撒格拉特的手掌缓缓握紧。房间的崩塌加速,墙壁的裂痕像蛛网般蔓延,天花板大块脱落,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。黑暗笼罩了一切,只有那双猩红眼睛是唯一的光源。艾伦感觉周围的空气像凝固的胶体,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。瓦勒留斯在他身边低声念着什么——可能是咒语,可能是祈祷。记忆水晶片在艾伦手中微微发烫,里面存储着关乎埃拉西亚存亡的情报。撒格拉特向前迈出一步,石板在他脚下粉碎。深渊的威压像实质的重量压在两人肩上,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地狱领主的声音在崩塌的轰鸣中清晰传来:“让我看看……变量能挣扎多久。”
瓦勒留斯突然动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球体,狠狠砸在地上。球体碎裂,爆发出刺目的白光——不是火焰,不是魔法,而是纯粹的、炽烈的光。那光芒瞬间填满整个房间,刺得艾伦本能地闭上眼睛。他听到撒格拉特发出一声低吼,不是痛苦,而是被冒犯的愤怒。
“跑!”瓦勒留斯抓住艾伦的手臂,力量大得惊人。
两人冲向房间另一侧的墙壁。那不是真正的墙壁——艾伦现在才看清,那里有一道几乎与石面融为一体的暗门。瓦勒留斯用肩膀撞开门,两人跌入另一条通道。门在身后自动关闭,隔绝了光芒和崩塌声,但撒格拉特的威压依然透过石墙传来,像冰冷的针扎在皮肤上。
通道狭窄、潮湿,墙壁上覆盖着滑腻的苔藓。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植物和硫磺混合的恶臭。瓦勒留斯点亮一盏便携魔法灯,光芒只能照亮前方几米。他的呼吸急促,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。
“那是什么?”艾伦边跑边问,靴子在湿滑的地面上打滑。
“圣光炸弹,”瓦勒留斯喘息着说,“观察者议会研发的应急装备,对恶魔有强效致盲效果。但对付撒格拉特……最多争取三十秒。”
“三十秒?”
“三十秒。”
他们沿着通道狂奔。通道蜿蜒向下,坡度陡峭,艾伦必须用手扶着墙壁才能保持平衡。苔藓的触感冰冷粘腻,像死去的皮肤。远处传来低沉的咆哮——不是撒格拉特,而是其他恶魔。警报已经拉响。
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。瓦勒留斯掏出一串钥匙,手指颤抖地试了三把才打开。门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——看起来像是地下仓库,堆满了木箱和麻袋。空气中飘浮着灰尘,在魔法灯光下像无数细小的幽灵。
“这里是商会的地下储藏区,”瓦勒留斯关上门,靠在门上喘息,“暂时安全。但不会太久。”
艾伦检查徽章——倒计时十六小时五十五分。伪装状态更糟了:左臂的鳞片大面积脱落,露出下面的人类皮肤。翅膀的破损超过百分之四十,边缘开始卷曲、焦黑。能量储备只剩下百分之零点五,每一次心跳都带来虚弱的眩晕感。
“你的计划是什么?”艾伦问,声音沙哑。
瓦勒留斯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,在木箱上展开。地图绘制精细,标注着地狱堡垒的各个区域:主堡、军营、祭坛、熔岩池、囚牢……还有一条用红线标出的路线,从他们现在的位置蜿蜒通向堡垒边缘。
“这条红线,”瓦勒留斯指着地图,“是商会用了三十年时间秘密挖掘的逃生通道。起点在这里,终点在堡垒西侧外墙的一个隐蔽出口。出口外是一片熔岩荒地,那里有一个临时传送点——我提前设置的,只能使用一次。”
“距离?”
“直线距离两公里,但通道迂回,实际要走四公里以上。而且……”瓦勒留斯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点出几个区域,“这些地方有恶魔巡逻队。这里是熔岩犬的巢穴。这里是深渊蠕虫的活动区。我们必须避开,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杀过去。”艾伦接话。
瓦勒留斯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以你现在的状态?”
