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师府的惨叫声持续了一整夜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才渐渐转为嘶哑的呻吟。
京城名医来了一拨又一拨,皆是摇头叹息着离开。那不仅是皮肉之苦,更像是某种来自地狱的诅咒,把赵文远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。
日上三竿,听雪阁的大门紧闭。
门外,太师府的大管家赵福已经站了三个时辰。他平日里仗着相爷的势,走到哪都是鼻孔朝天,今日却弓着腰,满头冷汗,时不时还要赔着笑脸应付路人指指点点。
日头毒辣,晒得他后背湿透。
“吱呀——”
沉重的木门终于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小药童探出头来,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:“谁啊?一大早扰人清梦。”
赵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,强压着火气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千两银票塞过去:“小哥行行好,我是太师府的管家,特来请顾姑娘过府一叙。我家公子……急症。”
药童没接银票,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我家姑娘说了,今日这风向不好,闻着有股子晦气,不见客。”
“你!”赵福咬了咬牙,想起临出门前老爷那阴沉得要杀人的脸色,扑通一声跪在了台阶上,“求姑娘救命!我家公子快不行了!”
门内一片死寂。
过了许久,一道清冷的声音才隔着门板传出来,不带一丝烟火气。
“既是求医,就要守听雪阁的规矩。”
顾听雪的声音很轻,却像冰棱子一样扎进赵福的耳朵里。
“第一,诊金翻倍,我要现银。第二,我要进太师府的书房,查验病因。”
赵福愣了一下:“书房?公子是在卧房……”
“赵管家可以拒绝。”顾听雪淡淡道,“只是不知令公子还能撑几个时辰?那痒意钻心,这会儿怕是已经挠到骨头了吧。”
赵福浑身一颤,想起公子那血肉模糊的惨状,哪里还敢废话,连滚带爬地起身:“依姑娘!都依姑娘!”
……
太师府的马车奢华宽大,内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。
顾听雪独坐车内,手里摩挲着那根盲杖。谢寒舟并没有跟上车,但他那辆标志性的玄铁马车,就大大方方地跟在后面,车轮滚动的声音沉闷压抑,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。
一下车,一股浓烈的药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在这刺鼻的味道之下,顾听雪还闻到了一股极其昂贵的沉水香。这种香只有百年以上的世家才用得起,味道醇厚,却掩盖不住这座府邸深处散发出的腐朽气息。
“顾姑娘,请。”赵显站在正厅门口,脸色铁青。
这位权倾朝野的两朝帝师,此刻看起来苍老了十岁。他盯着顾听雪那双覆着白绸的眼睛,目光阴鸷,仿佛要透过那层白布看穿她的心思。
顾听雪微微颔首,没行礼,径直往里走。
“带路,去书房。”
赵显伸手拦住:“顾姑娘,小儿在后院卧房。”
“太师觉得,令公子的病是身体出了毛病,还是惹了不该惹的东西?”顾听雪停下脚步,鼻翼微动,“他身上的毒,源头不在卧房,而在书房。若是不除根,我救得了他一次,救不了第二次。”
赵显浑浊的眼珠转了转。书房乃机密重地,平日里连赵文远都不许随意进出。但这瞎子既然是个盲的,量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。
“好。”赵显侧身,“老夫倒要看看,你能查出什么。”
书房内光线昏暗,陈设古朴雅致,四壁全是孤本典籍。
顾听雪一迈过门槛,眉头便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这里不仅有那股特殊的墨香,还有一股更为隐秘的、像是烧焦了的糖一般的甜腻味道。
那是“乱神散”的味道。
而且,比在状元尸体上闻到的要浓烈百倍。
“顾姑娘?”赵显盯着她。
顾听雪没说话,盲杖在地上轻轻点着,一步步走向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。她走得很慢,像是在感应什么。
来到案前,她伸出手,指尖在冰凉的砚台上滑过。
“好墨。”她轻声道,“松烟入墨,掺了犀角粉,难怪状元郎至死都念着这味道。”
赵显瞳孔猛地一缩,手掌按在腰间的玉佩上,杀机毕露:“顾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?老夫听不懂。”
“太师懂不懂不重要,重要的是,这砚台便是毒源。”顾听雪手指沾了一点墨汁,放在鼻尖嗅了嗅,“令公子平日里爱在书房把玩这些文房四宝吧?这毒气入体,平日不显,一旦遇到引子,便会如万蚁噬心。”
“引子?”
