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库斯离开后,书房里只剩下艾伦一人。火把的光芒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阴影,那些影子扭曲变形,像是某种预兆。木桌上,秘银合金的金属片在火光中泛着幽暗的金色光泽,纹理仿佛在缓缓流动。艾伦拿起金属片,锋利的边缘刺痛掌心。窗外传来夜风呼啸的声音,城堡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远处黑森林的方向,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,那声音穿透夜空,带着荒野的寒意。艾伦将金属片握紧,金属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,像是古老的心跳。
他保持这个姿势很久,直到火把快要燃尽。
第二天清晨,艾伦召集了核心人员。
灰石堡的议事厅不大,石砌的墙壁上挂着几幅褪色的挂毯,描绘着埃拉西亚王国的古老传说。长桌由整块橡木制成,表面布满刀剑留下的划痕,那是历代领主在此商议事务的见证。阳光从高处的窄窗斜射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,光柱中尘埃缓缓飘浮。
托马斯坐在艾伦左侧,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。老管家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,眼下的阴影在晨光中格外明显。莉莉丝坐在右侧,她已经换回了那身深色皮甲,腰间短刃的皮套擦得发亮。布朗站在窗边,粗壮的手臂环抱在胸前,铁匠围裙上还沾着煤灰。马丁站在门口,手按在剑柄上,年轻的脸上带着警惕。
“马库斯提出的交易,你们都知道了。”艾伦的声音在议事厅里回荡,带着石壁特有的回音,“我需要你们的意见。”
托马斯第一个开口,声音干涩:“领主大人,商人工会……他们的名声并不好。我年轻时在王城待过,听说过一些传闻。他们表面上做贸易,暗地里贩卖情报,甚至参与过几起王位继承的阴谋。”
老管家翻开账册,手指颤抖地指着一行数字:“但是……我们的粮食只够支撑五十七天了。铁矿石库存见底,布朗说再有三天,铁匠铺就得停工。”
布朗重重地哼了一声,声音像打雷:“停工就停工!我宁可饿死,也不跟那些背信弃义的商人打交道!你们知道他们怎么对待矮人吗?十年前,商人工会骗走了灰岩山脉三个矿洞的开采权,答应分给矮人三成利润。结果呢?他们只给了第一年的钱,后面就翻脸不认账!”
铁匠的拳头砸在石墙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,在阳光中飞舞。
莉莉丝一直沉默着。她用手指轻轻敲打桌面,指甲与橡木接触发出规律的轻响。那双灰色的眼睛盯着桌面上的划痕,仿佛能从那些痕迹里读出什么。
“莉莉丝?”艾伦看向她。
女刺客抬起头,目光锐利如刀:“马库斯提到亡灵法师公会和地狱势力时,语气很特别。那不是商人对情报的普通兴趣,而是……猎犬闻到血腥味时的兴奋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手指停止敲打:“我在佣兵公会待过七年,接触过商人工会的人。他们通常只对两样东西感兴趣——利润,和能带来利润的秘密。马库斯对遗迹秘密的兴趣,已经超出了商业范畴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?”艾伦问。
“他在寻找某种特定的东西。”莉莉丝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不是普通的古代工艺品,也不是情报。他在找……钥匙。打开某个大门的钥匙。”
议事厅陷入沉默。
窗外传来训练场的呼喊声,民兵们正在操练。那声音遥远而模糊,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。阳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,光柱中的尘埃旋转着,像是一场无声的舞蹈。
艾伦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无形的图案。橡木的纹理粗糙而温暖,指尖能感受到木材的年轮,一圈一圈,记录着时间的流逝。
“暂时搁置这个议题。”他最终说,“我们需要更多信息。托马斯,继续统计库存,想办法从周边村庄收购一些粮食,价格可以高一点。布朗,铁匠铺先维持最低运转,用剩下的铁矿石修补武器和农具。莉莉丝,我需要你训练一支侦察小队,监视领地周边,特别是黑森林方向。”
“是。”三人同时回答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马丁推开门,一名年轻的信使冲了进来。男孩大约十五六岁,脸上沾满尘土,呼吸急促,胸前的信使徽章在奔跑中歪斜了。他手里捧着一个深红色的羊皮信封,信封上用金线绣着复杂的纹章——那是埃拉西亚王国王室的标志。
“领主大人!”信使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信封,“王城急件!”