艾伦没有回答。他拔出恶魔长剑,剑身在魔法灯光下反射暗红光泽。剑很轻,比人类的剑轻得多,但刃口锋利。他活动了一下手腕,感受肌肉的酸痛和能量的匮乏。
“你有更好的选择吗?”艾伦反问。
瓦勒留斯沉默了几秒,然后收起地图:“没有。走吧。”
他们离开储藏区,进入另一条通道。这条通道更古老,墙壁由粗糙的黑色岩石砌成,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——不是血,是某种矿物溶液,散发着金属和硫磺的混合气味。地面凹凸不平,艾伦必须小心落脚,避免扭伤脚踝。
走了大约五分钟,前方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恶魔沉重的蹄步,而是更轻快、更多样的声音。瓦勒留斯立刻熄灭魔法灯,两人紧贴墙壁。黑暗降临,只有远处熔岩流动的微光从通风口透入,在通道里投下摇曳的暗红阴影。
六个身影从拐角处出现。
是地狱小鬼——最低等的恶魔,身高不到一米五,皮肤暗红,长着尖耳和尾巴,手里拿着粗糙的短矛和匕首。它们叽叽喳喳地交谈着,用的是地狱语,声音尖锐刺耳。
“领主大人发怒了……”
“要找两个入侵者……”
“找到有奖赏……”
“血肉……新鲜的血肉……”
小鬼们没有发现他们,径直走过。但最后一只小鬼突然停下,鼻子抽动。它转过头,看向艾伦和瓦勒留斯藏身的阴影。
艾伦握紧剑柄。
小鬼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。它歪着头,慢慢靠近,短矛举起。距离缩短到三米、两米……
瓦勒留斯动了。
他像影子一样滑出阴影,手中多了一把短刀——刀身漆黑,不反光。短刀划过小鬼的喉咙,动作干净利落。小鬼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,就软倒在地,暗红的血液从伤口涌出,在地面形成一滩粘稠的液体。
瓦勒留斯迅速拖走尸体,塞进一个岩石缝隙。整个过程不到十秒。
“走。”他低声说,重新点亮魔法灯。
艾伦看着他:“你很擅长这个。”
“商会会长需要很多技能,”瓦勒留斯淡淡地说,“包括杀人。”
他们继续前进。通道开始向上延伸,温度逐渐升高。空气变得灼热,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火焰。艾伦的伪装鳞片开始卷曲、脱落,汗水浸透内衬的衣服,又被高温蒸干,在皮肤上留下盐渍。
前方出现光亮——不是魔法灯,也不是熔岩,而是火炬的光芒。还有声音:金属碰撞声,恶魔的低吼,鞭子抽打声。
瓦勒留斯示意停下。两人悄悄靠近通道出口,向外窥视。
外面是一个巨大的洞穴,至少有五十米高,两百米宽。洞穴中央是一个熔岩池,暗红色的岩浆缓慢流动,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热浪。池边立着几十个木架,每个架子上都绑着一个生物——有人类,有精灵,有矮人,甚至还有几个兽人。他们赤裸着身体,皮肤被高温烤得通红起泡,有些已经昏迷,有些还在微弱地挣扎。
十几个恶魔守卫在周围巡逻。这些是中级恶魔,身高超过两米五,肌肉贲张,皮肤覆盖着暗色甲壳,手里拿着带倒刺的长鞭和弯刀。一个穿着黑袍的亡灵法师站在熔岩池边,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书,正在念诵咒语。
“血祭准备区,”瓦勒留斯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明晚仪式用的祭品。三千人……这只是第一批。”
艾伦感觉胃部翻腾。那些被绑在木架上的人,有些看起来像是平民,有些穿着破烂的盔甲——可能是被俘的士兵。一个精灵女性还醒着,她的眼睛望着洞穴顶部,眼神空洞,像已经死了。
“我们不能……”艾伦开口。
“我们不能救他们,”瓦勒留斯打断他,声音冷酷,“救不了。这里有二十个恶魔守卫,一个亡灵法师。我们暴露,撒格拉特会在三分钟内赶到。然后所有人都得死,包括埃拉西亚。”