“比如……恐惧。”顾听雪转身,虽然看不见,但脸正对着赵显,“昨日令公子受了惊吓,毒性爆发。太师若是不信,大可找人来验验这墨。”
赵显脸色变幻莫测。这墨确实是他让人特制的,那是为了控制手下门生用的,怎么会用到自己儿子身上?除非是那蠢货自己偷拿了……
就在两人对峙的瞬间,顾听雪宽大的袖袍微微一动。
一道白影快如闪电,悄无声息地从她袖中窜出,顺着桌腿溜到了书架后的暗格处。那是顾听雪豢养多年的雪貂“灵儿”,嗅觉比她还要灵敏十倍,专门用来寻物。
顾听雪不动声色,继续吸引赵显的注意:“太师,救还是不救,您一句话。”
赵显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杀意:“救。”
“取笔墨来,我开个方子。”
趁着赵显转身吩咐下人的空档,那道白影已经叼着一本厚厚的账册,重新钻回了顾听雪的袖子里。它的爪子极轻,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。
顾听雪感觉袖中一沉,心中大定。
她随手写了个方子,扔在桌上:“按方抓药,内服外敷。半个时辰内,痒止。”
说罢,她转身便走。
“慢着。”
赵显突然出声,几个身强力壮的护院瞬间堵住了门口。
“顾姑娘既然来了,何必急着走?”赵显皮笑肉不笑,“小儿痊愈之前,还是请姑娘在府上小住几日。”
这是要扣人了。
顾听雪停下脚步,脸上没有丝毫慌乱。
“太师想留客?”她微微侧头,听着门外的动静,“只怕有人不答应。”
话音刚落,太师府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“轰——!”
那是重物撞击木门的声音。
紧接着,谢寒舟那懒洋洋却透着血腥气的声音透过层层院墙传了进来:“赵太师,本王的调香师若是少了一根头发,今日这太师府的大门,孤就让人拆了当柴烧。”
赵显脸色瞬间黑如锅底。
摄政王那个疯子,他是真干得出来。
“让开。”赵显挥了挥手,咬牙切齿。
顾听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,盲杖点地,从那些护院中间穿过,走得从容不迫。
……
回到马车上。
顾听雪紧绷的脊背才稍微放松下来。她从袖中掏出那只雪貂,小家伙嘴里还死死咬着那本账册,邀功似的在她掌心蹭了蹭。
“干得好。”顾听雪摸了摸它的脑袋,喂了一颗肉干。
马车缓缓启动。
谢寒舟带着一身寒气坐在她对面。
“拿到了?”他问。
顾听雪将账册递过去:“太师府这几年的黑账,还有科举舞弊的名单,应该都在这里。”
谢寒舟接过账册,随手翻了几页,冷笑一声:“这老东西,胃口倒是不小,连军饷都敢贪。”
顾听雪没接话,她感觉到谢寒舟翻书的手突然停住了。
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“怎么了?”她敏锐地察觉到谢寒舟呼吸的变化。
“这东西……怎么会在这里?”谢寒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少见的错愕。
顾听雪心中一动,伸手过去:“什么?”
谢寒舟迟疑了一下,还是将账册递回给她,指引着她的手摸向账册的夹层。
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宣纸。
顾听雪指尖触碰纸张,上面是用工笔细描的人物画像。虽然看不见,但通过指尖对线条走向的触感,她能大致摸出画中人的轮廓。
一个女子。
眉眼温婉,发髻高挽,手里拿着一柄团扇。
顾听雪的手指猛地颤抖了一下。
这轮廓……太熟悉了。
在她还没有失明的小时候,无数次在镜子里见过母亲抱着自己的模样。那发髻的样式,那团扇的形状,甚至衣领上的花纹,都与记忆中母亲的样子完全重合。
“是你母亲。”谢寒舟沉声道,目光复杂地看着她,“顾家主母,沈云柔。”
顾听雪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太师赵显,为什么会在这种绝密的账本里,私藏一张罪臣之妻的画像?
而且这画纸陈旧,显然已经被摩挲过无数次,边缘都起了毛边。
“赵显……”顾听雪死死捏着那张薄纸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“他和顾家灭门,到底有什么关系?”
谢寒舟看着她苍白的脸色,伸手想要拿走画像:“此事蹊跷,孤会让人去查。”
“不用。”
顾听雪猛地收回手,将画像折好,塞进怀里。
她脸上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陌生,那是一种混杂着仇恨、困惑与决绝的冷硬。
“谢寒舟。”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,声音冷得像冰,“当年的事,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?”
谢寒舟的手僵在半空。
马车外,雷声隐隐。
一场更大的暴雨,又要来了。