一条密道，老汤姆知道位置。进去后，找副官报到，帮忙守城。”
“那您呢？”一个年轻人问。
艾伦看向西北方向的魔法阵，看向那六个黑色的盒子，看向黑袍法师的身影。
“我去给他们制造点麻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