艾伦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。他知道瓦勒留斯是对的,但那种无力感像毒药一样在血管里蔓延。他看着那个精灵女性,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,像是在祈祷,或者是在呼唤某个名字。
“走。”瓦勒留斯拉了拉他的手臂。
他们退回通道,绕开这个洞穴。瓦勒留斯从地图上找到另一条路线,更隐蔽,也更危险——要穿过一片天然岩洞,那里是深渊蠕虫的巢穴。
岩洞入口狭窄,只能匍匐爬行。岩石粗糙,边缘锋利,划破了艾伦的手掌和膝盖。伪装鳞片在这里成了累赘,不断被岩石刮落,露出下面渗血的人类皮肤。通道里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味,像堆积了数百年的尸体。
爬了大约二十米,前方空间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,顶部悬挂着无数钟乳石,有些滴着暗红色的液体。地面覆盖着一层粘稠的白色物质,像巨大的蜘蛛网,但更厚、更湿滑。空洞中央,三条庞然大物正在蠕动。
深渊蠕虫。
每条都有水桶粗细,十米以上长度,没有眼睛,没有四肢,只有一张圆形的口器,里面布满了几圈锋利的牙齿。它们的皮肤是半透明的灰白色,可以看到内部消化器官的轮廓。其中一条蠕虫正在吞食一具恶魔尸体——可能是某个倒霉的巡逻兵。牙齿研磨骨骼的声音在空洞里回荡,令人牙酸。
瓦勒留斯示意安静。两人紧贴岩壁,缓慢移动,试图绕过蠕虫的活动区域。白色粘液在地面发出轻微的“咕嘟”声,像活物在呼吸。
走到一半时,艾伦踩到了什么东西。
那是一根断裂的肋骨,半埋在粘液里。他脚下一滑,身体失去平衡,单手撑地才没有摔倒。但那个动作发出了声音——粘液被挤压的“噗嗤”声,在寂静的空洞里异常清晰。
三条蠕虫同时停止进食。
它们抬起前端——如果那能称为头部的话。口器张开,露出层层叠叠的牙齿,发出“嘶嘶”的吸气声。它们在感知震动,感知热量,感知活物的气息。
“跑!”瓦勒留斯喊道。
两人冲向空洞另一端的出口。蠕虫动了,它们的速度比看起来快得多,身体在粘液上滑行,像巨大的白色蟒蛇。第一条蠕虫扑向瓦勒留斯,口器大张,牙齿在魔法灯光下闪着寒光。
瓦勒留斯侧身翻滚,短刀挥出,砍在蠕虫的侧身。刀刃陷入半透明的皮肤,但只切入几厘米就被卡住——蠕虫的皮肤厚实而有弹性。蠕虫吃痛,身体扭动,尾巴横扫而来。瓦勒留斯被击中腰部,整个人飞出去,撞在岩壁上,魔法灯脱手滚落。
灯光熄灭。
黑暗降临。
只有蠕虫皮肤发出的微弱磷光,和它们口器开合的“咔哒”声。艾伦站在原地,握紧长剑。他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,看到三条蠕虫的轮廓——一条在追击瓦勒留斯,两条向他包围过来。
能量储备:百分之零点四。
艾伦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不是放弃,而是集中。他感受体内的能量核心——那颗连接着泰坦之心的晶体。负荷百分之九十,连接度百分之三十三。调用它有风险,可能让伪装彻底崩溃,可能让能量核心过载碎裂。
但没有选择。
他睁开眼睛,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金色光芒。
能量从核心涌出,不是温和的流动,而是狂暴的奔涌。它冲过干涸的经脉,带来撕裂般的疼痛。艾伦举起长剑,剑身上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——那是泰坦能量的具现。
第一条蠕虫扑来。
艾伦没有躲闪。他踏步向前,长剑直刺。剑尖刺入蠕虫的口器,贯穿层层牙齿,从后脑穿出。金色能量顺着剑身爆发,在蠕虫体内炸开。半透明的皮肤下,金光四射,像在里面点燃了太阳。蠕虫剧烈抽搐,然后瘫软,化作一滩融化的白色粘液。