艾伦接过信封。羊皮纸厚实而柔软,边缘烫着金边,触感奢华。信封正中央,王室纹章下方,还有一个更小的纹章——一只咆哮的狮子,爪下踩着断裂的锁链。那是大公爵莫德雷德的家族徽记。
火漆是深紫色的,印着同样的狮子纹章。艾伦用匕首撬开火漆,蜡块碎裂时发出清脆的响声,散发出淡淡的松香和某种昂贵香料混合的气味。
他展开信纸。
纸张是上等的羊皮纸,光滑如丝绸,墨迹是深黑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字迹工整而有力,每一笔都透着书写者的权威:
**“致灰石领领主艾伦·冯·斯特林男爵:**
**奉埃拉西亚国王陛下之命,王室将于下月月圆之日,于王城金色大厅召开贵族会议,商讨边境防御及赋税调整事宜。所有边境领主务必出席,违者以叛国论处。**
**会议为期三日,期间将安排领主述职、领地审查及军事评估。请携带领地人口册、税收记录及军事编制表。**
**另,大公爵莫德雷德大人特邀您于会议前一日,至公爵府邸共进晚宴,商讨‘特殊事宜’。**
**此令。**
**埃拉西亚王室书记官**
**索伦·冯·海因里希**
**王国历327年秋月第十日”**
艾伦读完信,将信纸放在桌上。
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托马斯盯着那封信,嘴唇微微颤抖。布朗的脸色变得铁青。莉莉丝的手按在了短刃的柄上。
“贵族会议。”托马斯的声音干涩,“上一次召开边境领主会议,是二十年前。那时老领主还在世,他去了王城三个月,回来时……领地税赋增加了三成,还被征调了五十名壮丁去边境驻防。”
“莫德雷德的晚宴邀请。”莉莉丝的声音冰冷,“那是陷阱。我在王城执行过任务,听说过这位大公爵的名声。他邀请的人,要么成为他的棋子,要么……消失。”
布朗一拳砸在桌上,橡木桌面发出痛苦的呻吟:“他们看到我们领地开始好转了!想来分一杯羹!那些该死的贵族,从来不会自己动手干活,只会抢别人的成果!”
艾伦没有说话。他拿起信纸,对着阳光仔细看。墨迹在光线下透出细微的纹理,那是王室专用墨水的特征——掺了金粉和某种魔法粉末,难以伪造。信纸的边缘,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水印,那是王室造纸工坊的标记。
但真正让他在意的,是最后那句话。
“商讨‘特殊事宜’。”
特殊事宜。什么特殊事宜?领地税收?军事编制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艾伦想起马库斯昨天说的话。商人工会对亡灵法师公会和地狱势力的兴趣。对遗迹秘密的兴趣。还有莉莉丝提到的“钥匙”。
“准备行程。”艾伦放下信纸,声音平静,“托马斯,整理领地资料,人口册、税收记录、军事编制表,全部准备两份,一份明面上的,一份……真实的。”
老管家愣了一下:“真实的?”