第二条蠕虫从侧面袭来。
艾伦转身,长剑横扫。剑刃切过蠕虫的身体,像热刀切黄油。蠕虫断成两截,切口处没有流血,只有金色的火焰在燃烧。两截残躯在地上扭动,逐渐化为灰烬。
第三条蠕虫正在瓦勒留斯上方,口器距离他的脸不到半米。
艾伦掷出长剑。
剑身旋转,带着金色轨迹,刺入蠕虫的头部。能量爆发,蠕虫的头颅炸开,粘液和碎片四溅。无头的躯体倒下,压在瓦勒留斯身上,又被他艰难推开。
寂静。
只有艾伦粗重的喘息声,和能量在体内奔流的嗡鸣。他单膝跪地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伪装正在崩溃——左臂的鳞片全部脱落,翅膀破损超过百分之六十,右脸的人类皮肤已经暴露。能量储备:百分之零点一,而且还在持续下降。
瓦勒留斯爬起来,捡起魔法灯重新点亮。他看着艾伦,看着那些暴露的人类特征,眼神复杂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又停下。
“快走。”艾伦咬牙站起,捡回长剑。剑身上的金色纹路正在消退。
他们穿过空洞,进入另一条通道。这条通道更干燥,墙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——是商会挖掘的逃生通道。通道一路向上,坡度平缓,走起来轻松许多。但艾伦的状态越来越差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斑。
走了大约半小时,前方出现光亮。
不是地狱的暗红,而是正常的、柔和的白色光芒。还有风——清凉的,带着尘土气息的风。不是地狱灼热的硫磺风。
“快到出口了,”瓦勒留斯说,声音里带着希望,“再走五百米。”
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,门上没有锁,只有一个简单的插销。门外就是堡垒外墙,熔岩荒地,传送点。
艾伦加快脚步。
还有三百米。
两百米。
一百米。
五十米——
铁门突然炸开。
不是从外面打开,而是从内部被某种巨大的力量轰碎。铁片四溅,其中一片擦过艾伦的脸颊,划出血痕。一个身影站在门外,挡住了光芒,挡住了出口。
高大,暗红皮肤,肌肉像熔岩般流动,头顶弯曲的角燃烧着火焰。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斩首剑,剑身上流淌着岩浆。
巴洛炎魔。
地狱领主之一,撒格拉特麾下最残暴的前锋指挥官。他咧开嘴,露出锯齿状的牙齿,火焰从嘴角溢出。
“找到你们了,”巴洛炎魔的声音像岩浆沸腾,“小老鼠。”
艾伦和瓦勒留斯停下脚步。
前有巴洛炎魔,后有……
通道深处,传来缓慢的脚步声。一步一步,不疾不徐,但每一步都让岩石震动,让空气凝固。那双猩红眼睛在黑暗中亮起,像两个燃烧的深渊。
撒格拉特。
他从阴影中走出,长袍无风自动,兜帽下的脸依然隐藏在黑暗中,只有眼睛的光芒刺破阴影。他站在通道另一端,距离他们不到三十米。
“游戏结束。”撒格拉特轻声说。
艾伦握紧长剑,手指关节发白。瓦勒留斯站在他身边,短刀举起,但手臂在微微颤抖。前后夹击,绝境。
能量储备:百分之零点零五。
伪装崩溃度:百分之七十。
泰坦之心连接度:百分之三十三,负荷百分之九十五。
巴洛炎魔举起斩首剑,岩浆滴落,在地面烧出一个个小坑。撒格拉特抬起手,掌心浮现出一个旋转的黑暗漩涡,那是深渊魔法的具现,能吞噬光线,吞噬生命,吞噬一切。
通道里,温度骤降,又骤升——冰火两重天。空气在两种极端力量的对冲下发出尖啸。岩石墙壁开始龟裂,碎石簌簌落下。
艾伦看着前方的巴洛炎魔,看着后方的撒格拉特。他看着手中的记忆水晶片,里面存储着埃拉西亚唯一的希望。他看着瓦勒留斯,这个曾经的观察者,现在的盟友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剑身,再次浮现金色纹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