“对。”艾伦看向窗外,阳光正照在训练场上,民兵们正在练习盾牌阵型,“我们要让王城看到,灰石领只是一个贫穷、弱小、勉强维持的边陲领地。没有繁荣的贸易,没有强大的军队,没有值得关注的秘密。”
莉莉丝明白了:“示弱。”
“争取时间。”艾伦转身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“布朗,铁匠铺从今天起只做修补工作,所有新打造的武器全部藏起来。训练场减少操练时间,让民兵们去田里干活。托马斯,账册重新做一份,把粮食库存减半,税收减三成。”
“那马库斯的交易?”托马斯问。
“暂时搁置。”艾伦说,“等我们从王城回来再说。莉莉丝,你挑选六个人,组成护卫队,随我前往王城。要最好的战士,但装备要看起来普通。”
女刺客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马丁,你留守领地。”艾伦看向门口的年轻民兵队长,“我不在期间,领地进入戒严状态。夜间巡逻加倍,所有陌生人进入领地都要详细盘查。如果遇到紧急情况……去找布朗。”
“是,领主大人!”马丁挺直腰板,手按在胸口。
会议结束后,艾伦独自回到书房。
他关上门,从书桌抽屉里取出那枚秘银合金的金属片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金属片在光线下泛着奇异的色彩——金色、银色、还有一丝淡淡的蓝色,像是极光被凝固在了金属里。
艾伦将金属片贴在额头上。
冰冷的触感传来,然后是一阵轻微的刺痛。那不是物理上的疼痛,而是某种……信息的流动。金属片内部,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纹理开始发光,淡蓝色的光晕从边缘渗出,在空气中形成细小的光点。
鉴定之眼自动激活。
视野里,金属片的详细信息浮现:
**【物品名称】:锚点密钥(7号)**
**【材质构成】:秘银(42%)、精金(31%)、星铁(18%)、未知合金(9%)**
**【制造年代】:上古纪元末期(约公元前2300年)**
**【功能描述】:空间锚点定位装置,用于稳定和标记特定坐标。当前处于休眠状态,需激活符文序列方可使用。**
**【关联信息】:该密钥为七把锚点密钥之一,集齐全部七把可开启‘世界之门’。最后记录坐标:埃拉西亚大陆,黑森林深处,古代矮人遗迹第三层。**
**【警告】:检测到外部能量干扰,密钥处于不稳定状态。建议远离高强度魔法区域。】**
艾伦放下金属片,光晕和文字消失。
世界之门。七把钥匙。黑森林深处的坐标。
还有马库斯那意味深长的眼神,莫德雷德突如其来的邀请,商人工会对“特殊情报”的渴求。
这一切都连起来了。
他们都在找这个东西。或者说,找这个东西背后的秘密。
艾伦将金属片收回内衬口袋,贴身藏好。金属的温度透过衣服传来,稳定而持续,像是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。
接下来的十天,灰石领开始了精心的伪装。
铁匠铺的炉火只在夜间点燃,而且用厚重的毛毯遮住窗户,不让火光透出。训练场的操练时间从每天四个时辰减少到一个时辰,其余时间民兵们被派去修补围墙、清理沟渠、收割田里最后一批晚熟的燕麦。托马斯重新制作了账册,粮食库存数字被精心修改,税收记录上的数字减少了三成,人口册里“适龄壮丁”一栏被悄悄划掉了几十个名字。
莉莉丝挑选了六名护卫。都是领地最精锐的战士——两名前佣兵,三名经验丰富的老兵,还有一个是黑森林猎人的儿子,擅长追踪和野外生存。他们的装备被仔细检查,所有精良的武器都换成了普通的制式装备,盔甲上的家族徽记被磨平,盾牌重新刷漆,掩盖了原本的纹章。
出发前一天夜里,艾伦站在城堡的瞭望台上。
秋夜的风已经带着寒意,吹过脸庞时像冰冷的刀片。天空中没有月亮,只有稀疏的星辰,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微弱的光。领地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,只有几处守卫的火把还在燃烧,橘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跳动,像是沉睡巨兽的眼睛。
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莉莉丝走上瞭望台,皮靴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。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旅行装,外面披着斗篷,兜帽拉得很低,只露出下半张脸。月光照在她的下巴上,皮肤苍白得像瓷器。
“都准备好了。”女刺客的声音在夜风中很轻,“六名护卫,十二匹马,够用七天的干粮和饮水。武器全部检查过,没有明显的标记。我还准备了三条备用路线,如果主路出现问题,我们可以绕道。”
艾伦点头:“辛苦你了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夜风呼啸着吹过城堡的塔楼,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远处黑森林的方向,传来夜枭的叫声,那声音凄厉而悠长,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。
“这次去王城,”莉莉丝突然说,“很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莫德雷德不是普通的贵族。”女刺客的声音压低了,“我在佣兵公会时,接过一个任务……调查一位子爵的死亡。那位子爵曾经公开反对莫德雷德的税收提案,三个月后,他被发现死在书房里,官方说法是突发心脏病。但我检查过尸体……是中毒,一种很罕见的神经毒素,来自南方沼泽的毒蛙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:“任务后来被取消了。公会上层直接介入,所有相关记录都被销毁。我因为多问了几句,被调离了王城分部。”
艾伦转身看向她。月光下,莉莉丝的眼睛在兜帽的阴影里闪着微光,像是黑暗中的猫科动物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他问。
女刺客沉默了很久。夜风吹起她斗篷的边缘,深灰色的布料在风中翻飞,像是一只挣扎的鸟。
“因为你给了我一个选择。”她最终说,“在灰石领,我可以选择成为什么人。不是工具,不是杀手,不是被追捕的逃亡者。而是一个……有归属的人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:“所以我会保护你。无论王城有什么在等着我们。”
艾伦没有说话。他看向远方的黑暗,那里是通往王城的方向。道路蜿蜒曲折,穿过丘陵、森林、河流,最终抵达那座辉煌而危险的城市。
第二天清晨,队伍出发了。
七个人,十二匹马,马背上驮着行囊和补给。艾伦骑着一匹棕色的战马,这是领地最好的马匹,但今天特意没有刷洗,马毛上还沾着些许尘土,看起来普通而疲惫。他穿着简单的旅行装,外面套着一件半旧的皮甲,腰间挂着那把精钢长剑——剑鞘上的装饰被拆掉了,看起来就像一把普通的制式武器。
莉莉丝骑在他左侧,女刺客今天完全隐藏在斗篷里,连脸都遮住了大半。六名护卫分散在前后,两人在前方开路,两人在后方警戒,还有两人在两侧。他们的队形松散而自然,看起来就像一支普通的商队护卫。
托马斯站在城堡门口送行。老管家手里捧着一小袋金币——那是领地最后的储备金,二十枚埃拉西亚金币,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金色。
“领主大人,一路小心。”托马斯的声音沙哑,“领地……我会守好的。”
艾伦接过钱袋,重量很轻,但感觉沉重。他拍了拍老管家的肩膀,没有说话,翻身上马。
马蹄声在清晨的寂静中响起,踏碎了石板路上的露水。队伍穿过领地的大门,走上通往王城的主路。道路两旁,早起劳作的农夫停下手中的活计,默默地看着领主离开。他们的眼神复杂——有关切,有担忧,也有某种模糊的期待。
艾伦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,这次离开,要么带着王城的认可回来,要么……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第一天平安无事。
道路沿着丘陵蜿蜒,两侧是收割后的麦田,枯黄的麦茬在秋风中摇曳。天空是灰蓝色的,云层很低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。队伍保持着稳定的速度,中午在一条小溪边休息,吃干粮和腌肉,饮马,然后继续赶路。
莉莉丝一直很警惕。她的眼睛不断扫视着道路两侧的树林、山坡、岩石堆。手指始终按在短刃的柄上,身体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行动的紧绷状态。
傍晚时分,他们抵达了第一个驿站。
那是一座破旧的石屋,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,墙壁上爬满了藤蔓。驿站老板是个独眼的老兵,左腿有些瘸,说话时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。他给队伍安排了房间——其实就是一间大通铺,铺着发霉的干草,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。
“最近路上不太平。”老板在端上炖菜时说,那菜里只有几块土豆和胡萝卜,汤水浑浊,“听说北边有几个领地闹匪患,商队被抢了好几次。你们人少,明天最好早点出发,中午之前穿过黑松林。”
“黑松林?”艾伦问。
“前面二十里,一大片松树林。”老板用木勺指了指西边,“林子很深,路从中间穿过。那里……容易埋伏。”
莉莉丝和艾伦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队伍就出发了。
晨雾像白色的纱幔,笼罩着道路和两侧的田野。能见度很低,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。马蹄踏在泥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,声音在雾中变得模糊而遥远。莉莉丝让护卫们收紧队形,两人一组,背靠背前进。
太阳升起时,雾渐渐散了。
前方出现了一片深色的松林。树木高大而密集,针叶在秋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是无数人在低声交谈。道路从林间穿过,宽度只容两匹马并行,两侧的树枝低垂,几乎要碰到骑马人的头顶。
空气变得阴冷。松针腐烂的气味混合着泥土的腥味,钻进鼻腔。林子里很安静,连鸟叫声都很少,只有风吹过树梢时持续的沙沙声。
“停。”莉莉丝突然举手。
队伍停下。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,鼻孔喷出白气。护卫们的手都按在了武器上。
女刺客翻身下马,蹲在路边。她用手指拨开一层松针,露出下面的泥土——那里有几个模糊的脚印。脚印很新鲜,边缘的泥土还没有完全干透。从大小和深度判断,至少有三四个人,穿着靴子,体重不轻。
“有人在我们前面经过。”莉莉丝站起身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不超过两个小时。”
艾伦也下马,蹲在她旁边。他盯着那些脚印,鉴定之眼自动激活:
**【足迹分析】:成年男性,体重约160-180磅,靴子为制式军靴,磨损程度中等。足迹方向:从东侧树林进入道路,沿道路前进约五十步后,再次进入西侧树林。足迹数量:至少六人。】**
六个人。军靴。埋伏。
“后退。”艾伦说,“我们绕道。”
但已经晚了。
第一支箭从左侧的树林里射来,带着尖锐的破空声。
莉莉丝的反应快得惊人。她几乎在弓弦响起的瞬间就动了——身体向右侧扑倒,同时抽出短刃,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。箭矢擦着她的斗篷飞过,钉在后面的树干上,箭尾剧烈颤抖。
“敌袭!”护卫队长大吼。
六名护卫瞬间散开,两人下马举盾,两人弯弓搭箭,还有两人拔出长剑,护在艾伦身前。马匹受惊嘶鸣,在原地打转。
第二波箭雨来了。
这次是从两侧同时射来,至少十支箭,角度刁钻,覆盖了队伍的整个前段。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钉在树干上发出清脆的响声,还有一支射中了一匹马的脖子,那马惨叫着倒地,鲜血喷涌而出。
“进树林!”艾伦大喊,“别在路中间!”
队伍冲进右侧的树林。松针铺满地面,踩上去柔软而湿滑。树枝刮擦着盔甲和斗篷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箭矢还在追来,但有了树木的遮挡,命中率大大降低。
莉莉丝已经消失在树林深处。艾伦只能听到偶尔传来的短兵相接声——金属碰撞的脆响,闷哼,倒地声。那些声音在密集的松林里回荡,难以判断方向和距离。
一名护卫突然惨叫。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大腿,他踉跄着倒地,鲜血迅速染红了裤腿。另一名护卫拖着他躲到一棵粗大的松树后面,撕下布条紧急包扎。
艾伦背靠着一棵树干,喘息着。松树粗糙的树皮隔着衣服硌着后背,松脂的气味浓烈得刺鼻。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急促而有力,在胸腔里擂鼓般敲打。
鉴定之眼扫视四周。
树林里至少有八个热源信号,分散在三个方向。其中两个正在快速移动,从左侧包抄过来。另外六个保持静止,应该是弓箭手,占据着制高点。
“左侧,两人,三十步。”艾伦对身边的护卫说。
护卫点头,举起手弩。几秒钟后,两个黑影从树后冲出——他们穿着深绿色的斗篷,脸上蒙着布,手里握着弯刀。护卫扣动扳机,弩箭射中其中一人的肩膀,那人闷哼一声倒地。另一人已经冲到面前,弯刀劈下。
艾伦拔剑格挡。
精钢长剑与弯刀碰撞,火星四溅。对方的力量很大,震得艾伦手臂发麻。他顺势侧身,剑刃沿着弯刀的刀身滑下,刺向对方腹部。那人反应极快,后退半步,弯刀横扫,目标是艾伦的脖子。
一支短刃从侧面飞来。
刀刃精准地刺进袭击者的颈侧,鲜血喷涌而出。那人瞪大眼睛,手里的弯刀掉落,身体向后倒去。莉莉丝从树后闪出,拔出短刃,血珠顺着刀刃滴落。
“还有六个。”女刺客的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四个弓箭手在树上,两个在右侧包抄。他们训练有素,不是普通土匪。”
“能抓活口吗?”艾伦问。
“我试试。”
莉莉丝再次消失在树林里。
接下来的几分钟,树林变成了狩猎场。但猎人和猎物的角色在不断转换。箭矢不时从树冠射下,但每次弓弦响起后不久,就会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,然后是什么重物从树上坠落的声音。
艾伦和剩下的四名护卫背靠背组成防御圈。受伤的护卫已经包扎好伤口,勉强能站立,但脸色苍白。马匹大多跑散了,只剩下三匹还在附近,不安地踏着蹄子。
最后一声惨叫从右侧传来,然后树林陷入了寂静。
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,还有远处隐约的鸟鸣。
莉莉丝从树林深处走出来。她的斗篷上沾着血迹,短刃还在滴血。女刺客的脸色苍白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她手里拖着一个人——那是个穿着深绿色斗篷的男人,右腿中了一箭,左肩被短刃刺穿,但还活着,在痛苦地呻吟。
“最后一个。”莉莉丝把那人扔在地上,“其他七个都死了。我检查过尸体,没有明显的身份标记,但武器和装备很统一。”
艾伦蹲下身,看着那个俘虏。
男人大约三十多岁,脸上有刀疤,右耳缺了一半。他的眼睛浑浊而凶狠,即使受伤,依然用那种野兽般的眼神盯着艾伦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艾伦问。
俘虏啐了一口血沫,没有说话。
莉莉丝一脚踩在他受伤的肩膀上。男人惨叫起来,身体剧烈颤抖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艾伦又问,声音平静。
“去……去死……”男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艾伦叹了口气。他伸出手,按在男人的额头上。鉴定之眼激活,不是分析物品,而是直接读取表面的思维信息——这是他在研究系统时发现的隐藏功能,消耗很大,而且只能读取最表层的、当前最强烈的念头。
视野里浮现出破碎的画面:
——一个豪华的书房,深红色的地毯,壁炉里燃烧的火焰。
——一只戴着宝石戒指的手,将一袋金币放在桌上。
——一个低沉的声音:“做得干净点,别留下痕迹。”
——一张地图,上面标着从灰石领到王城的路线,黑松林的位置被画了一个红圈。
——最后是一个纹章,一只咆哮的狮子,爪下踩着断裂的锁链。
莫德雷德。
艾伦收回手,感到一阵眩晕。过度使用鉴定之眼的后遗症,眼前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“处理掉。”他对莉莉丝说,声音疲惫。
女刺客点头,短刃划过俘虏的喉咙。动作干净利落,几乎没有声音。男人瞪大眼睛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,然后身体软了下去。
艾伦站起身,看向四周。树林里躺着八具尸体,鲜血渗进铺满松针的地面,染出一片片深色的污渍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松脂味,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。
“检查他们的装备。”他说,“特别是武器和盔甲,看看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。”
护卫们开始搜查。几分钟后,一名护卫拿着一把弯刀走过来:“领主大人,您看这个。”
弯刀的刀柄底部,有一个小小的凹槽。正常情况下那里应该是空的,但这把刀的凹槽里,塞着一小片金属。护卫用匕首撬出来——那是一枚徽章,只有指甲盖大小,上面刻着精细的图案:一只狮子的侧脸。
“这是……”护卫的声音颤抖了。
“莫德雷德家族的私兵徽章。”莉莉丝接过徽章,对着光仔细看,“通常缝在内衬里,或者藏在武器里,作为身份识别。他们没想到会死在这里,所以没有提前处理掉。”
艾伦接过徽章。金属冰凉,边缘光滑,狮子的雕刻栩栩如生,每一根鬃毛都清晰可见。徽章背面,还有一行细小的铭文:“忠诚至死”。
“收拾战场,把尸体埋了。”艾伦将徽章收进口袋,“我们继续赶路。”
“去王城?”莉莉丝问。
“对。”艾伦翻身上马,剩下的三匹马被牵过来,“莫德雷德已经出手了。这意味着,王城等待我们的,只会比这更危险。”
他看向东方,那是王城的方向。道路在树林尽头延伸,消失在远方的丘陵之后。天空依然灰蓝,云层低垂,一场秋雨似乎即将来临。
“但我们也知道了,”艾伦的声音很轻,但清晰地在寂静的树林里回荡,“敌人是谁,以及……他们有多想让我们死。”
队伍重新上路。少了三匹马,一名护卫受伤需要照顾,行进速度慢了很多。但没有人说话。每个人都沉默着,手按在武器上,眼睛不断扫视着道路两侧的阴影。
艾伦骑在马上,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那枚徽章。金属的冰冷触感透过布料传来,像是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。
而在他内衬的另一侧口袋里,那枚秘银合金的金属片,正散发着微弱而持续的温度。
像是一颗心脏,在黑暗中,缓慢而坚定地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